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7月9日,他在上海干部会议的讲话中,谈到人要锻炼:“孙悟空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头一锻炼就更好了。孙悟空不是很厉害的人物吗?人家说是‘齐天大圣’呀,还要在八卦炉里头烧一烧。不是讲锻炼吗?”这里引用的就是《西游记》第7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中的故事。孙悟空就是在这八卦炉里炼就一双“火眼金睛”的。
在同一篇讲话中,他还引用了《西游记》第6回“观音赴会问原因,小圣施威降大圣”中的故事:“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做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竿。”他借这个故事来抒发他对知识分子的某种反感说:“我历来讲,知识分子是最无知识的。这是讲得透底。知识分子把尾巴一翘,比孙行者的尾巴还长。孙行者七十二变,最后把尾巴变成个旗杆,那么长。知识分子翘起尾巴来可不得了呀!”
孙行者这个计策,却是被二郎神识破了的:“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喧!”毛泽东在1953年9月的一次谈话中,把这个故事引述得更完全一些:“孙猴子七十二变,有一个困难,就是尾巴不好变。他变成一座庙,把尾巴变作旗竿,结果被杨二郎看出来了。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呢?就是从那个尾巴上看出来的。实际上有这样一类人,不管他怎样伪装,他的尾巴是藏不住的。”
随着心境的变化,在毛泽东的视野里,《西游记》中的孙悟空越来越有突出的积极革命的价值,特别是这位大圣在前7回里的洒脱表现。于是,“晚年,他还将各种版本的《西游记》找到一起,对照着读。”(忻中《毛泽东读书生活纪实》,《社会科学战线》1981年第4期)在他的讲话里,孙悟空只是具有了正面意义,特别是反对官僚主义、教条主义、勇敢造反的意义。1966年7月给江青的信中,毛泽东说他的性格中“有些猴气”,不知道是不是从孙悟空性格中得到的启发。如果把“猴气”理解为不满现状,崇尚创造;不拘成规,追求变动;不搬教条,注重灵活;不求刻板庄重,习惯洒脱机趣的话,应该说是有些联系的。在毛泽东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之前,他就坚信,“具体”、“鲜明”和“热烈”,是人类社会运动具有革命性和创造性的必要条件,由此他谈到自己的个性,“总难厉行规则的生活”。(1920年6月7日致黎锦熙信)在晚年,当他作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来剖析自身的“猴气”,显然就不是一个个人的性格问题了。当地多次向人们谈起并称赞孙悟空这一形象的时候,多少透露出他将要在政治上做的大文章的基本主题。
1957年3月8日,在宣传“双百”方针,提倡帮助共产党整风的背景下,他同文艺界谈到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什么都不怕的时候,告诉人们:孙悟空这个人自然有满厉害的个人英雄主义,自我评价是齐天大圣,而且傲来国的群众——猴子们都拥护他。玉皇大帝不公平,只封孙悟空作“弼马温”,所以他就大闹天宫,反官僚主义。
1957年4月5日在四省一市省市委书记思想工作座谈会上,毛泽东谈到“双百”方针时,说:孙悟空到龙王那里借一件兵器,兵器那么多,借一件有什么不可以,到后来不给不行,压也压不服。总之,生怕出妖怪来。不要怕世界上出妖怪。
1961年底,毛泽东又激情洋溢地“欢呼”着孙大圣,使其成为自己的反修诗作的主要英雄人物,渴望着“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那样的壮观激越的乐观景象。其内在的意蕴在1964年1月同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谈话中又有进一步的发挥,他说:同修正主义斗争的转折点是1963年7月14日苏共公开信对中国的攻击。“从那时起,我们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一样。我们丢掉了天条!记住,永远不要把天条看得太重了。我们必须走自己的革命道路。”又说,在同苏联的这场争论中,“我做的事很少,我只有几首诗。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的个人武器。”
与此同时,毛泽东更关注着国内问题。1964年9月7日在湖南的一次谈话中告诉人们:要斗争。无论中央、省委,都要提倡下面批评上面。批评的对象已不仅仅是官僚主义的问题,“美猴王”的象征意义也不是泛泛而论的革命者了。1966年3月30日在上海西郊的一次谈话中反复提出:“打倒阎王,解放小鬼。”“要把十八层地狱统统打破。孙悟空闹天宫,你是站在孙悟空一边,还是站在天兵天将、玉皇大帝一边?”“如果中央出修正主义,地方要造反。”“要支持小将,保护孙悟空。”这里的孙悟空,直通通的成了所谓坚持正确路线,坚持继续革命,敢于向党内搞修正主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造反的基层群众,特别是红卫兵小将的代名词了。
不过,从《西游记》的描写来看,孙悟空的反抗性及不受拘束的个性,主要表现在前七回的描写中。后来,他被如来佛降伏后,为成佛,就保唐僧去西天取经,沿途降妖捉怪,前后判若两人。他似乎也是不得已,因为头上有顶紧箍咒。毛泽东注意到这个问题。在1958年的一次讲话中说,开玩笑说,猴子反教条主义,戴了紧箍咒,就剩下一半了。
65。行善即除恶,除恶即行善(读吴承恩《西游记》)
[原文]
大圣看了,教:“小的们,都往洞内藏躲,让老孙作法。”
那大圣上了山巅看处,只见那南半边,冬冬鼓响,锣鸣,闪上有千余人马,都架着鹰犬,持着刀枪大圣见那些人布上他的山来,心中大怒。手里捻诀,口内念念有词,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嘑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狂风将那碎石,乘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些千余人马,一个个尸骸轻粉卧山场人亡马死怎归家大圣按下云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劝我话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真有此话!我跟着他,打杀几个妖精,他就怪我行凶;今日来家,却结果了这许多猎户。”大圣道:“你们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猎户衣服,剥得来家,洗净血迹,穿了遮寒把死倒的马,拖将来,剥了皮,做靴穿,将肉腌着,慢慢的食用;把那些弓箭枪刀,与你们操演武艺”
那大圣把旗拆洗,总斗做一面杂彩花旗,上写着“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处,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于题“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四海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后种松柟,桃李枣梅,无所不备,逍遥自在,乐业安居不题。
——摘自吴承恩《西游记》第二十八回“花果山群妖聚义黑松林三藏逢魔”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常有余。”乡愿思想也。孙悟空的思想与此相反,他是不信这些的,即是说作者吴承恩不信这些。他的行善,即是除恶。他的除恶,即是行善。所谓“此言果然不差”,便是这样认识的。
——毛泽东读吴承恩《西游记》第二十八回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74—75页)
[解析]
留有毛泽东上述批语的这个版本,是光绪辛卯年上海广百宋斋校印的《绘图增像西游记》,全十册。第27回是著名的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之后,孙悟空被唐僧逐回花果山,接着便生出孙悟空作法打死千余来花果山掠杀众猴的猎人的事情。毛泽东对孙悟空的“快活”之语所作的批语,反映了他的善恶观。
就《西游记》的具体描写来看,唐僧师徒四人赴西天取经,目的是“劝人为善”,“消释灾愆”,获得佛门真谛。为善的宗旨是一致的。唐僧与悟空的分歧,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不同。作者一方面让孙悟空以自己的行动向唐僧佛门的善恶观挑战,一方面又让唐僧用“紧箍咒”(其实就是“善”)对孙悟空的行为严加约束。但小说情节给人具体的印象却是,唐僧以善求善,善既是目的,又是手段,但却遇重重阻力,寸步难行。不仅不能劝人为善,反而三番五次地险些丢掉自己的性命。可见唐僧的训诫和主张在实践中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基于此,毛泽东把唐僧的思想行为概括为连孔子都极力反对的“乡愿”思想。《论语·阳货》:“乡愿,德之贼也。”乡愿,即不问是非的好好先生的处世哲学,这确实是对唐僧性格的独到之见。毛泽东反对“乡愿”哲学,就是因为它不仅不能鼓舞人们去战斗,而常常使“妖为鬼域必成灾”,等于是鼓励那些作恶不轨之徒。与此相反,孙悟空对妖魔主动出击,以除恶求善,且除恶务尽,不相信忍让和一味求善就能达到目的。事实上也正是因他的勇敢战斗,才使师徒四人不断向西天迈进,接近目的。这是毛泽东称道孙悟空的重要原因。他从孙悟空身上看到了对中庸的“乡愿”的做人道德的反叛,因为不破不立,破就是立。于是为这个“大圣”“欢呼”,把他的实践概括为行善即是除恶,除恶即是行善。这种行善除恶一体论,是毛泽东对善恶问题的本质的一种辩证认识。他说过:“善事、善人是跟恶事、恶人相比较,并且同它作斗争发展起来的”。这样的话他多次说过。他还认为:现在我们把未来理想想得很美,可是未来到来时,人们会感到不满意,一万年以后社会上还有善恶,无恶即无善。有意思的是,《西游记》里正好提供了理想世界中善恶并存的一个细节。师徒四人好不容易来到极美极善庄严神圣的西天佛土,却意外地遇到佛祖手下两个大弟子阿傩、迦叶“要人事”(索贿赂)而故意刁难他们的场面。善恶并存的永恒性,自然推导出斗争的永恒性。从善恶观上也可看出晚年毛泽东崇尚斗争的一个心理基调。
66。唐僧师徒的“个性”(读吴承恩《西游记》)
'原文'
(略)
[毛泽东读书的笔记和谈话]
中国历史上也有翻译工作,唐僧就是一个大翻译家,他取经回来后设翻译馆,就翻译佛经。
——摘自毛泽东1945年5月31日在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结论(见《毛泽东在七大的报告和讲话集》第227页)
唐僧这个人,一心一意去西无取经,遭到九九八十一难,百折不回,他的方向是坚定不移的。但他也有缺点:麻痹,警惕性不高,敌人换个花样就不认识了。猪八戒有许多缺点,但有一个优点,就是艰苦。臭柿胡同就是他拱开的。孙猴子很灵活、很机动,但他最大的缺点是方向不坚定,三心二意
——摘自毛泽东1938年4月在抗大第三期学员会议上的演讲(见牛克伦《熔炉》,载《回忆毛主席》,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
[解析]
《西游记》这部小说,在艺术形象的塑造上,把神性、人性和动物特征结合起来,是很成功的。孙悟空、猪八戒已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典型。唐僧师徒4人在取经途中,在认识问题、解决问题以克服重重困难方面,各有不同的方法,各有不同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