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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手边有达成老师赠送的几种集子,其中关于个人生活的回忆文字很少。仅我所见,写及父亲的有《世象杂拾》中的《书墨缘》,《淡痕集》中的《父亲的悔恨》、《品印》、《印人之谊》。写及妻儿的文字,我也只读过《淡痕集》中的《产婴纪事》、《育婴纪事》。六十年前,胡适先生就深感中国最缺乏传记的文学,所以胡先生到处劝他的老辈朋友写下他们的自传,那一班老人虽然都答应了,但是终不肯下笔,总是以为明日复明日,明日我活着,于是错过了时日,于文于史都成了憾事。我想,达成老师毕竟与他们不同,时代不同,环境不同,身在江湖总有许多难言之处。那以后,便不再与达成老师提起撰写回忆录的事情。前些日子,读《万象》第一卷第六期郁之《看王蒙为何落泪》,有这样一截:“数月之前,在三联沈君的一次饭局上,王蒙在座。我向他谈起这些。他颔首,说:还有那‘金盆洗手’之艰难……”倒让我放下手里的杂志愣怔了一下,莫非同在江湖的王蒙先生居然还有金盘洗手的念头?便知道了世事难料。
前些年,读钱钟书先生的文章,常会想到以钱先生的经历,先生应该为后来人多多记录下一些所知所感。但是,一直没有能见到钱先生的回忆录。后来钱先生走了,从报纸上刊发的照片看见了那间空荡荡的告别大厅,看见了钱先生与杨先生对待身后事的超然。我便怀有了一点儿渺茫的期望,期望一天能有一部钱先生数卷本的回忆录面世,给后来人一个大满足。
如今,达成老师走了,遵照达成老师生前遗愿和家属意见,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家里不设灵堂,丧事从简。我体会到了达成老师与中行老师的心情。达成老师走了,也许会有一些要紧的文坛故事便永远地湮灭在历史中了。但是,我也还怀有一点点期待,大概也就是一种期待罢了。我没有打扰中行老师,我知道谁也无法分担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只是默默地将讣告收好,与《世象杂拾》、《淡痕集》、《艺文探微录》、《南窗乱弹》、《两人集》放在一起。
达成老师一九九五年出版的《淡痕集》里有一篇短文《死亡的故事》,开篇写到:“人的死亡自然是一种痛苦。……我至今尚没有亲眼见过一个人从垂危到死亡的全过程,因此始终想象不出那真实的情景和死带给人们的难以言说的感受,但我相信那一定是令人压抑、煎熬、痛苦、震颤、恐惧,犹如梦魇般的过程。”一年以后,一九九六年达成老师出版了《世象杂拾》,在所选的《潇洒老一回》中他还写了:“天道有常,生老病死,如浮云流水;花开花谢,本发乎自然。人生触机而来,随缘而去,对老之已至,大可‘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旷达逍遥,泰然处之,无需耿耿戚戚,徒劳心神。不过,白石老人的话,却令人惊悚。他说:‘寿者,劫之余也。’寥寥六字,有多少人生感喟,多少酸楚沧桑。今日少年,将来如何,不能妄测,我这辈人,对这六字,却难免有万端感慨,齐上心头。”今年九月,达成老师病危,右半身瘫痪,行动不便,见到三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出左手,拉住三弟,说了一句:“相见凄然。”
八年前,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我去北京看他,达成老师送给我一件条幅,上面写了:“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书录陆游词咏梅以赠,大同清赏,辛未仲秋唐达成。”回到太原,我把一位善长装池的朋友请到家里,请他在我的家里,小心地把它装裱起来,朋友还仔细地镶上去了两条惊燕。
八年后,还是秋天,但已经不是八月的仲秋,而是九月的深秋,我把它小心地取出来,挂在我读书的房间里,抬眼就可以看到: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