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齐把名片递给他,过去他收名片基本不看,现在他一个个地看,水华庄园的老板告诉他,他们庄园里有游泳池,有保龄球馆,乒乓球馆,您什么时候愿意玩儿,打个电话,我派车接您。东光大厦的总经理说:我们那里楼下就是洗浴中心,您想洗了,我们派车接您。
他点着头:谢谢各位的盛情。
过去他当市委书记时,这些话都有人跟他说过,他听了不当回事,他才不会随便跟他们交往呢,现在听桌上的人这样说,竟然涌上来几分感动。
他嘴里表示感谢,心里也明白,他是绝对不会去的。他已经知道了,跟企业界的人不能交朋友,过去他跟邢小查交朋友,这个朋友一交就把他带到了深渊里。
可是他愿意听人们这样说,他是个保外就医的人,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他相信这些人的热情是纯粹的私人感情,没有目的。也许是他在任时,市里经济发展比较快的原因吧?这些人都发了财,他们感谢他。
佘老板举起杯,第一杯酒是为老领导压惊的,他觉得压惊这个词不好,但也把酒干了。第二杯酒是为老领导接风的,他觉得也不对劲儿,也把酒干了。三杯酒过后,所有的不合适他就不再考虑了,他还考虑那些干什么,反正都是朋友们一番好意罢了。
现在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这些人都是朋友。朋友这个词不知不觉浮上了脑海。他相信佘老板是真诚的,其他人都是佘老板的朋友,自然是受了佘老板的影响。
每干一次杯,他们就回忆起他在任时做的一些好事,经贸委的副主任说:老领导,当初高速公路要不是你往省里、北京这么跑,可能就修不到咱们这里,那对咱们市的经济影响就大了。来,我敬您一杯。
他说:当时主要还是你们经贸委做的工作。
副主任说:您要是不亲自出马,下面再跑也不行,力度不一样。
东光大厦的老总说:有高速路和没有高速路可不一样,交通不便利,许多项目都流走了。说实在的,我也可能早就到别的地方投资了。
他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把酒干了。
泰新集团的老总说:老领导,我也敬您一杯。我们泰新集团现在在开发区,我听说开发区也是你硬顶着建起来的,当时难度多大呀,咱们市里的经济发展,都是靠开发区带动的。
市里搞开发区时,中央正在治理开发区,国务院领导说开发区过多,各地许多开发区都下了马。市里一些人也主张先不要顶风而上,他说不行,这么大一个市,没有开发区怎么行,越是治理我们越是要上,开始我们可以不叫开发区,叫实验区,建起来再改名。
中央的治理过去了,市里的开发区也建起来了。说实在的,他倒觉得这是他的功绩。但是他说:当时也是集体决定的。
他们说:您肯拍板,就是集体决定,您要是不拍板,多少人同意都集体决定不了。
他觉得也是这么回事,把杯里的酒干了。
水华庄园的老总说:老领导,我也敬您一杯。你给咱们市引进了好几所大学,后来咱们市搞大学城,还是你那时打下的基础。
他不明白大学城跟水华庄园有什么关系,别人告诉他,水华庄园就在大学城附近,好些客户都是来自各大学的,现在大学是一个了不得的消费群体,爹娘在家里省吃俭用,这些学子们花起钱来如流水一般,还有现在的老师,一个个挣的钱不少,都敢消费,不少人都买了车。
这些情况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还有人告诉他,现在水华庄园里的小姐,有些也是大学生。
他说:怎么?还有大学生出来当小姐的?
水华庄园的老总打断别人的话,朝那人使了个眼色说:不是,这些学生都是贫困生,是出来勤工俭学的。
他说:噢,那倒也是好事。
他们的回忆使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为这个市做了些工作的,也许,自己并不是个很坏的官吧。他的腰不知不觉挺起来了,他对他们说着感谢的话,感谢他们把他当成了朋友,感谢他们没有忘记他做过的工作,感谢他们给了他人生的温暖。
他们说:老领导,什么叫人生呵!我们都是做生意的人,我们知道钱有用又没有用,钱这东西就是大家的,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今天在你这儿,明天就在他那儿,像流水一样,可是有一种东西是永远带不走的,那就是友情。
佘老板举起杯:来,为友情干一杯。
大家一齐站起来,把杯子端到他面前,他也站起来一个一个地碰杯,碰着碰着,他的眼睛里就涌出热热的东西,他毕竟是经历过历练的,很快把这真诚的感动压抑回去,换上了带有表演性质的表情:来,为友情干杯。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些多,但还是清醒的,他听这些企业家们说着自己的发展规划,佘老板说要到安徽投资,在那里搞一个新的石化项目,泰新集团说要跟德国一家企业合作,东光大厦说他们正在跟港商洽谈,他一边听,一边喝,不知不觉中喝了许多酒。
后来,市经贸委的副主任说起了政界的变化,告诉他市委书记和市长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甚至已经半公开化了。市里的报纸登市长的消息多了点儿,市委书记就把报社社长叫去骂了一通,因为报社是市委管的。
对这些消息他不太相信,过去他当市委书记时,下面也这样议论,其实他跟市长当时确实有矛盾,却远没有到人们传说的那种程度。但是他也不便在饭桌上反驳,只是跟人们喝酒。
当他觉得喝多了时,佘老板说:老领导要是觉得喝好了,我们就不倒了,大家杯中酒干了吃饭。大家一齐跟他碰杯,齐声说:祝老领导身体健康。
他说:大家身体健康。
回去时大家先送他上车,他本来想等人少时再走,大家一簇拥他只好往外面走。他上车时,酒楼门口许多人看见了。人们用惊异的眼神看着他上了车。他向酒桌上的人挥了挥手,快速地关上了车窗。
5
佘老板的举动赢得了市里相当一部分人赞赏,他们觉得这是个有情有义的老板,你对犯了罪的下台领导能这样,在任的更觉得可靠。一时间,人们在酒桌上谈的就是佘老板如何如何讲义气。
佘老板的举动在市里开了头,以后人们便开始去家里看望陈占文,或者请他吃饭,或者请他看戏。出去吃饭他是严格把握的,一般人叫绝不出去。他在外面一出现就会引起别人注意,他不想把动静弄得太大了。他是个有名的戏迷,市里人人都知道,有戏他倒愿意看一看。
不过他挡不住别人到家里看他。开始,市里干部看他还要挑时间,或者晚上,或者上班的时候,这些人都是他以前的下属,现在还在任,来时总要避点儿人,慢慢他们发现别人也来看,碰上了彼此一笑,心领神会。最后因为家里来的人太多,时间不好安排,只好礼拜六、礼拜天都安排人来。
来得人都带东西,他跟焦丽丽吃不了,东西都坏了。他们不敢在白天扔,要挑选晚上没人时把东西扔到垃圾箱里。近处的垃圾箱扔过几次,院里人就有议论:不知是谁家,把挺好的东西扔到垃圾箱里。
哼,人家那是送礼的太多,吃不了只好扔呗。
有人一边说,一边朝他家的窗户上看。
他听出了人们的愤怒,后来他们不敢扔到近处的垃圾箱,傍晚两人装作散步的样子走到远处,趁没人注意时扔掉。
他们在街上买了个新手机卡,号码只告诉几个亲戚和最要好的朋友,以后家里再来电话,他们就不接了。一接电话,就是要来看他的人,他接待不过来。
不接电话也不行,有人干脆直接来家里敲门,他们从猫眼里往外看,都是以前的下属,有些是以前给人家办过事的,有些是提拔过的。他们不开门,有些人就不走,一直在外面叫门,弄到最后把邻居都惊动了,他们只好开了门。
有一天进来个五十多岁的人,干部模样,他想起来了,这人以前在市教委工作。那人一进来说了许多感谢话,是个老实人,说话时还有些紧张,他摆了摆手制止道:不要说了,那也是我应该做的。
那人说:陈书记,当年要不是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忘了当年干过什么,但是他客气着,他说:你别这么说,如果我不在那个位置上,别人也一样做。
随着那人的回忆他想起来了,他在县里工作时有个民办教师找他,说他当班主任时校领导的孩子在他班里,他批评那个孩子多,得罪了领导,后来他在批改作文时有个笔误,写了当时某个领导人的名字,不知为什么,前面恰好有个臭字,连在一起就成了:臭×××,因为这事学校不再让他当班主任,现在民办教师可以转成正式教师,学校里说他有政治错误,不给转。
他问了一下,学校当时没给过他什么处分,只是民办教师转正问题,他对这个教师说:你回去吧,我跟教育局说一下。这个老师顺利地转成了正式教师,这是个挺有才干的人,能写能画,县教育局缺人时,他把这人调到了县教育局。
后来这人怎么调到了市里,他就不知道了。
他想,时间这么长了,难为这人还记得。他留下了这人提来的礼物,对妻子说:还是这些普通人,时间这么长了还记得。
妻子说:老师们都讲良心,你在里面时家里没有人来,那年春节时就来了一个人,是师专的一位老师。说是他评副教授时,你给他主持过公道,后来他每年过年都来看我。
这个人他想不起来,听妻子说,他说:什么时候咱们去看看这个老师。
妻子说:他在哪里住,我也不知道,也许他听到你出来,会来看你吧。
他说:那他怎么现在还不来。
妻子说:可能是不知道你出来了,再过两个月就该过年了,到时候他肯定来。
短短十几天,他觉得像过了许多年,刚出来时的忐忑没有了,对外界的生疏感也渐渐淡去,属下们的看望也罢,老板们的宴请也罢,都使他觉得重新拥有了这个城市。他不想再把自己封闭起来,封闭不是办法,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慢慢地还是要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员。
既然不接电话也挡不住别人来,他还是接电话。接了电话还可以预约时间,不接电话,人家随时会敲门,他反而更紧张。再说,他已经享受了一段时间热闹,太清静了,也有些不习惯。
有的干部来了,说几句话就走,还有些干部来了要跟他多聊会儿,因为总有人来聊天,他对市里的情况了解了许多,市委的重大决策,他往往早早就知道了,班子里的动作,他也大致能提前知道。
市委每年要调整一批干部,有时是微调,有时调整幅度很大,下面听到调整班子都敏感,传小道消息的多,打听小道消息的也多。某某要到下面当县委书记,某某可能要回来任哪个局的局长。某某要提拔为市委副秘书长,某某从上面找了人,正在运作某个局的副局长,等等。
这些情况他在沙发上坐着就都知道了。他听见了也不外传,有时候来的人多了,几个人在一起闲聊,信息就交流了,但这些并不是他传的,只是在他这里说的,他也听到了这些情况。
他过去在位时,常有人在他面前说这说那,现在听着觉得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