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自然感觉到时代在前进,不着痕迹地向前迈进。而思想家们则站在“高处”,俯察这一切,抽象这一切。这种上下“沟通”,希尔的书里比比皆是。这在中国的思想史是似乎不易做到,“四书五经”代表了中国的传统上层文化,人们常讲“儒”家文明,姑且不论“儒学”的内涵及其变迁,以中国人口之多、疆土之广、史俗之异,究竟有百分之几的人可称之为“儒文化”的属民呢?孔孟说的话恐怕几乎很难找到它们与社会低层的芸芸众生的联系。希尔把1601~1800时期的德意志称作“内心的王国”,“内心”二字深可考究,此即上面所说的,承宗教改革而萌生出的“内心”信仰及其震荡和变迁,在大小德意志邦国的大小君主和民众的心底,藏得极深但也最突出。法兰西的“启蒙运动”表现为爆发式的形态:民众因积怨既久而“启蒙”,思想家们恰恰先为此做了思想舆论的批判准备,这种“结合”促发了猛烈的行动。希尔区别为“上层启蒙”和“低层启蒙”;“上层”见之于思想的、言论的;而“低层”则见之于冲动的、情绪的。而德意志人则是心中的静中之动。这一章,我以为是希尔写的最精彩的一章:在这一章里,不仅“知识精英”同“社会低层”是声气相应的,而且破碎的、没有“国家”边界的德意志也不是一片孤立的、隔绝的土地,荷兰的、英国的“自由空气”和法国的智慧,通过各自的渠道流进了德意志。作者形象地说,当时的伦敦是“欧洲的首都”,汉堡是“伦敦的郊区”。表面上古板板的德意志那些浪漫主义的艺术家、深不可测的哲学家、科学家等等的“灵魂”都在“内心”里亮出来了。
希尔的“思想史”颇具散文笔法,他在写到十八世纪中叶的艺术家温克尔曼揭示了古代世界里的“高贵的纯朴和宁静的伟大”时,肯定想到了古典的内在之美。讲歌德对一个造访的旅行者自称他“在哲学和自然科学上是无神论,在艺术上是异教徒,在感情上是基督徒”时,他想到的是文化的多姿多彩。讲康德说“一个纯粹以理解来指导的国家就像一个孤岛,处于虚幻、权力梦、冒险梦的汪洋大海之中。这个汪洋大海既是刑罚、毁灭的深渊,又是自由和无限的汪洋。人的理解只限于那个可以量度的小岛,而人的灵魂却要去探索那个汪洋大海”时,他肯定是震撼于思想家默想之深邃和胸襟之开阔远大……
在德国的思想家们的启蒙思想中有本地民众心态的滋补,有大小宫廷文化的气氛,有法国的理性主义激情,有英国泛神论经验等等,甚至还有东欧的“虚无主义”的不经意的影响——一切的一切都了无斧凿痕迹地融化在心灵里。德意志在那个时候并没有现代意义的“国”,统称为“国”,其实并不确切;但邦邦连属,习习相息,语言互通,以致有同类的“心性”。而所谓“国”者,实际是“族类”的意思。 (西文的“国名”是我们中国的称谓习惯;法兰西、英吉利……何尝有个“国”字呢?)
希尔有一二章讲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不过他没有用这个习见的概念,而是用了“从但丁到马基雅维里:意大利的政治人文主义(1300~1527)”这样的标题。还有一章的题目叫:“阿奎那的时刻(1225~1274)”。这两章放在一起,欧洲的中世纪就活起来了。他不是孤零零地写阿奎那或任何一个人,而是先讲足那个时期的社会状况和思潮:神学人文主义已见苗头;以巴黎大学等为各路神学家们的集散点,各种宗教思想得以相互交汇和交锋。因而在朦胧之中透露出思想的萌动。希尔把那种社会文化背景交代充分之后,再把阿奎那的神学的、人文的,乃至政治的思想“托”出来,这个阿奎那便不仅仅是一个集圣·奥古斯丁以来神学之大成的神学大师,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没有游离于社会之外的“活人”了。
此时我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调到外交部翻译室工作期间,听到一位“资深”翻译说,他在给周恩来总理接见外宾作翻译时,听周总理说应该好好研究一下阿奎那。他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只回到办公室“照本宣科”地向大家“传达”了。他无意,我却独独记住了这句话。当时的政治气候还不可能看什么基督教神学的书;但这话我一直记得很牢。“文革”后我进人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后,便特意找到阿奎那《神学大全》和《反异教大全》等的英译本,另外,商务印书馆已在六十年代编译出版了一本阿奎那的政治思想论文集。我把这些书都看了,我印象最深的,是阿奎那把认识的对象分成三个层次:最普通的世俗事务,一般人就能认识;再高一层(或再深一层),普通人无能为力,需靠“天使”才能认识;至高无上的顶层,“天使”也办不到,就唯有上帝才能认识了。当时以我浅薄的理解,阿奎那这不是把人的认识和上帝的“万能”分开了么?这不是意味着有相当部分的世间事物可以不通过神来认识么?我那时正做着别的事情,没有深究下去。
现在看希尔的“阿奎那的时刻(1225~1274)”我想起了这个故事。他特别标出一个“阿奎那的时刻”,与布罗代尔认为欧洲从十三世纪起开始向新时代移动的看法不是可以相表里么?不同的是:布罗代尔侧重在物质,而希尔讲的是思想。
一个企业与一个国家的命运
■ 乔新生
在产权改革上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作为一家高度透明的企业,联想并没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给这样一家企业树碑立传,如果没有高度的归纳和哲学的思考能力,其著作恐怕没有多少价值。
迟宇宙先生撰写的联想史“以史带论”,跳出了传统企业史的局限,向读者展示出了联想集团风光背后所隐藏的中国企业发展的历史宿命。
联想作为一个国有企业,在改革开放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可能也是其他国有企业所遇到的问题。但是,联想之所以能够成功,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在每一个历史的转折关头,联想管理团队都能另辟蹊径,找出自己特有的解决办法。联想的标本价值就在于,它充分展示了中国、国有企业所面临的共同问题;联想的个性价值就在于,让我们看到一个转型期国家的国有企业,如何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逐渐发展壮大。
从贩卖电子小商品起家,联想公司从无到有。但是,在每一个关键时刻,联想的小食堂似乎总是若隐若现。从小食堂筷子上的苍蝇,到小食堂人事更迭,联想公司的小食堂似乎见证了联想的历史。如果有一天电影导演拍摄联想的纪录片,那么,联想公司的小食堂应该成为主要的场景。
在“民以食为天”的国家,当财富积累到一定规模的时候,必然会出现分家的问题。作为中国的国有企业,在分家的过程中,必然会面临着国家、集体、个人之间的关系问题。联想集团的成功之处就在于,通过集体的博弈,获得了职工拥有 35%的分红权。正是这个革命性的利益分配机制,造就了联想公司的今天。
直到今天,人们对“管理层收购”仍然抱有戒心,中央有关决策部门对企业经营者的管理层收购仍然小心谨慎,甚至通过制定部门规章来规范和限制国有企业的管理层收购。人们应该庆幸,正是在那样一个年代,因为有了中国科学院开明的领导人,有了财政部的最后首肯,有了打破惯例的激励机制,才有了联想企业的突飞猛进。
即使成长为现代高科技跨国企业,联想公司的持股会在我国仍然没有法律依据。这是那些海外归来的管理专家和国内的政府官员备感头疼的事情。当每一次关于国有企业产权改革大讨论深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们总会提起当年联想公司首创的管理层分红权。这是一段无法回避的历史,对一个企业来说,这次率先吃螃蟹的举动,换来了企业发展的动力。可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样一种缺乏秩序的激励机制必然会出现各种变形。
联想公司的做法是中国国有企业改革的一次尝试,也是中国国有企业改革的一次冒险。倘若35%的分红权换来的是企业的分崩离析,或者是企业管理人员的坐享其成,那么不会有联想的今天。但是谁又敢说,其他的国有企业在获得 35%分红权之后,企业的管理人员不会溜之大吉呢。
正因为如此,联想集团改革的正面意义远远大于它所带来的负面效应。联想集团的“向上要权”和35%的利益分配,固然引起了某种联动效应,但是,联想公司的存在恰恰说明一点,那就是任何不顾及到企业的实际情况,而盲目希望通过制定统一的规则来解决所有国有企业问题的想法都是愚蠢的。
到现在,联想的产权改革几经反复,特别是与 IBM公司实现战略重组之后,联想的跨国性质凸现出来。但是,从国有产权的一统江山,到联想职工持有35%的分红权,这是一个历史的飞跃。任何试图研究联想产权历史的人士,都不能忽视联想企业的这一改革起点。我们不能说,联想集团的这一改革造就了柳传志等人,但我们必须承认,正是这一改革,让柳传志等人真正成为了企业的主人翁。
还有什么承诺,比成为企业的主人翁更具有吸引力的呢?在中国的历史大背景下,企业家习惯于利用各种政治语言掩盖自己的利益动机,但是,既然是现代市场经济,如果家、国都没有区分开来,我们还奢谈什么现代企业制度呢?
联想的每一次转折似乎都伴随着产权改革,联想的每一次产权改革都会引起人事上的大地震。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在一个企业里,还有什么比利益分配调整更能够牵动人们的心弦,还有什么回报比丰厚的红利更激动人心的呢?
从资产经营到资本经营,中国的企业家们总算明白了现代企业的真谛。但是,如果只是关起门来进行产权改革,不停地切分蛋糕,那么,这个企业毫无前途可言。联想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既学会了切分蛋糕,但同时也学会了做大蛋糕。这才是联想的魅力所在。
从研究机构到企业,再从企业到研究机构
在联想的发展历程中,中国科学院的倪光南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联想公司的成功转型,技术专家倪光南曾经扮演着“上帝”的角色。正是他的技术储备和技术更新,挽救了迷茫中的联想公司。然而这个科学巨人在现代化企业经营的过程中,太痴迷于技术,而忘记了“政治”,从而成为了联想发展史上的悲剧性人物。这是他个人的悲剧,同时也是中国科学家的悲剧。
在一个“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的社会,急功近利成为了企业经营的常态。人们无法要求一个企业家忘记眼前的利益而投身于科学技术的研究,也不能要求一个企业将自己的全部资本和未来的希望抵押给一个充满着风险的技术。在这样的时代,人们更愿意接受一个成熟的产品,而不愿意在不可预期的领域浪费时间和金钱。
然而,历史的悲剧就在于,作为一个后起国家,中国奉行的这种赶超型发展战略,必然会造成技术储备上的缺失。
作为技术专家,联想公司的倪光南希望能够通过技术打拼天下,但是面对残酷的市场竞争,谁又能理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