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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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2期-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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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睡觉时,他直接进了妻子的房间。到了他这个岁数,即使是五年没有见面,连续做爱也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想跟妻子在一起。
  爱情是什么,就是你的心需要有一个地方安妥下来。那时他当着市委书记,心却是空着,没有落脚的地方。有时把心放在了上级那里,有时把心放在了重大决策上,可那都是暂时的,事情一过,心就又悬在了空中。
  小陶出现了,她年轻、漂亮,还善解人意。忘记了她是找你办事的,是利用你,她跟你做爱,她在做爱时夸奖你,说你不光会当官,还是个好男人,有一条好枪,就是在普通人家也是金不换的好丈夫。
  他被彻底迷住了,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干,有她在后面,觉得所有风险都不是风险,他还相信自己是市委书记,没人敢监督,直到有一天,他一无所有又回到了妻子这里。
  这时他才明白,他最需要的是这个女人,即使不打算做爱,他也想睡在她身边,想听她打呼噜,他觉得身边有这么个人,心里才是踏实的。家终究是家,它跟牢房不一样。
  妻子没有打算让他过来,因为她睡在了床的中间,看到他进来,她往边上挪了挪,这个动作是象征性的,算是对他过来的许可。他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什么时候他落到了这个地步,要看妻子脸色行事?   他躺在妻子身边,小心地听着妻子反应。这时两人应该说说话,他想不出话题,他在家里呆了一天,没有什么可说的。真正想说的话,两人都小心地回避着。他一直想问问女儿的情况,妻子不说,他就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妻子说:要不你到那边睡吧,我已经不习惯旁边有人了,睡不着。
  他说:好吧。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知道妻子这样说不代表什么,心里还是有被拒绝的感觉。他猜想妻子憋了好长时间,才把话说出来。本来他也是想这样睡的,可是话由对方说出来,就觉得受了很大刺激。
  他觉得还不如回到监狱,监狱里都不如这么孤单,那时他有狱友,有看守,都可以聊一聊,有一个看守家在青满县,是他当过县委书记的县,那个看守说县里的老百姓都说他好,他把那个县的经济发展起来了,后来的几任领导都不如他威信高,最后那个看守总结说:你其实是个好官,就是没管好鸡巴。
  这话让他脸倏地红了,接着他放声大笑。他在尴尬中学会了自嘲,后来他跟那个看守关系很好,因为他知道那个看守是真实的。他用一句玩笑使他接受了真实处境。
  现在他连这样的看守也没有了,从妻子的房间走到自己房间,有被放逐的感觉,回到自己房间里,他觉得房间太大,显得特别空。他在这个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老老实实地体味着自己的渺小。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开始他以为妻子要上厕所,脚步却朝他的房间走来,他看见妻子推开门,站在门口不动。他坐起来,问:怎么了。
  妻子没说话,上了他的床。
  他低下头看了看,妻子的眼睛睁得很大,黑暗中她的眼眸炯炯发亮,他问:你怎么了?
  她说:睡不着。
  他说:我也一样。
  她又说:身边有人睡不着,没有人更睡不着。
  他为这句话感激妻子。他把一只手搭在妻子身上,过了一会儿,听到了妻子的鼾声。他觉得周围静极了。


  4

  回来后的第三天,他接到了周向真打来的电话。小周是他的秘书,他出事时小周被留在纪检委说明情况,当时他往楼里右边走,看到小周和小韩被带到了大楼另一端。
  判刑后一直是小韩到里面看他。小周一次没去过,去年曾经让小韩给他带过几条云烟。同样是身边工作过的,小周和小韩差别就这么大,当时他看着那几条烟叹了口气,说:我不想抽他的烟。
  小韩说:他跟我不一样,他是干部,还想在市里进步呢。
  他出事后,小韩辞去了公职到一个私企上了班。那个私企也是他在任时积极扶植过的,记得有一年,公司老板提着一个密码箱到他办公室,老板姓佘,当时他们想拿下市里一个工程,那时他跟市长的关系明和暗不和,有人向他反映,市里许多工程都让市长一人定了,他想,你能定,我也能定。
  他说了话,市里有关部门只好按他的意见办。因为这件事,市长跟一些人在下面表示不满,企业家的耳朵很灵,很快传到了佘老板耳朵里,佘老板把听到的告诉了他,向他再一次表示感谢。
  他说:你不要信那些话,我跟市长还是互相尊重的。
  他不愿把矛盾暴露在下面,佘老板看到说不下去,再一次道了谢,告辞了。
  当时他指着佘老板留下的箱子说:你的箱子。
  佘老板说:这箱子是送给你的。你总是外出,有个好点儿的箱子提着方便。这箱子功能挺多,说明书在箱子里放着。
  他当时想到了箱子里可能有钱,看到佘老板一脸真诚,就相信了那是个箱子。佘老板走后他发现里面是钱,估计有几十万,他立刻给小周打电话,让他把老板喊回来。
  佘老板回来时一脸尴尬,说: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他说:心意不是这么表达的。
  佘老板说:我实话跟陈书记说,我们公司正在困境中,如果不接这个活儿我们就完了。我原来想的是,要拿出比这多得多的钱来搞公关,现在你救了我们,这钱是你应该得的,我们公司有这笔费用。
  他说:我是国家干部,怎么能从你那里拿报酬。
  佘老板说:我们这些经商的人什么也没有,手里就有点儿钱,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激之情。
  他说:我支持你,是为了市里经济的发展,不是为了私人感情。
  佘老板看他说得严肃,只好提起了箱子。
  他对佘老板说:这事你知我知,就当没发生过。
  佘老板提着箱子走到门口,突然转身跪下了,说:陈书记,我真没想到天下还有没有私心的人。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立刻走过去扶起来,当时他看到这位老板眼里含泪,就觉得他也不坏。他拍了拍佘老板的胳膊,把他送了出去。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出事后,小韩不愿意在市委工作了,他想起了这位老板。
  佘老板知道后,当时就把小韩收到了公司里,给的工资相当高,工作是给佘老板开车,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到监狱里看望他。
  小周却不像小韩,他没有离开的决心,案子平静下来后,领导把他安排到市文化局,当了副局长。
  这些情况都是小韩告诉他的。
  他对秘书的感情是复杂的,小周以前是市文化局的干部,他挑选为秘书,是因为在市报上看到了小周写的一篇谈改革的文章,作者思路很好,比较开阔,能从古至今,从外到内的想问题,他最喜欢的是作者的文笔,有点儿幽默感,他不喜欢有幽默感的人,却喜欢文章里有幽默感。
  他让市委办了解作者情况,很快就查清楚了,二十四岁,党员,未婚,大学本科毕业,历史专业,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亲戚中没什么复杂背景,像一盆清水。
  他让人把小伙子叫来,是个有些腼腆的人。腼腆意味着一种态度,他觉得市委书记身边的人应该是低调的,就这么把他留下了。
  如果不是他看中,小周现在还是文化局的一般工作人员,顶多是副科长,现在跟着他吃了挂落,还是副局长。爱人原来是小学教师,后来也调到了市教育局。
  他出事后有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小韩对他这么好,两人平时一个坐车,一个开车,看不出司机跟他有多么近,也就是干一些该干的事,正是这个司机,一直到监狱里看他,一直照顾着他的家。
  还有一个没想到就是小周,差不多是他一手提起来的,虽然一直是秘书,却从一般干部,副科、正科、副处地往上提,到他出事前已经定了提成正处,任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主任,人们对他提拔秘书太快不是没有非议,他连理也没理。
  最让他难受的是,过去邢小查公司给的钱,有些经过了小周的手,他都分给了小周一部分,这些情况他没向纪检委说,全揽在自己身上,他觉得小伙子还年轻,不愿影响他的前程。
  他觉得,谁不来看他小周都该来,可小周一直没在他跟前露过面,现在他回来了三天,小周才把电话打过来。
  他听到电话响,并不知道是谁来的,坐在沙发上呆愣着。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问他:怎么不接电话?
  他说:你接吧。
  妻子接了电话,听了几句就说:是你的。
  他没有问是谁,不情愿地接过话筒,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回来了,消息看来想捂也捂不住。他问:哪位呀?
  小周说:陈书记,是我。
  他迟疑了一下。
  小周又说:陈书记,我是周向真。
  唔。他顺口唔了一声。这是他当书记时最常用的语气词,这些年再也没有用过,只有接了小周的电话,他才顺嘴说了出来。
  小周说:我是今天才知道的,我想看看你。
  他说:算了,你不用来了。
  他尽量用平和的口气说着,不想让对方觉出他有情绪,他也不该有情绪,到了他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以有情绪的。
  小周却说:不,我应该去看您。您下午没安排的话,我想下午去,可以吗?
  他说:我下午有点儿事。
  小周立刻说:那就明天上午。明天,上午我去。
  他没再拒绝,放了电话。
  那个下午过得很慢,总是听到门响,觉得有人敲门,走到跟前听一听却没有动静。他后悔自己没有让小周下午来,其实他是愿意让人来的,拒绝了人家又盼着,这是何苦来。
  妻子却在唠叨:他来干什么。这些年他没登过一次门,过年时打个电话还压低了声音,生怕别人听见。人家小韩哪像他那样,他还不如个司机。
  他没有制止妻子的唠叨,知道她也就这么唠叨两句,过后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已经摸透了她的脾气,也习惯了。
  小周来时提了好些水果、点心,他说:你来看看就好了,还拿东西干什么。
  小周说:也没什么,都是些日常的水果。
  水果还有不日常的吗?小周显然有些紧张,坐下后还下意识地看了下表,好像刚来就要走似的。这样的谈话双方都受罪,可以说的话题很多,仔细一想又说什么都不合适。以他们这样的关系,说天气如何如何,当然不合适。
  他问了小周家的情况,小周的回答是家里一切都好,小周又问他身体,他说还行,反正就是坚持服药,活动不要剧烈。其实他身体不错,可是他不能这样说,身体不错你为什么保外就医呢。
  他觉得小周的话里布满了陷阱。
  过去他们曾经无话不谈,一个是书记,一个是秘书,平时是上下级关系,到了夜深人静时,他会跟秘书说家庭问题上的苦恼。小陶并不总是让他快乐,她任性时他心里痛苦却无处去说,不免要在小周面前流露一两句。小周小心翼翼的回答,总是让他心里宽慰些。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却形同陌路。
  妻子的态度明显得多,对小周理也不理。小周进来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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