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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晚,莫莉发现马长河一夜辗转反侧,而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是一躺下就鼾声如雷一觉到天明的。
第二天一早,莫莉去公用电话亭将这几天来的家事以及马长河的状况及时向牛阳作了汇报,牛阳也通报了即将采取的后续行动。回来后,马长河说,莫莉,你得去买部手机了。莫莉说,你也买一部。马长河说,我做寓公,用不着,有个家庭电话足够了。莫莉说,你不是说你也想去挣钱吗,没部手机,多不方便啊。马长河想了想,说,那就买两部吧。
马长河回京的消息很快在一些娱乐网站上披露了,各种说法都有,最中听的说法是说马长河隐居五年养精蓄锐,如今重出江湖,必欲一展身手,必有一场大戏出演在即,观众期盼这位著名表演艺术家不负众望,为中国的影视艺术事业再作贡献。最极端的是一篇题为《老马老矣,尚能饭否?》的文章,文章说,马长河在老家五年无人问津,几乎到了穷途潦倒的地步,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回北京联络故旧寻找上戏的机会,分一杯羹糊口而已。昔日之明星、之大家,转瞬间陨落如土,实在可悲,徒呼奈何!
莫莉这天打开电脑,让马长河看这些有关他的消息文章。马长河看其他文章一直处之泰然,看到那篇极端的文章时,他忍不住拍案而起,扯他妈淡!谁说我五年无人问津了?前些日子还有人请我担纲20集的电视剧呢!莫莉惊圆了眼睛问,什么时候?谁请你了?马长河说牛导啊,他亲自去了我们汉水一个多星期,三次上门恳请,都被我拒绝了。莫莉说,长河,有这事儿?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马长河往后一挥手,起身踱步道,当时你回了北京……他将“京”字拖得老长,又说,这事我没对你说。莫莉说,长河,这么大的事,当时你不对我说可以理解,我在和你闹别扭,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说呢?马长河又一挥手,苦着脸说,我说不出口,又怕你反对。莫莉说,长河,我怎么会反对你接戏、反对你扮演20集剧的主角呢,我疯啦?我是个大傻瓜呀?马长河的脸更苦了,苦得快要流出汁水来,说,不是这个意思,莫莉你不知道,牛导这次竟然要我去演一个腐败分子!你说,你说,这角色我能演么,这戏我能接么?我要是接了,我马长河在全国观众心目中的形象就全毁了!莫莉两眼瞪得像灯笼,说,原来这样啊……长河啊,不是我又说你,你又犯了将自己和伟人混为一谈的错误了。长河啊,你可一定要明白,你就是你,你就是演员马长河!你绝世的聪明,怎么就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呢?马长河不耐烦了,说,我和你讲不清!不可理喻!不要再提这事了。莫莉见状,就不再往下说。
晚上在床上,莫莉脸贴脸地问,长河,牛导他每集给的什么价?马长河说,6万。莫莉小声惊叫,天哪,20集,120万呀!马长河警醒地说,哎,说了不提这事的,你怎么又说了?莫莉停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说,好,我再不说了,说完背过身去。不一会儿,她肩头抽搐,发出了细微的抽泣声。
马长河的心被莫莉的温顺和承受表现出的坚韧摇撼了。他没有扳过她的身子,没有把她搂进怀里。他愧对她,愧对一个要出去挣钱养家的女人。他知道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可是不吐一字,没一声怨言。他开始反省自己。他反省自己的立场和原则。他心说,莫莉我知道你很痛苦,其实我心里比你更痛苦你知道吗?他心说,莫莉,我们再咬牙坚持一段时间,你就再苦些日子,情况会好起来的,我明天就开始联系接戏,只要不让我演腐败分子演反派人物,我演个什么角色都行。我绝不再让你、让我们的妮子吃苦受屈了,我马长河毕竟是个男人啊。莫莉你就安心睡吧,明天,明天太阳会升起来的,我们一定会生活在明媚的阳光里……
第二天一早,莫莉送冬妮去了幼儿园,马长河就出了门。中午,夫妻两人几乎是一起踏进的家门。莫莉问马长河出去一上午做什么了,马长河说联系上戏的事。莫莉问,有戏吗?马长河摇头,说联系了几个人,说还要等等。莫莉说,我今天也去联系上戏的事了。马长河点烟的手停住了,说,你也出去联系了?你干吗要联系上戏?莫莉说,我找了牛导,他的戏就要开拍了,他答应了,给我临时安排一个角色。马长河问,什么角色?莫莉说,一个老板的女秘书。马长河问,戏多么?莫莉说,不多,只在三集里面出现几次。马长河问,报酬呢?莫莉说,每集1000元,三集3000元。马长河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将烟摔在地上,厉声说,莫莉,你去把牛阳请来,我有话跟他说!莫莉说,长河,别难为人家牛导了,这角色还是将别人挤掉才给安排的,牛导说这还是冲你的面子,你还去跟人家计较什么。马长河说,不是说你的事。莫莉愣着,问,说什么事?马长河心里乱成一团,没好气地说,你别问了好不好?来了你就知道了!莫莉还不住口,说,牛导说这戏在外地拍,我只需跟剧组半个月。马长河像要发疯的样子,又仿佛一匹早已不耐急欲狂奔的烈马,他说,他*的,去外地跟组半个月,挣3000块钱,这是人干的活么!莫莉也生气了,说长河,你骂谁呢?马长河欲言又止,扭头挥挥手说,我谁都没骂,我骂我他妈自己!你去请牛阳来,马上去!
十
晚饭后,牛阳独自一人来了。一见面牛阳就说,长河啊,莫莉的事,怪我一时行事匆忙,考虑欠周,未免失敬。我现在就当你和莫莉的面改正错误,给莫莉增加戏份,每集的报酬由1000加到2000。
马长河说,牛导请坐,有话坐下说嘛。这时的马长河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马长河。
牛阳坐下后说,早就知道你回京了,总想来看看你,剧组正处在准备开拍的紧张阶段,连抽空放屁的时间都没有。好在你总算回来了,我俩将来隔三岔五喝一盅的机会还是有的。
马长河猛抽烟,说,什么隔三岔五啊,今天晚上想请您喝一盅都请不到,阳兄连让我做一次东的机会都不给啊。
牛阳说,改日吧,改日我请你,为你们的回京接风。其实啊,这事你只需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还劳莫莉亲自上门呢……
马长河忙说,阳兄误会了。我俩也相知相交多年了,难道您还不了解我马长河?您想想,我会为老婆的几千块钱劳您屈尊亲临么?
牛阳大惑不解,那……那是为什么?
马长河烟没抽完,又接火吸燃了第二根,深吸了一口,说,就想和您聊聊。
莫莉这时在一边说,长河,牛导忙得不行,哪有时间啊,要聊也得选个时候。
马长河瞪了莫莉一眼。
牛阳忙说,再忙,长河要聊,我宁可放弃吃喝拉撒睡。舍命陪君子嘛。
马长河一笑,说,我非君子,君子固穷,鄙人做不到啊,如今求到阳兄头上了。
牛阳说,说什么呢长河,见外了!什么求不求的,我跟你谁谁呀?我又何值长河一求?
马长河说,阳兄,你们剧组的人选,都定了吗?
牛阳说,基本定了。
马长河说,你那个腐败市长呢?
牛阳说,定了两个,正为取舍为难。
马长河说,何难之有?
牛阳说,退而求其次,不合我心啊,岂能不难?
马长河说,怎么个次法?能演这种角色的人满世界都是,最好演了。
牛阳说,恰恰被认为是最好演的角色,其实最难演。难就难在跳出固有的模式,突破反派脸谱化的痼疾,不然,这样的角色观众一看就起腻。
马长河说,具体是什么不满意?外形还是演技?
牛阳说,一个地瓜,一个哈密瓜,你说哪个好?
马长河说,谁是地瓜,谁是哈密瓜?
牛阳说,这两个是地瓜,你是哈密瓜。地瓜堆积如山,哈密瓜却一瓜难求啊。
马长河听了微微一愣,随后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了,马长河问,那两位,你和他们签合同了吗?
牛阳说,所有的人都签了,就这两人没有。关键还有,这部剧广电局建议电视剧与电影同时套拍,这样一来影响必然重大,所以我总觉得手中的这两个棋子都不够分量,举棋不定哪。
马长河又沉吟了半晌,将烟摁灭,说,阳兄,明天,能否让莫莉去您那里取来剧本看看?
牛阳说,我手头就有。说着打开黑皮包拿出电视文学剧本。
马长河眼睛在牛阳脸上滴溜溜转,说,阳兄,你是有备而来呀?
牛阳说,这回是你误会了。这剧本我一直随身带,有空就看。
马长河接过剧本漫不经心地翻,莫莉站在他背后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直朝牛阳看。牛阳不看她,若无其事地抽烟喝茶。
马长河合上剧本,说,阳兄,您再看看,我像个腐败分子吗?
牛阳说,不像。不过,当你真正成了剧中的腐败市长,你就像了。你有其他人无与伦比的功力和演技,能让这个人物和你扮演的伟人形象一样深入人心,成为一个不朽的艺术典型。
马长河说,阳兄啊,您别恭维我了。真像了,我会痛苦,您知道吗?
牛阳模棱两可地说,知道……不知道……
马长河说,阳兄,剧本留下,我看看行吗?
牛阳喜色难掩,说,长河,你,你答应啦?
马长河说,没有啊,看看剧本再说吧。
牛阳说,长河,此剧拍摄资金充足,你要能出演,电视剧每集10万,另外,电影报酬50万。片酬的事,投资方已授权,我可以拍板。
马长河直摆手,不值不值,我一个腐败分子,一集拿10万,就更加腐败了。
牛阳说,长河,你又玩幽默了,如今一些黄毛丫头青皮小子都拿到一集10万了,你是什么级别?重量级!你不仅值,此剧此片若播出上演,你还要升值!
马长河说,后话,后话。就这样,看看剧本,我回您话。
牛阳走后已是半夜。马长河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看剧本,看看放下,来回地走动,然后又去看。莫莉一声不响地给他端茶倒水,铺坐垫放靠枕,不时偷偷往他脸上瞟一眼。马长河说你去睡吧,我今晚睡沙发。莫莉又往沙发上铺了毯子放了枕头和毛巾被,临睡时伫立在厅里,深情地看着马长河。马长河发现她的状态和眼神有点不对劲儿,说,你怎么这样看我?你别吓着我啊,我现在心脏已经受不了了。莫莉说,长河,你真伟大。马长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我伟大?我伟大什么?莫莉说,在我眼里,你比伟人还伟大。马长河并不领情,沉了脸说,你少拍我马屁好不好?我就知道你巴不得我接这个戏,演那个腐败分子。他转身背对莫莉叹道,莫莉啊,你,还有牛导,还有各种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