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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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2期-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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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都化成吉祥的福音,让他们的灵魂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没有风葬架高高抬起她的躯体,达勒玛是不会见到他们的。
  一阵致命的虚弱袭上全身。达勒玛慢慢阖上眼睛,她的后背渗出一层如油般的汗水,继而全身都渗出一层冷汗。她生命的大限到了,达勒玛清楚地记得,自己的亲人离世时,都曾流淌过这种绝命的汗水。
  我累了,她低低地呻吟着,摇摇晃晃地坐在地面。周围有十几处白光光的树墩子,她不会坐上去的,而且任何一位族人都铭记古训,从不坐在树墩上歇息。即使树身被伐掉,但是树的根部仍然驻留大地赐予的生命,人怎么可以凌驾于树神之上呢?

  达勒玛伸出手,怜惜地抚摸身边的一个树墩,它像一个巨大的圆桌摆放在那儿。它应该是一棵老树,上面细密的年轮犹如涟漪朝她荡漾而来。她数着一圈圈的年轮,很快就数糊涂了,它至少有上百年的树龄。
  达勒玛渐渐垂下脑袋靠在树墩上,一股浓郁的困倦像树胶一样粘住她的眼皮。她阖上眼睛后,便缓缓坠入扑面袭来的浓雾里。她听见远处有一只熊呜呜地呼唤她的名字,接着她看见母熊乌森从白雾里慢慢走到她面前,用力推了她几把,站起身朝天咆哮一声,又慢慢地隐入白雾深处。
  达勒玛一下子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尽管视线里只有树木和草地,四周静寂而空荡,但她相信,母熊乌森的确来过。
  达勒玛七岁时曾在山林里迷路了。到了第三天,她靠着一棵大树根睡过去。她睡得真死,若不是听见那声低低的咆哮,她肯定再也醒不过来。她看见了它,母熊乌森。她吓得尿湿裤子,双手捂住眼睛呜呜哭起来。母熊挥着它那黑巴掌,掉转庞大的身体走开了。她睁大眼睛恐惧地看着它。它再没有回过头,宽阔的后背逐渐消失在林子深处。她朝山下跑了几步,奇迹般地发现一条小路,便沿着它走回了家。
  后来,耶思嘎的爷爷猎到了乌森。他表情悲哀地返回营地,找人把它抬回营地。按照古老的习俗,全部落的人团聚在一起吃熊肉。他们边敬畏地学着乌鸦呱呱乱叫,边趁机把煮熟的熊肉咽进肚子里,让熊的灵魂误以为是乌鸦侵犯它神圣的躯体吧。至于那堆已经剖卸完的熊骨架,当然是猎人干的。但不是一个猎人干的,而是所有的猎人。他们沉默不语,神情肃穆地干着活,连一根熊骨头都不敢随便丢弃在别的地方。趁着天光明亮,部落的人把熊的骨架抬进林子深处,用风葬的仪式安葬了母熊乌森。只要它的灵魂寻找到自己的骨骼,就像河水找到山谷、白云找到天空,它就想不起再找猎人的麻烦。
  达勒玛连一口熊肉都不肯吃,她坚信乌森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达勒玛一辈子没忘记安葬母熊乌森的壮丽场面。当部落的人们把乌森庞大的骨架抬到风葬架时,天际骤然下起暴雨,几分钟后雨过天晴,天边出现两道美丽的彩虹,那可是罕见的吉祥的象征。当她抬头远眺神奇的天象时,相信母熊乌森的灵魂正顺着双拱彩桥升腾到了天堂。
  达勒玛一直守护心里的秘密。她没能嫁给耶思嘎是因为母熊乌森,嫁给丈夫也是因为母熊乌森。多勒巴家族信奉的图腾是气吞山河的大熊,她自然要嫁给熊的后代。
  达勒玛凝神屏气地倾听着,然后朝林子深处继续走去。她肯定没有听错,是母熊乌森从遥远的地方呼唤她。丈夫临终前曾经听见夜空里有熊叫他的名字。多勒巴家族的祖先是熊,他们这些后代,哪儿来的当然要回到哪儿去,达勒玛也不例外。
  达勒玛又感到自己快走不动了。她开始模糊的视线里仍然没有出现像样的大树。粗壮的树已经被伐倒运走了,周围只留下一些尚未成材的小树。达勒玛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她支撑自己别靠到小树身上。这些没什么经历的孩子,筋骨嫩着哪,哪儿经得住她这把老骨头挤压。
  她到底还是靠在一棵树身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她真的快不行了,她抱歉地想,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倒掉。她努力地站稳脚,而背靠的那棵树也在努力地支撑她。树梢上掉落下几片毛茸茸的绿嫩叶,轻轻拂过她的脸,飘落到地面。它快弯下腰了,这样不好,她忧心忡忡地想,这么小就学会弯腰,一辈子会没出息的。达勒玛吃力地站直身体,那棵年轻的树也重新站直了身躯,像是一个英俊而挺拔的少年。她留恋地抚摸着它,感到树身里有一股激流突突地奔涌,震得她手心发麻。达勒玛听出来了,是大地的脉搏在它身上跳荡,在所有的生灵身上跳荡。她的头顶上也传来生命的脉搏跳荡,那是一只山鹰盘旋在碧蓝的天空。她赞叹地笑了,大兴安岭的天空,只有山鹰才可以在太阳下骄傲地翱翔。
  达勒玛终于找到一棵参天大树了,它仿佛自己挪移到她眼前的。达勒玛绕着它走了三圈,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奇迹。这棵大树太古老了,连伐木的油锯都绕过它。或许慑于它的巍峨和神秘,或许出于难以解说的原因,他们绕过了它,让它依然耸立在那里。这棵古树的表皮爆裂了,从里面重新生长出新鲜的树皮,繁茂的树枝犹如无数条遒劲的臂膀伸向天空。强烈的阳光渗进树叶的缝隙里,散落在草地上,微风拂动着地面,那些晃动的光斑犹如天籁之音袅袅飘浮。
  达勒玛跪倒在大树前,面对黑黝黝的树洞,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被时间掏空的洞口依稀散发着熊的气味。达勒玛明白了,是母熊乌森呼唤她来到这里,它为她找到了最后的宿营地。她恭恭敬敬整理好衣服,然后钻进树洞,按照神灵的旨意端庄地坐下。那个位置刚好仁慈地容纳了她。达勒玛感觉得到,这棵古老的神树正在温情地搂抱着她,仿佛母亲把童年的她搂抱在自己的怀抱里。她慢慢地阖上了眼睛,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最后听见自己苦难的心脏回归大地的声音。这个声音悠远而宁静,带领着她进入另一个世界,她睡着了,梦见自己和古树融汇在一起,永不分离。


  责任编辑 谢 欣





  特型演员  徐世立


  徐世立:男,湖北武汉人。曾有知青、工人、记者、文学编辑经历。主要作品有小说《儿科医生》《苍茫》《落英缤纷》《美人痣》《梦里沉湖》《微澜》《苦艾青青》《圣诞快乐》及长篇纪实、散文作品若干。长篇小说《儿科医生》获湖北省第 4届“屈原文艺奖” ,改编的同名电视剧获第 20届中国 “飞天奖” 。现为武汉市文联文学院作家。


  一

  汉水是个小地方,这个小地方小得即使在地图上用放大镜找也要找得两眼昏花。汉水这个地方不光小,还穷,穷得很多人心里直发毛,老是想继续革命不断革命。
  但是,小地方出大人物,越是小地方越出大人物,这已被无数的史实所证明。汉水这个县级市的剧团就出了一个大人物,叫马长河。有一天,当一位来汉水为电影选外景的著名导演牛阳与同在一个旅游点的马长河撞上后,牛阳导演对身边一群剧组人员激动地叫了一声:天赐斯人也!
  马长河那天在旅游点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演地方小话剧,他扮演一位一身正气的县委书记,出场不多,戏份很少,可他就有这个福分,一眼就被牛阳导演看中了。从此,马长河成了一名在相当长的时期里享誉中国的特型演员。
  马长河长相、形体酷似一位伟人,但这酷似最初不是自我发现,是汉水剧团的吴导演在看过几部电影电视剧后发现的。那天,吴导问正在冬日的太阳下与人下象棋的马长河看过正在放映的一部国产大片没有,马长河头也不抬说看啦,怎么啦?吴导说,我以一个导演的眼光,认为里面有个角色如果由你来演,更绝!马长河警惕地抬头看看经常拿人开涮的吴导,跷腿指指棋盘,问道,哪个角色?老将,还是这士、这相、这卒?吴导食指在一个棋子上一点,马长河面无表情地缓缓抬手朝他一挥,手掌带了一个从里往外的翻卷动作,说,那好嘛,你现在就去筹备一部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的巨片,到时候你要是不让我演这个角色,别怪我马长河不够交情。马长河说这番话时,那神态,那表情,那语气,那语速,那从容不迫的风度,把吴导给镇了,让他分不清此刻的马长河是正在表演中的马长河还是生活中的马长河。马长河这时将一个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喊了一声“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悠悠地点上,斜着身子往后一靠,眯缝了眼睛看着不知所措的对方,将一口烟意味深长地轻轻吹过去,说,别了,司徒雷登。吴导在一边看呆了,一板一眼地说,马长河,我不开玩笑,你真是像,像极了!不光形似,而且神似,活脱脱一位伟人,比电影里的那位不知强到哪里去了!马长河这时正在为对手逃过一劫而懊恼而苦思冥想,烦吴导在一边煞有介事地不停聒噪,又朝他一挥手说,哪儿好玩哪儿玩去,没玩的,回家和老婆床上玩。要是钱烧包,晚上去天歌娱乐城,听说里面来了不少温州小姐。吴导还想说什么,马长河说,你烦不烦哪?吴导咬牙沉默了半天,自觉没趣,离开时边走边摇头。走到半路又不舍地深情回眸,凝视片刻,他一声断喝:马长河,你这个蠢货!这下把马长河骂恼了,他起身手指吴导,你给我回来!你什么意思?吴导说,什么意思?我把你这蠢货……没意思!说完气冲冲地掉头就走了。
  那天晚饭后,马长河的老婆素珍正在如厕,马长河想起白天吴导的话和挨他的骂,便去卧室的床头柜上拿了老婆梳妆用的小圆镜自照,看来看去,没怎么看出自己的伟人相,便认定吴导确是拿他开心,于是在心里恶狠狠地咒了他一句。回到厅里,心里似乎又有点放不下,似乎又感觉到一点什么,就想去卫生间照那面能照见自己大半身的浴镜。他拍门,催老婆快出来,老婆在里头应,说我便秘。他说便秘也不能一便大半个钟头啊,快点快点。老婆说你大便还是小便,小便就去外头的后墙角,大便,你就再等等。他说我不大不小,我老大不小。说完这话,正在背手踱步的马长河突然站住了,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或者说找到了一种感觉,一种伟人惯有的幽默的感觉。他不免有些兴奋,就更加急于想在浴镜前自照了。
  马长河的老婆终于提着裤子出来了,嘴里小声嘟囔,屙屎都不叫人安宁,催催催,大半截屎还在肚子里。马长河忍不住又幽默了一句,说饭要一口口吃,屎要一次次屙,一口吃不出个胖子,一次屙不出个瘦子,欲速则不达嘛。等马长河进了卫生间关上门,他老婆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嫌我胖了,你再找个瘦的去。
  马长河一站到浴镜前,就有了入戏的感觉。他的脑子迅速回想和想象那位伟人的音容笑貌以及一举手一投足的个人风度,马上就在浴镜里开始了模仿,长方形的浴镜立刻就成了一个长方形舞台或者银幕银屏,浴镜中的自己立刻就成了一位伟人。这就是马长河的能耐,演什么像什么,好像他就是为表演而生,不然他不会成为汉水剧团的台柱子,不然他不会连吴导都不放在眼里。正因为禀赋天成,他难免有点恃才傲物,周围的人都不入他的法眼,加之性格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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