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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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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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种内忧外患情况下,办洋务就尤为困难了。曾纪泽在出国前两宫召见对话中表达了他对办洋务的远见卓识。曾纪泽认为“办洋务难处,在外国人不讲理,中国人不明事势。中国臣民常恨洋人,不消说了。但须徐图自强,乃能为济;断非毁一教堂杀一洋人,便算报仇雪耻”。慈禧对曾纪泽说:“这些人明白这理的少。你替国家办这等事,将来这些人必有骂你的时候,你却要任劳任怨。”曾纪泽对曰:“臣从前读书到‘事君能致其身’一语,以为人臣忠则尽命,是到了极处。观近来时势,见得中外交涉事件,有时须看得性命尚在第二层,竟须拼得将声名看得不要紧,方能替国家保全大局。”
  两宫召见之后,曾纪泽去接被朝廷上下讥讽辱骂从而罢了官的郭嵩焘的缺,可以想象是什么样的压力。面对时局,曾纪泽认识到必须做到“办事之人不怕骂”。他不仅要做到“不怕骂”,还要不辱使命。郭嵩焘为国人士大夫所骂,而郭的杰出外交作为却为西方人士所赞赏,所以曾纪泽对内要顶得住,对外还要拿得出手,至少不能表现得比郭嵩焘差,辱没父亲曾国藩。曾纪泽在日记中表达了自己出使前的心情:
  奉旨以来于此二者(道路遥远和风涛凶险)尚不甚措意。所惧者,事任艰巨,非菲材之所堪称。现任名望,海外闻知,偶有失误,上累前徽。郭筠仙长在欧洲甚得西人敬重,承乏其后,深恐相形见绌。夙夜兢兢,实在于此。
  曾国藩晚年就是栽在天津教案处理的外交上的。曾纪泽深知外交事务其中的艰难,能够忍辱负重,要何等勇气和胸怀!后来的实践证明,曾纪泽不仅没有辱没先人盛名,而且由于其卓越的表现,弥补了曾国藩在天津教案中所受的委屈,难怪左宗棠说他“孝不违亲”。
  为了不被骂成“卖国贼”,当时多少英才不敢作为。连恭亲王、李鸿章这样的人物都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在郭嵩焘的日记里有这样一则,他“与威妥玛论两宫、恭王及李鸿章”,威妥玛谓中国无意求进步。郭对曰:“……恭王能谙悉一切情形,不敢任耳。”威问何故,郭曰:“直苦人言尨杂,不敢任耳。”威曰:“亦知之。动辄怕说是汉奸。合淝伯相亦是半明半昧”郭曰:“合淝尽透彻。”威言:“吾与办事甚多,纯是一种猜疑。”郭说:“合淝直是不能主持,无从直切定议。但使恭王肯任事,外得合淝助之,天下事尽可为。中国地利、人才原自不乏,勿轻视也。”威曰:“我持论亦如此。政府无人便无如何。”郭亦不能置对也〔2〕。中国有人才,政府又无人才,真是一对矛盾,而后来恭亲王和李鸿章还是没有逃脱卖国贼的骂名!
  在中国开始办现代外交的草创期,奠定制度基础是很重要的。作为开局先锋的曾纪泽凡事从长远打算,从以下两件事情可见一斑。一是驻外国买房还是赁房的小事。慈禧问:“你去住房如何定局?”曾纪泽答:“郭嵩焘早经赁定房屋,臣去悉当照旧。近与总理衙门王大臣商量,将来经费充足时,宜于各国各买房屋一所作为使馆。外国公使在中国,其房屋皆系自买自造。中国使臣赁房居住,殊非长局;且赁价甚贵,久后亦不合算。”二是学习语言文字与做外交官的关系的处理也是从制度建设上着眼。慈禧问:“你既能通语言文字,自然便当多了。可不依仗通事、翻译了。”曾纪泽答:“臣虽能通识,总不熟练,仍须依仗翻译。且朝廷遣使外洋,将成常局。士大夫读书出力后再学洋文洋语,有性相近性不相近、口齿易转口齿难转之别。若遣使必通洋文洋语,则日后择才更难。且通洋文洋语洋学,与办洋务系截然两事。办洋务以熟于条约熟于公事为要,不必侵占翻译之职。臣将来于外国人谈议公事之际,即使语言已懂,亦候翻译传述。一则朝廷体制应该如此;一则翻译传述之间,亦可借以停顿时候,想算应答之语言。英国公使威妥玛,能通中华语言文字,其谈论公事之时必用翻译官传话,即是此意。”
  在这段对话里,使用翻译又反映出曾纪泽考虑的是朝廷体制,是“常局”。语言文字能力和办外交办洋务确实是两种才干,“术业有专攻”,后来纪泽与沙俄谈判,他并不通俄语,而获得了大成功,即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曾纪泽说翻译之不可少,但同样强调学习外语的重要,自己听懂了,可以在翻译传述的时候想应对之策,他自己就是身体力行学习外语的,不仅英语,还有法语。
  面对天朝的崩溃中华文化的先进和落后,曾纪泽试图找到中国文明和文化自信的地方,以求获得自信和勇气,才能在外交上有底气。比如这样一则日记:“二十三日夜,与松生一谈。松生言,西人政教多与周礼相合,意者,老子为周柱下史,其后西到流沙,而有周之典章法度随简册而俱西,但苦无确证耳。其说甚新而可喜。余谓欧罗巴洲,昔时皆为野人;其有文学政术,大抵皆从亚细亚洲逐渐西来,是以风俗人物与吾华上古之世相近……或者谓,火轮舟车、奇巧机械,为亘古所无。不知机器之巧者,视财货之赢绌以为盛衰……观今日之泰西,可以知上古之中华;观今日之中华,亦可以知后世之泰西,必有废巧务拙、废精务朴之一日……”从这里看,曾纪泽认为中华文明仍然是先进的,西方文明依然是落后的,而且西方学习的是上古时代的中国。
  曾纪泽还将西方近代科学技艺的发展溯源于《易经》。“西人不信五行而言水、火、气、土,以为创论。不知《易》以乾坤坎离为四正,即水、火、气、土也。……即大地全体,中心皆火,大力相摄,斡旋不息,故得自转以成昼夜,绕日以成岁之说也。……震、既济皆言‘七日得’;则礼拜之数,亦圣人所前知。西人纪数号码,九与六颠倒相背;《易》则九为老阳,六为老阴,凡爻之阴阳皆为九六别之。……则火轮汽机以制舟车,以勤远略,圣人亦于数千年前见之矣。……即以西学而论,种种精巧,亦不能出其范围,安得谓之无关学问哉!”这种将西学比附中学的说法,也不是曾纪泽独创,颇能代表当时一些人的想法。今天看来,这类比附实在牵强。关于中西文化的优劣与落后和先进问题,见仁见智,我们不能苛求前人,但这种比附确实可以为曾纪泽找回一点文化上的自信和自尊。
  尽管有这种不当的比附,曾纪泽还是以扎实的西学为起点和基础,走的是从西学到洋务的路子。平心而论,曾纪泽学习西学的机会与他是曾国藩的儿子也有关系。曾国藩的幕府人才荟萃,有西洋经验和西学背景的人才如华蘅芳、徐寿、薛福成、容闳等,并接触西人如马格里、戈登等,交往颇密,成为朋友,同时对西方传入中国的器械新玩都有见识的优势。比如,1871年,在其父两江总督府邸中,他可以见到寒暑表、自鸣钟、千里镜、天文灯、照相机、显微镜、洋书、手枪等等西洋器械设备。因此,曾纪泽写出来的《〈几何原本〉序》、《〈文法举隅〉序》和《〈西学述略〉序》,都有着对西学的真知灼见。在《〈几何原本〉序》里,他说:“观其象而通其理,然后立法以求其数。《几何原本》不言法而言理,括一切有形而概之曰:点、线、面、体。……譬诸闭门造车,出门而合辙也,奚敝敝然逐物而求之哉?”但是,这种物质环境条件只是提供了可能,并不是充分条件。那么,另一个重要的成功因素是,曾纪泽没有执著于科举,而是实事求是地学真学问,这是非常难得的见识和罕见的选择。在当时士大夫看来,科举才是正途。曾国藩洞察到了科举的弊端,一直不赞成曾纪泽早学八股时艺,而曾纪泽在科场上也实在运气不佳,两次应试,皆告落第,难得的是他绝意企求科举,转而专注于经世致用的学问,还自学了外语。
  因此,曾纪泽熟悉了现代科学包括物理、化学、天文等等,更容易了解西方工业社会的发达之物质基础;熟悉了西方的法规制度和国际关系规则,更容易了解西方社会的运作,从而采取应对措施。没有西学做基础的洋务是肤浅的,曾氏重视了解西方,从日记中长篇大论录写下马建忠的上书,即是一个好例子。在现存的日记中,这种长篇幅日记确实很少。
  现在来看看曾纪泽的杰作:对俄谈判。无论曾纪泽如何博学多才,而且出使英法,如果没有新疆一场惊天动地的叛乱发生,都不会有我们的杰出外交家曾纪泽。曾纪泽在对俄谈判中的杰出表现,证明了一个真理:弱国同样有外交。
  沙俄借口阿古柏叛乱影响了俄国边界的安全,为中国“代收”了伊犁九城及附近地区,视新疆为其囊中之物。由此,在清廷引发了一场“海防”和“塞防”的争论。当时以北洋大臣李鸿章为首的海防派认为,国家积弱,势必不能两面作战,即使侥幸收复新疆,也是“千里空旷无用之地”,成为国家鸡肋,食之无味,不如许其“自为部落”,成为朝鲜越南模式的藩属国,“略奉正朔可矣”。以左宗棠为首的塞防派却相反,主张武力收复。我们经常佩服左宗棠,就是因为收复新疆的伟业,但是很少谈到另一位收复新疆的关键人物:曾纪泽。
  当时对俄谈判最佳人选就是曾纪泽,但是,清廷还是以他历练不足为借口用了满人权贵“尚能办事”的户部右侍郎署盛京将军崇厚(地山)为驻俄使臣。此公无勇无识,又怕吃苦,不到新疆实地勘察了解情况。在沙俄的威胁下,在清廷不知情的情况下,崇厚于光绪五年(1879年)12月2日擅自与沙俄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里瓦几亚条约》,除割去霍尔果斯河以西和特克里斯河流域大片富饶的领土外,还赔款五百万卢布。伊犁名义上归还中国,实际上却是“已成弹丸孤注,控守弥难”的残破空城了。据说,当时是因为崇厚家里出了点事情,造成急欲早日归国的私念,为沙俄所利用。崇厚路经巴黎返国,曾纪泽问到对俄交涉,崇厚回答是:“事已了结,十分周妥!”这一不平等条约激起朝廷上下的愤怒,不但没有批准,而是要“重谈”。经多方努力,俄国又被迫同意再次坐到谈判桌前。在这种“反悔”前约、天下汹汹的情况下,曾纪泽被推上了历史的大舞台,虎口夺肉,无疑是一个荆棘场,充满凶险的战场,这次真是“仓卒珠盘玉敦间,待凭口舌巩河山”。沙俄代表在谈判中傲慢蛮横,语言放肆,曾纪泽不卑不亢,据理力争。谈判伊始,沙俄代表坚持不让步,“吉尔斯面冷词横,始言约不可改,继言各国订约诚有商改之事,惟未经商改即罪其全权之使,增兵设防,有意寻衅等,诘难良久”。曾纪泽也利用了大国持久战的思想,“中国不愿有打仗之事。倘不幸有此事,中国百姓未必不愿与俄一战。中国人坚忍耐劳,纵使一战未必取胜,然中国地方最大,虽数十年亦能支持,想贵国不能无损”。曾纪泽对俄国内外困境和国际局势熟谙于心,加上左宗棠和李鸿章的军队后盾,巧妙运用外交技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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