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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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12-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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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的是另外一名生命力更加奔放的幽灵哲孙。他生前可说是恶行累累,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他死了以后也还是保持着堂皇的外貌,什么都敢承担,并且不因自身的痛苦而流泪。因此浮吉尔出自内心称他为“伟大的灵魂”。凡进入了地狱的幽灵都是值得称赞的,这个可敬的地方,它会将生前的欺诈变成无穷无尽的自虐似的鞭打,将对物质的贪婪转化为精神的饥饿。所以一个粪水中的幽灵恼怒地向“我”咆哮道:为什么你看我比看其他污秽的人更仔细呢?〔11〕他责备“我”为什么要用世俗的眼光来对他的处境大惊小怪,暗示“我”这是人的普遍的处境,没必要加以怜悯。实际上,这种待遇还是上帝给予他们的特殊的恩惠呢。让精神长存,这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待遇。就是那个生前靠卖淫为生,从不讲真话的妓女塞绮斯,此时对于上帝加在她身上的惩罚也是心存感激的吧。
  第十九歌里面,犯了重罪的罪犯被倒插在洞穴里,露在外头的双足被火烧灼。这个幽灵是买卖圣职的教皇。在人世间,他具有没有任何畏惧的邪恶,所以才在地狱受到这种酷刑。煎熬中的幽灵自愿受罚,完全不求赦免,只是为了加强体验(抱怨和叫屈不是为了赦免,只是为了加强体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尘世追求了“虚”的东西,而现在他要在幽冥的世界里追求“实”的东西。现在的追求令他痛苦不堪,他一边躁动、发作,一边领悟最高的意志。当“我”用激将法来进一步促使他将体验到极致时,啃噬他的愤怒和良心自省正是浮吉尔盼望看到的矛盾艺术效果,所以浮吉尔:显出那么满意的神色听着我说出来的真实的言语的声音。
  因此他用两只手臂抱住了我。〔12〕这个艺术造型将灵魂的两面性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就如阴和阳;同时也透视出艺术家对生存处境的全面的体认,因为他早已看透,粉饰和美化到头来全是无济于事的。后来的文学大师博尔赫斯在这个方面深受但丁的影响,大约属于“英雄所见略同”吧。
  注释:〔1〕〔2〕〔3〕〔4〕〔5〕〔6〕〔7〕〔8〕〔9〕〔10〕〔11〕〔12〕但丁著,朱维基译:《神曲》,上海译文出版社1995年版,第229、87、89、180、181、156、159、134、134、121、124、132页。

  关于“刻奇”

  
  ? 景凯旋
  一
  很久以来,有人就曾讨论,艺术有一天会不会消亡。这样的杞忧绝非危言耸听,只要回顾一下就会发现,各种艺术手段在二十世纪似乎已经耗尽了它们的能量,而在我们的周围,那些非艺术的艺术,各种宣传品和奢侈品却在大行其道。在这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时代,偶尔也会听到艺术的反抗声音,但却显得十分微弱,被淹没在一种现代性之中,其实却是艺术的异化的过程之中。假如要给这种异化找到一个象征性的词语,这个词就是“刻奇”(Kitsch)。
  Kitsch是西方许多语言中都有的一个词,在中国又译作“媚俗”。它最初是从译介捷克作家昆德拉的作品而流行开来的。由于它契合了九十年代以来的商业文化现象,遂成为报刊杂志上使用率很高的一个词语。最早把Kitsch译成“媚俗”的似乎是台湾人。对于商业或大众文化,台湾人当然要比大陆人更加在行。但“媚俗”和“刻奇”却不是,或不完全是一码事。
  按照一般词典的解释,“刻奇”是指 “投大众所好的无美学价值的艺术或文学,拙劣的作品”(《现代英汉综合大辞典》),“(艺术、设计等)矫饰的,肤浅的,炫耀的”(《牛津现代高级英汉双解词典》),
  “迎合低级趣味的伤感文学(或艺术)作品”(商务印书馆《德汉词典》)。此外如国外的《韦氏第三版新国际辞典》:“公认为低劣的艺术或文学作品,常为迎合流行的趣味而作,特别是有沉溺情感、哗众取宠和华而不实的特征。”《科林氏英语词典》:“俗丽的,通俗的,或做作的艺术、文学等,通常伴随着对流行或感伤的迎合。”这些释义译成“媚俗”似乎也说得通,但在两种语汇的转换中,本来就难有一一对应的关系,比如英语Pretentious可以译成“做作”、“矫饰”,也可以译成“自命不凡”,而“媚俗”在中文里却只含有取悦大众的意思。又如,Sentimental可以译作“感伤”,也可以译作“感情丰富到令人作呕的程度”,两种定义的内涵也不一样。实际上,“刻奇”在西方往往既用来指好莱坞式的通俗文化,也用来指某些华而不实的现代主义作品。所以,就连西方的论者对原词也难下定义,因为它是一种文化的产物,是出于西方几个世纪以来,在艾尔伯蒂所称的“理性宇宙观”下培养出来的一种艺术品位的判断。
  自从“刻奇”这个词出现以后,已成为西方美学中的一个重要范畴,并在艺术批评中广泛地运用。相对于传统的艺术观念,它被称作“坏品位”,“不充分的美”或“美的谎言”,是中产文化的平庸品位的结果。在西方的大学课堂上,对此还有专门的讲座与研讨。但它的来源却一直众说纷纭,无有定论。比如,有论者谓“刻奇”来自维也纳俚语Verkitschen(意即廉价),也有人认为来自英语Sketch
  (素描),是用来指艺术家们卖给旅游者的廉价画。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刻奇”源于德国慕尼黑方言Kitschen,原义是涂抹或刮扫,指在三明治上抹上一点精美的东西,用来抚慰受到伤害的孩子;另一个解释是指从街头搜集垃圾,就像孩子们喜欢在街上搜集一些石头、树枝、羽毛和花瓣,互相用来炫耀,或大人们喜欢搜集一些破烂,作为他们一生某一时刻的纪念。这两个解释都含有一种暗示,指廉价的和矫情的情绪。它最初的意思,大概是十九世纪中叶,慕尼黑的艺术家们用来指那些卖给中产旅游者的价钱便宜、迅速制作的绘画。
  经过十八、十九世纪的文艺繁荣,西方的知识界已经形成了一种高尚文化“品位”,它基本上是一种纯粹个人的声音,把艺术视为对生命世界的认识。现代科学的发展和文化市场的建立,将社会上所有阶级都转变成消费者,独一无二的创作成为批量生产的商品,而构成这种品位的“高雅”成份却不复存在。一般认为,“刻奇”最早被运用于艺术批评,是指二十世纪初为新兴消费者阶级而制作的劣质作品,有人说它是指对英国新艺术的一种批评。新艺术运动兴起于十九世纪末的英国,它以植物和妇女的图案作为基础,是一种运用于公众场合及室内家具的实用和装饰的工艺。此后发端于德国、兴盛于法国的装饰派艺术运动,则是得名于1925年“巴黎装饰艺术大展”
  (“刻奇”一词就是在1920年至1925年间进入英语的),多采用塑料和玻璃制品,喜欢醒目的颜色和流线型图案。这些艺术大都一味追求光滑的形式。正如托马斯·杜克(Thomas
  Dulka)所称:“刻奇”是“表现那些一目了然、激发情感的对象或主题,但它在实质上却不能丰富我们对这些对象或主题的联想”。
  谈到“刻奇”,不能不提及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三十年代,随着中产阶级地位的提高,代表其知识层艺术品位的前卫已成为文化主流。从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格林伯格一直是美国美术批评界一个有重要影响的人物。由于他的提倡,人们才开始关注抽象表现主义。他的基本前提是,艺术的“品质”即存在于艺术自身的意义之中,如毕加索、康定斯基、马蒂斯、蒙德里安等人的画,其灵感即来自于他们所用的媒介。在1939年那篇著名的《前卫与刻奇》中,格林伯格提出,每个文化都会产生两种艺术,一种是为富人和文化精英的前卫,一种是为文化大众的“刻奇”。作为前卫艺术的抽象表现主义主张彻底摆脱传统的美学观和社会意义,强调任意、自发的个人表现。而“刻奇”却象征着那个大量制造文化的时代,它是“我们时代所有那些赝品的缩影”。在形式上,格林伯格反对写实和具象,他甚至认为,在抽象与“刻奇”之外,没有第三条路。这种观点的提出,反映了在摄影与电影等借助于科技手段的新艺术出现后,对写实主义为核心的传统艺术的挑战。
  格林伯格对“刻奇”的定义具有很大的影响,从那以后,“刻奇”就成为流行的中产阶级大众文化的同义词。它不但指具象画,而且指通俗小说,流行音乐,好莱坞电影,招贴美术等等。这些东西被认为有着明显的商业目的,它装作是原创的,真实的,惟一的,其实却是投大众所好并使人们的情感变得廉价,如画着蒙娜丽莎的烟灰缸,发着荧光的圣母玛丽亚雕像,印在机场出售的信封上的非洲艺术等,就常被西方艺术批评家们作为“刻奇”的例证。在这些批评家们看来,与大众艺术相对立的,是已经成为高雅艺术的前卫,如文学上的庞德、艾略特,音乐上的斯特拉文斯基,绘画上的毕加索、高庚,他们都追求真诚的表达,反对大众文艺的平庸和陈腐。
  西方学者对“刻奇”的研究主要限于西方艺术和文化,将前卫与“刻奇”对立起来。但由于格林伯格等人对前卫的推崇,他们没有认识到现代派其实也有不同,有批判的现代主义,也有浪漫的现代主义。前者力求更深刻地认识生命的世界,后者却是无条件地认同现代,追逐时尚。按照格林伯格的模式,一个社会的文化首先是产生前卫艺术,接着是被接受和被普及,最终变成大众“刻奇”。但恰如美国批评家欧文·豪所指出,绝对的现代派的悖论在于,它必须不断地为自己的不成功而奋斗,在形式上花样翻新,从而摒弃艺术的最终目的。
  二
  近年来在“刻奇”一词上重新做出阐释,并引起较大影响的就是昆德拉。与西方那些艺术批评家不同,昆德拉是小说家,他不仅从社会学而且从心理学的角度,去探讨这一概念的内涵。这也是昆德拉许多小说的主题。他对“刻奇”的观点大多来自与格林伯格同时的奥地利小说家布洛赫(Hermann
  Broch)。首先他认为,“刻奇”被解释成“低劣的艺术”是一个误读,“刻奇”也是一种人生态度和行为方式,它产生于十九世纪中叶的德国浪漫主义,后来经反复运用,而最初的形而上含义被淹没了。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昆德拉认为,“刻奇”就是“绝对认同生命存在的美学理想”,或者说是一种对存在的诗意激情。从理性上讲,生存的意义是不能证明的,但人又不能赤裸裸地生活,必须用意义或价值把自己包裹起来,以追求美好生活,终极目标,绝对真理等等。这种对生命的肯定往往会产生绝对的激情,如表现为对“生活在别处”和“不朽”的向往,从而使人获得一种存在的满足感。而当这种追求失去现实世界的内涵,只具一种崇高的情感形式时,便成为了“刻奇”。用昆德拉在《不朽》里的话说,就是“灵魂的虚肿症”。
  本质上说,“刻奇”是“一道为掩盖死亡而关起来的屏幕”,它的基本特征就是对存在从不怀疑。“刻奇”是绝对的,它“将人的存在中本质上不能接受的一切排拒在它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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