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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沥沥的春雨收住了,云层散开,泛雨色的森林,上空露出一片青天。
一只乌鸦飞来,在峡谷一侧盘旋,又是一只,两只,很快聚集成一小群,黑压压的。乌鸦是食腐动物,它们的集体出现,说明下方有死尸。
它们鸟瞰的峡谷中,泥石流已是强弩之末,流速明显趋缓,声响减弱。靠山脚的一块开阔地,卧着一人一虎,好久都没有声息。
斯蒂文还没完全上岸,一只脚尚被泥水冲刷。他头前是“祖祖”,几乎瘦成了两张皮,远不像斯蒂文幻觉中那样雄伟灿烂。这只母虎呈倒退的姿势,卧倒在斯蒂文前面,嘴里还衔着他的胳膊。
没有人看到斯蒂文被救的一幕,事后,人们只能凭想象力,推测“祖祖”是怎样把他拖到旱地的。
溪流因泥石流的冲击,扩宽了几十米,“祖祖”必须靠跳跃,才到达溪流中心。从岸边到中心,共有十几块大石头,间隔两三米或四五米不等,但它若衔起一个百多斤重的人,不可能跳跃上岸,更别说它是一头暮年和饥饿病弱的母虎。
很难猜测“祖祖”的思维,它带小虎销声匿迹,显然是对人类的彻底绝望,尽管这只母虎一再的回避和隐忍,还是无法避免人的伤害,就是在这种心态下,它还是拼死拯救了斯蒂文。
动物记仇,也记恩,它对真诚帮助它的人,铭记在心。
盘旋的乌鸦群就要降落了,它们忽然改了主意,飞往一边的树上。
嘉尔等三人赶来了,跌跌撞撞。他们还没站定,就惊得瞠目结舌,浑身发抖,好半天说不成话,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待他们跑过去,发现“祖祖”身体已经凉了,它生命的最后一份热能,用来把斯蒂文拖出泥石流。
他们赶紧救醒了斯蒂文,他真是命大,被泥石流冲了几百米,身上划破无数,竟没有致命伤。
料峭的寒风袭来,树上的乌鸦都飞走了,“祖祖”的身体被吹得僵冷。他们四个人围着死去的母虎而坐,抚摸着那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遗体,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话说,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落日剩大半个脸,山脚下暮霭初上,表现出薄薄的一层紫烟,飘荡在群山和原始森林之间。
一片枯黄的草丛中,几枝生猛的迎春花怒放,非常抢眼。他们四个抱着揪心的沉痛,花草下就地挖坑,给“祖祖”安身,让野生中国虎长眠。
刚才,他们集体做了一个违反惯例的决定,不将这只野生中国虎制标本,把它永远留在它的生死之地百山祖。
深埋“祖祖”后,他们恢复了草皮,消除了墓葬痕迹,并移栽上迎春花、杜鹃树和山茶花,确保“祖祖”的死地百花盛开,也确保这只一生躲避人类的山林之王,死后再不受人类的打搅。
临行前,他们四个人都掉泪了,一齐向地下的“祖祖”深深三鞠躬,向它告别,祝它安息。
又是一个山野的黄昏,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寒风料峭中,他们搀扶着斯蒂文朝山下走时,背后忽闻一声闷雷似的虎啸,横空出世,力压群山,在树冠上滚动!
“是‘宝宝’!”嘉尔惊叫。
他们一起回头,只见主峰的山崖高处,雄踞一只大老虎,它已经完全长大了,背衬着火红的夕阳,显得格外健壮、威猛、漂亮和野性十足。
逆光中的“宝宝”,看不清它的眼神。这只老虎雄视他们,不断发出阵阵虎吼,声音强悍和自信,也充满不容侵犯的威严。它像是久别的亲人,与恩人们招呼和叙旧,又像是冷酷的山林之王,驱赶他们离开自己的领地。
他们四个人悲喜交加,感慨万千,止不住的热泪涟涟。
龚吉险些要爬上山去,被斯蒂文叫住了。“宝宝”在“祖祖”的教化下,已恢复野生虎的习性,这时候,人类千万千万不要再干预它了。
他们不能不赶快离开这只野生虎,他们又舍不得这个可爱的“宝宝”!在虎啸声中,这几个傻子般的人,喜极而泣,互相搀扶,倒退而行,眼巴巴地望着雄壮威武的“宝宝”,恋恋不舍地往山下退去。
“宝宝”,这个命运多舛的野生中国虎之后,终于由“祖祖”抚养成一头强壮的野生虎,成为自然之子、森林之王。
然而,在这自然生态日益恶化的环境中,等待它的又是什么呢?
结束语
2001年11月,由“拯救中国虎国际联合会”资助的一批国内外专家,在江西乐安县的华南虎自然保护区发现了虎的踪迹,证实了野生华南虎的存在。
2002年7月,上海野生动物研究所开始征集并冰冻保存已死去的华南虎的虎皮、虎骨、血液等,以在技术发展成熟时,为我们的子孙克隆出新的华南虎。
此“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这消息让我们欣慰,也让我们更加痛伤。
尽管至今还没有人亲眼看到一只野生的华南虎,但它们确实还存在。这不是梦,不是童话,也不是古老的传说。
像“宝宝”、“祖祖”这样的为数不多的野生华南虎,依然还顽强地游荡在我们的山林里。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向它们伸出救援之手?
2003年9月,由华南虎保护基金会赞助的一项计划启动,两只人工饲养的华南虎崽被送往南非进行野化训练,如果野化成功,将在2008年送返中国,有关机构已分别在湖南和江西筛选出两个后备地区,留待“PK”,胜出者供它们栖息。
令人深切叹息的是,这个计划在2005年受到挫折,一只雄虎病逝在南非,但计划仍在顽强的进行中。
2004年6月,在中国陕西的华山地区,一只华北虎的身影被人拍摄下来。这更加惊人的消息说明,一切都还未晚,如果我们能挽救华南虎,或许,连已经灭绝的华北虎都能复苏。
拯救老虎,拯救华南虎,拯救中国虎,这不仅仅是它们与我们相伴了几十万年,与我们的发展与进步息息相关,而是只有拯救老虎,才能拯救森林,才能拯救水源和保障自然生态的平衡,从而最终拯救人类自身。
责编 石一枫 洪清波
最后一课 罗伟章
罗伟章:男,1949年生,插过队,当过兵,做过工人和干部,现执教于深圳大学师范学院。著有小说集多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那儿》被公认为2004年最好的中篇之一。
一
遇到那些心慈手软的人,动不动就来这么一句:“南山那鬼地方,哪怕是我的仇人我也不忍心让他去住!”
这话听上去让人觉得恐怖,好像南山不是一座山,而是青面獠牙的鬼。站在山脚望上去,土黄天青,山崖峭立,真有些鬼姿鬼态。可这个“鬼地方”却是南山人的全部。
事实上也没那么难,世世代代都住过来了。白天有太阳,晚上看月亮。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也笑,也哭,也争吵,也做爱,也离婚,也生儿育女。总之都过着一样的日子。因此,南山人对上面那句话是相当反感的。反感过了头,就不仅不觉得自己苦,还腾出心思去同情别人。他们说:“陕北那地方真不是人过的,挑担水回来要两头见黑。”或者:“新疆去不得,一风吹来人就被沙子埋住了!”可陕北和新疆毕竟都太遥远,南山属大巴山系,很粗糙地耸立在四川省东北部,关于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他们也只是听说而已。这种同情基本上失去了对象,显得很没意思,因而南山人不再为天下忧,只去同情镇上的人。
镇子名叫泽光,下十五里山路,再沿清溪河上行十里就到了。南山人对泽光镇是熟悉的,每逢尾数是三、六、九的日子,他们就下山赶集,对镇上人的脾气,他们摸得太透了。镇上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瞧不起山里人,但那实在没啥了不起,单是车马声喧,也能把人的耳朵吵聋!他们虽然可以天天吃肉,但谁能说清他们不是吃的瘟猪肉?南山顶上一个姓桂的屠户,就专门收购瘟猪,剖成肉条子,冷场热场都往镇上送。南山人只有过年过节或家里来了亲朋好友时才能吃肉,但猪是他们自己喂的,他们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人一样熟悉猪的底细……想到这些,南山人往往一掌击在大腿上,叹一声:“嗨,镇上人真可怜!”
情绪最激烈的要算王安。
王安一般不参与乡邻的议论,只等大家把话说淡了,他才来一句总结:
“谁要我去镇上住,八抬大轿也抬不去!”
这句总结把乡邻们想说的都说尽了,于是大家附和几声,起身,拍屁股,回家或者下地,骂骂咧咧地照顾孩子和老人,沉默如石地侍弄庄稼。
王安是山里的教师。
整架大山上,只有一所学校:南山小学。如果你有山区旅行的经验,如果在你觉得根本不可能有人居住的山坳里突然发现一所孤零零的学校,从学校里传出并不整齐却很卖力的读书声,你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反应。南山小学就是这样,它卧于山腰,背靠山崖,另三面都是萧索的田地。山脚的人历来都是去镇上读书,南山小学只负责接纳山腰和山顶的孩子。这所学校非常古老,据说是清王朝末年一个秀才捐资修建的。那秀才是南山有人烟以来在考场上唯一中榜的人,家里也有田产。按这样计算,南山小学就有百年历史,比泽光镇中心校早了半个世纪。百年间,它被烧过,被砸过,但风风雨雨都挺过来了。
十八年前,它一直是木屋,黑迹斑斑,穿眼漏壁,整个屋架往操场一边严重倾斜,看上去就像提着一条腿随时准备跳跃的人。教室只有两间,每间教室里至少坐两个以上班级。各年级教师各上各的课,彼此没有门户,声音窜来窜去的。低年级学生一走神,就侧着耳朵听高年级的课,听不懂,就对高年级学生多了一层敬畏。高年级学生也会听低年级的课,自然是看不起,觉得那么小儿科的玩意儿,还值得翻来覆去地捣腾?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镇政府让山里人自己筹资,自己动手,把学校翻修了,将木屋变成了砖墙,且用炸药雷管把后山移走一部分,面积扩大了,有多少个班就修了多少间教室,看上去真有几分气派。
南山人觉得,这厚实的土砖墙要管好多年的,在这好多年之内,南山子弟可以坐在里面安安心心地读书了。
王安就从南山小学毕业,后来去县城念了中学。像他这个年纪的山里人,无一例外都外出打工,王安没去,他得过小儿麻痹症,左腿比右腿短了几公分,出去也没人要。王安那年已整整二十岁,二十岁的南山人即便没结婚没生育,也有了对象,但王安没有。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看不到任何前途的跛子?
王安所在的村子,叫兴塘村,与北面的学校相隔仅三里地,且都是沿着弯弯曲曲的大堰走,爬坡上坎的时候不多。农活做完了,王安就去学校玩。
学校有啥好玩的?操场是块小小的土坝,只需过个周末,上面就长满乱草。没有篮球架,也没有乒乓球台。而王安就喜欢去,去了还只能在操场上转转。那时候,加校长在内,学校共有三个教师,都不喜欢王安,尤其是校长杨传民。杨传民五十多岁年纪,一生勤勤恳恳,最看不上的就是游手好闲之徒。杨校长觉得王安就属那类人。另两个教师,一个姓靳,一个姓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