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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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2期-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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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莉是娇妇少妻,又是京城美女,不能忍受这种生存现状,不满马长河的潦倒之相还霸气十足,家中便时时战火硝烟。她让马长河出去走穴,就像诸如此类的特型演员们一样,参加各种商业活动,学说几句伟人的话,做几个伟人的习惯动作,多少都有些进账,省得坐吃山空。她让马长河与过去的老关系联系,瞅机会让安排个角色,马长河一概不理。有次逼急了,他说,莫莉我告诉你,我马长河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使到了最后,我还可以卖了这复式楼去住平房。我是个艺术家,我有艺术家的良心!闪光的不一定是金子,但金子终究会闪光,这是列宁说的!莫莉红颜一怒道,我管它谁说的,我只知道你老了,你不是金子,你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鹅卵石!马长河像被蜂蜇了,跳将起来,大手高扬,莫莉仰面迎上,抬头挺胸,柳眉轻舒,美目微闭,嘴角带一抹轻蔑的笑,等着马长河的大手落下来。马长河浑身颤抖,烟齿有切切之声,转过身去,叫一声“去你妈的”,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矮凳,一只牛奶杯像枚高尔夫球飞了起来,撞在电视柜上,白色的奶挂满褐色的柜面,像一串串白色的泪珠。莫莉没等马长河反应过来,疯狂地扑了过去,扯住马长河后衣领,揪住那特别的头发,又哭又叫地将马长河推倒在墙角,染了金粉的纤纤十指一阵抓挠,在他脸上留下了令他永不磨灭的记忆。
  按说,接下来该是马长河对莫莉的痛殴了,过去,他经常打得素珍跪地求饶。这回马长河没有,摸了摸脸上的血迹,又拿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服拢了拢头发,颓然一声叹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等到双方都平静下来时,马长河却对莫莉大手一挥:“你滚吧。”按他过去的脾气,他这时该说“离婚吧”,他没说,只说了“你滚吧”。虽然这里面不无离婚的含义,但终是不那么清晰,这句话离离婚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莫莉不是素珍。莫莉虽然不是著名演员,毕竟也是一名中戏毕业的话剧演员,在几部戏里演过几个角色。莫莉年轻,素珍半老,莫莉容貌惊艳,素珍相貌平平。在外出扮演伟人的四五年间,马长河从不缺少女人,亲来爱去,比去看来,无论在生活交往中还是在床上,最让他受用的还是莫莉。
  马长河一声“你滚吧”,莫莉第二天就真的扔下才三岁的女儿冬妮回了北京,临行丢下一句恨别鸟惊心的话:离婚。
  即使是曾经不可一世、在家庭中在演艺界以伟人自居的马长河,娶了如此年轻美貌而又任性的后妻,也只能英雄气短,岂有他哉?


  三

  就在莫莉回京后不久,马长河的恩师牛阳来到了汉水剧团,打听到马长河的住地后,立即驱车而来。
  马长河迎来了他的艺术第二春。
  牛阳即将执导一部20集电视连续剧,剧中男二号人物,他选定了马长河。
  时隔八年,马长河与牛阳再度携手,二人一拍即合,都有欣喜之态。牛阳说,长河,这角色非你莫属。马长河大手悠悠一摆,说,凤凰非梧不栖。牛阳问价,马长河说,粪土金钱。牛阳说,长河,年月变了,还是说个价吧。马长河说,鄙人悉听尊便。牛阳试探地说,一集……5万,如何?马长河夹在指根的烟粘在嘴边,有顷,他深吸了一口,笑道,阳兄啊,我马长河还值这么高的价么?牛阳误解其意,又说,那,8万一集,你看怎样?长河,这个价是目前影视界大腕的价……没等牛阳说完,马长河果断地说,不,6万,就这么定了。
  说话间已到吃饭时间,一行人开车去了市里的饭店。直到酒酣耳热时,马长河才知道,他即将扮演的角色虽然是一位市长,但这个市长是个腐败分子,牛阳执导的这部电视剧是个反腐的题材。
  马长河一滴酒也喝不进了。他在就要醉倒的时候,瞬间就酒醒了。热酒一点一点化成了凉汗,他的脑子一点一点地清醒。他在恩师面前忍住了积年培养的脾气,放轻了声音问牛阳,您是说,让我去演一个反派角色?牛阳说,是的。马长河说,阳兄,几年不见,老兄您越来越富有想象力了,亏你想到了鄙人。话说到这里,马长河声音变了形,脸上的肌肉都有些轻微的痉挛。
  让马长河演腐败分子,这点子不是牛阳想到的,而是出自他班底的一帮幕僚。当初他们说出时,牛阳不是没有顾虑,他很了解马长河的脾性和这些年来一直拒演其他角色的情形,但最终还是被他们说服了。他们说这叫反弹琵琶,叫反差,反差越大越能引起观众的好奇心,好奇心越大收视率越高影碟的购买欲越强。他们说这个剧题材时髦思想正确故事好看演员阵容强大,如果马长河能加入进来,此剧便是天作之合,必能获得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他们说马长河加盟不仅具有明星效应,更因为他具有表演天赋,一定会为此剧增色不少。牛阳反问他们,你们难道不知道马长河?他愿意吗?他们说,有难度,但要下工夫。一是给高价,二是激将。牛阳问怎么激将,他们说,一个优秀的表演艺术家,如果只是一个本色演员,只能演一种角色,那他就不是家而是匠,就只是一个类型演员而不是性格演员不是演技派实力派。如果是这样,他就不能胜任此剧的角色任务,我们也宁可弃之不用。牛阳听了摇头,说你们还是不太了解马长河,他宁肯被认为是匠,也不会出演反派角色的。艺术家都有自己的个性,加上他演了多年伟人,个性更是了得。至于价码,我是知道的,他一向不爱钱。我看没门。他们又说,牛导,您当初也曾发誓绝不执导电视剧,您现在怎么就干上了?人是会变的。马长河是人不是神。牛阳也不想放弃这个绝佳的创意,最后说,那我们试试?
  果不出所料,马长河拒演。那天的酒席有点不欢而散。
  牛阳一帮人锲而不舍,第二天又追到马长河家,发现一夜间马长河显出了憔悴。
  大家落座后,马长河第一句就说,我夜不能寐。
  牛阳说,长河,让你为难了。
  马长河说,我现在已经不为难了。
  牛阳惊喜地说,长河,你答应了?
  马长河说,不答应。我很抱歉,辜负了牛导的厚爱。
  牛阳说,长河啊,我钦佩你的精神,也很理解你的感情,可是,连伟人如今都走下了神坛。恕我直言,你还生活在自我的、虚幻的神坛之中。过去,我也曾经看不上电视剧,如今……
  马长河马上接上说,如今您举白旗投降了。阳兄啊,您想没想过,您如此安排角色,是不是一种讽刺?
  牛阳长叹一声,说,长河啊,你能不能把政治和艺术分开!
  马长河说,阳兄啊,在这一点上,它们能分开么?
  牛阳良久无语。他仍不放弃,又说,长河,如果你接受这个角色,便会开辟一片艺术的新天地。你的艺术生命不能因为某种原因而终结在一个角色上,那样就太可惜了。你是一位多么优秀多么难得的艺术家呀,以我的眼光,你会一直演到80岁!长河你再想想,再好好考虑考虑。你出演现在的角色,同样既是艺术的也是政治的,你要演好了这个角色,也是对艺术与政治的巨大贡献啊。长河,你会胜任愉快的!
  马长河不为所动,起身说,也许我胜任,但是我不愉快。
  牛阳以及一群人也站起身来,面面相觑,一脸的无奈。
  马长河送牛阳他们出门,握别时说,对不起,阳兄,如果有一天您让我再当一回特型演员,我将召之即来,甚至可以分文不取。
  马长河返回家时,关在楼上卧室的女儿哭翻了天。他赶紧推开门,一把抱起女儿。女儿哑着嗓子喊妈妈,喊得一呃一呃泣不成声。马长河心痛欲裂,给她擦净眼泪,抱在怀里摇晃着哄她,说冬妮别哭了,啊,妈妈就快回来了,她去了外婆家,去给你买最好吃最好吃的金帝巧克力。女儿不哭了,瞪大眼睛看他,突然用更加喑哑的声音轻轻叫了他一声爸爸。马长河的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百感交集。他将女儿抱回楼下客厅时,女儿却用双手猛地推开他的胸脯,说,爸爸不好。马长河一愣,说,爸爸不好?那谁好?女儿说,妈妈好。刚一说完,又像挨了一刀似的,尖叫着哭喊要妈妈。
  马长河再哄不住女儿,任她哭个昏天黑地。他本想吓她打她镇住她,却始终下不得手开不得口。他像头被困的老虎在客厅里来回地走。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软弱,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的眼泪,想起了被莫莉推倒在地的狼狈。而这绝不是他马长河。他想起了他曾经表演过的一场戏,听到儿子死在战场的噩耗时,扮演伟人的他是没有流出一滴泪的。这就是伟人!这就是大丈夫!想到这里,他对正在沙发上打滚号啕的女儿大喝一声:你再哭,我把你扔进牛棚!
  女儿的哭声像断电一般止息了。她惊恐万状地看着目光凶狠的爸爸,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马长河终是不忍,挨女儿坐下,用手支着额头,闭上眼睛。他自言自语地说,冬妮啊,爸爸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爸爸,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世道变了你知道吗,这人心也变了你知道吗……有人叫爸爸去演腐败分子,一个贪婪狠毒的坏蛋,就可以给爸爸很多很多的钱……我要是去演了,我的冬妮就有吃不完的金帝巧克力……可是冬妮啊,爸爸不能演,爸爸要演了,爸爸就不是冬妮的爸爸了。冬妮你太小了,你不理解爸爸,你妈妈也不理解爸爸,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理解爸爸……


  四

  马长河原以为牛阳一行人早已离开,没想到他会三顾茅庐,一周后再次敲响了他家的门。
  这次是牛阳一个人来。他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长河,我跟你耗上了,你要不答应,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不当导演。
  马长河这时已将女儿送到妹妹家,家中这些天的安静令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寂,这时有个人来说说话倒也不坏。他说,阳兄,您是我的恩师,是提携我的伯乐,要是没有您,就没有我马长河的今天。我们也是多年的朋友了,我们曾经亲如兄弟。正因如此,我希望阳兄不要再做无用功了。您曾经亲手成就了我,不能又亲手毁掉我呀。您的发誓不管用,您是发过誓不导电视剧的。
  牛阳壮怀激烈地说,这次我以我这头白发起誓,我要拿下你!
  马长河说,您可以拿下很多东西,可以像一位善战的将军攻城略地,但是,您拿不下人的心啊。
  牛阳说,我要改造你,改造你这颗心!
  马长河忽然仰面大笑,那笑声,那姿势,那风度,又让牛阳看到了当年那个银幕上光彩照人的马长河。
  马长河笑过了,点火抽烟,说,阳兄啊,不是您改造我,应该是我改造您。在电影大师面前,容我冒昧地说一句,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具有独立不倚的品格,不为时移,不为利动,不为名累。
  牛阳说,你说得太好了,为名所累的恰恰是你。
  马长河说,我为名累?我为名所累了吗?
  牛阳说,你为你所扮演的伟人之名所累。
  马长河愣了一下,随之手在空中一忽悠,乱弹琴嘛,阳兄,风马牛不相及!
  牛阳说,你现在是著名表演艺术家了,一名表演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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