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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写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人们会说:各国都有自己的国情,在美国行之有效不一定在中国也行之有效。然则,我们可不可以搞一个有中国特色的“收银机机制”呢?那得费多大的劲呀!我们已有的监督机制已经够好的了。要这样说,我只能承认自己写的全是废话。但只要我们不深闭固拒,就不能无视“他山之石”的借鉴作用。美国人的毛病似乎是太不相信人(掌权的人)了,傻里傻气地公然说“人是靠不住的,总统是靠不住的,良心是靠不住的”,这在中国绝对不行。反过来说,我们的毛病却似乎又是太相信人了,特别对所谓“苦大仇深,根正苗红”,有过功劳有过贡献和荣誉称号的干部深信不疑,直到出了大事才说:“真没想到!”为时晚矣。“我们已有的监督机制”不是“够好的”吗?为什么对他们丝毫也不起作用?电视剧《红色康乃馨》中的女主人公是如此,1995年被法办了的江门市某工业公司经理汤伯亨也是如此。汤伯亨曾被评为全国优秀经营管理者,又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和省特等劳动模范,名列全国100名优秀企业家光荣榜之中。1990年他多次到澳门豪赌,输光了就向他们设在香港的分公司一个职员要钱。这个职员是汤伯亨任命的,不敢不给。汤一手掌握财权和人事任免大权,而且一切都是“暗箱操作”,还有什么他不能做的?于是,短短的六个多月里,他在澳门葡京大酒店输掉了20多万美元。详情都如实地记叙在作家骆锦辉的《梦断葡京》一书中。作家在文末感慨地写道:“汤伯亨多次提取巨款,这些钱到底作什么用了?香港的职员管不了,国内主管部门的领导不知道。对人失察,对资金流向失控,对权力运用失监。就算汤伯亨是个超人,是世界级、宇宙级的‘劳动模范’,在那样—个社会环境里,也难保不出问题!”骆先生在十年前说的话已经很透彻了。奇怪的是,十年后的今天,问题依然没解决好。
汲纳几丝文气
? 马霁鸿
有资料表明,近年来每年高考瞄准文科的考生还是不少的。但细看一下,瞄准的主要是财经、会计、英语这样一些科目。而且,即使对英语,其感兴趣者也大抵不是为着研习西洋文化,而只是企冀日后混成一个白领译员、导游之类的工匠(即章太炎先生早年所说的“舌人”)。报载,一位建筑部门的高级工程师曾叹道:“一拆房子一挖地,只要碰上古时候的破铜烂铁,坛坛罐罐,文物局的人就跳出来喊暂停,叫缓挖。我们夜以继日创速度,政府却养这批冬烘先生来干扰,怎么搞建设?真气人!”针对这些现象,上海交通大学老校长何灿松曾惆怅地说:台海两岸都重理轻文,将导致以后长期隐忧。
文化对于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一个人,蕴于内则为元气,呈于外则为风貌。重理轻文,重技轻文,已造成我们社会的文化氛围越来越稀淡,年轻人的文化根柢一拨比一拨浅薄。由此发出我们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的呼喊,并非杞人忧天。据说,在联合国工作的人,即使来自最穷最弱的国家,别人说自己什么都不怕,就怕被讥之为没有文化。具有数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今天莫非只满足于做做工匠(即令是具有超凡操作能力的工匠)吗?恐怕很多很多人都会答之曰否。那末,就让“文曲星”多照耀我们一下,让我们都汲纳一些文气吧。
汲纳一些文气,我们期望从为政者做起。我们看得出来,许多事情政界一动作,社会便风行。一块混凝土,水泥、沙子、石子皆备且比例恰当了,才会强硬,才会坚固。一级公仆班子的结构,何尝不是这个理儿,不但要有学理的,学工的,学农的,也要考虑上学文的,学史的,学哲的。对于一位领导干部,其理亦然,较丰富的知识系统才会有较宽广的思维路子,即使是学文出身者,也需不断补充强化文气蕴藏。胸中的文气重了,稠了,才有可能使当下显得倾斜的知识生态、思维生态、能力生态、决策生态趋于平衡,从而焕发出已被抑制的人文关怀精神。
是的,出于表率作用,出于开风气作用,也出于对国家、民族长远利益的作用,各级公仆首先应多汲纳几丝文气。有了一些文气,目光便多少显得有点复合性,能够解析七色光谱,也能够组合斑斓世界,看问题恐怕便会审慎一点,长远一点,周全一点,不那么急功近利,吹糠见米,遇事便会多沉吟一阵“僧推/敲月下门”,惦记着好心还须办成好事,造福一方而不抛祸四邻,建功当代也还惠及子孙。
有了一些文气,肚中便会软化出一段柔肠,面对老祖宗的文化遗产,就有可能生出些感恩之情,珍惜之意,恻隐之心,而不大会冷漠,木然,轻视,也不大会横看不顺眼,竖瞅不遂心,更不大会打着整理、修缮、改造的幌子,暗吼一声“陈砖烂瓦开道,我来了!”便一幢一幢旧屋,一条一条老街,一排一排大树,一座一座古城地“摧枯拉朽”,而代之以一溜溜一片片土洋结合的“西装瓜皮帽”,以显示其破旧立新的宏伟气魄和胆略。会议之余,视察之暇,偶尔就会扪心一把,除了数字,除了政绩,除了掌声,除了剪彩典礼上的大红花,兴许还有些藐视不起、忽略不得的东西哩……
腹有诗书气自华。汲取身外之气,繁育体内之气,一股“诗书”充盈脏腑之时,操起何事来都有可能更有根柢,更有营养,更为匀称,更为光润——漂亮一些。
向 秀
? 黄永厚 文画朋友被害,闻笛思旧,曾把友谊高歌入云一番(四益先生说他的《闻笛赋》写得也吞吞吐吐,介绍此画时干脆用了一个《向秀的转向》的题目)。
其注《庄子》,未竟而卒,云郭象据之成书,毛(泽东)氏判其“郭象无行”,抑指此侵占著作权欤?然日子长了,寂寞难挨,还是去见司马昭,甘受其面辱:“闻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这当然难不倒真读过书的向秀,回答说:“巢许狷介之志,未达尧舜之心,岂足多慕。”总算讨到“只要承认错误,都是好同志”的认可,获得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一类闲官混日子。到后辈们转向只会说“儿不嫌娘丑,狗不嫌家贫”一类摇尾巴的话,实在等而下之许多了。
明瓷碗
明 瓷 碗? 田原 文三年困难时期,我作为江苏省委工作组人员,派往苏州吴县湘城、东桥等地整社。
因“大跃进”带来的“浮夸风”蔽及全国,弄得饿莩遍地,民不聊生。彭德怀亲见此情,呈“万言书”与毛泽东,毛不信,可能未亲眼目睹。可是我确是见到了。到县委我已聆听到“湘城事件”,因谎报产量,上缴过多,百姓已家无口粮。我抵湘城农村,时值凉秋,只见老弱翁媪,坐在门口愁眉苦脸地晒太阳。脸浮肿锃亮,连眼皮也睁不开。我上前问候:“老大爷,吃过饭了?”老翁头也不抬,没精打采地说:“同志啊,那里有饭吃,上个月还每天一两(米),现在是一两也勿两哉!”后来一打听,确是饿死人了。
我赶忙组织年轻稍有力气的,到河塘捞鱼虾、摸螺丝、挖野菜、采树叶充饥。同时商量哪些蔬菜下种成长较快,大家都说鸡毛菜最快,个把星期就能食用。反正千方百计找成长快的瓜菜种植,生产自救。过了几个月,庄稼有了收成,还可拿去城里换点油盐,大家才面有起色。“整”了年把,要撤回省里,乡亲们都依依不舍,有的竟号啕大哭说:“同志啊,癋是伲里格救命皇菩萨!”大队干部知道我会写字,一定要我在大队部堂屋的墙上写副对联留念。我不能有拂父老心意,举笔写下上联:“癋末僵格哉”(当时才来常听说的一句话,意谓:“这事情糟糕透了”),下联“终归有办法”。信手诌成,极为不工。但乡亲们却欢呼:“同志啊,癋说得对,总归有办法!”
说了当时环境,苦中作乐,同老乡们闲聊时,会犯旧病,问有什么古物。他们说:“大跃进”平地,曾癎古墓。我急问:“挖出什么?”答:“挖出的有小人、小马、小猪等,也有瓶瓶罐罐。”“在哪里?”“那时民兵打靶,把这些当靶子,打光了!”“喔!还有瓶罐呢?”“坟里的东西,不吉利,也都掷碎了。”“想想还有剩下的?”有一人说:“有只碗,给×村疯子拿去当饭碗了。”我听了急忙赶去,疯子住的是间破猪屋,满地稻草,污秽不堪。疯子不在,问邻居,答:“疯子偷鸡,烧熟正吃,被人知道,连碗连鸡掷了。”我想碗被掷破,当可找些碗片。翻开腐草,臭气冲鼻,忍着乱翻,竟找到一块高足碗底,明代青瓷,邻人见我之惋惜状,又告知:“还有一只在前村,做猫饭碗了。”拔脚赶到前村,果真见到,问主人,答:“同志啊,你拿去吧!”我怎能白取。到镇上买得大花碗一只交换。捧回洗净,确是明瓷,完整无缺,保存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