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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的一步步发迹,直至控制朝政,宫内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熹宗的乳母客氏,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这个客氏实在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她姓客,名巴巴,一名印月,原本是保定府定兴县人侯巴儿(又名侯二)之妻,十八岁时生下儿子后被选入宫充任朱由校(即后来的熹宗)的乳母。此人极为妖艳,朱由校大婚之前,她已“先邀上淫宠”。在熹宗心目中,客氏远远超出乳母的概念,是集各种女性角色于一身的不可须臾或缺的伴侣。熹宗即位不过十天,便封客氏为奉圣夫人,出入形影不离。及至熹宗完婚,忙于和后妃过从,客氏心中不悦,熹宗不得不用重赏抚慰,宠幸较前更甚。客氏偶尔外出,用八抬大轿,威风显赫比后妃有过之而无不及。魏忠贤为了窃权,千方百计巴结客氏;客氏也想利用魏忠贤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两人一拍即合,关系非同一般。而且配合得非常默契:“忠贤告假,则客氏居内:客氏告假,则忠贤留中。”当时人说,熹宗“内有客氏保护起居,旦夕不相离;外有忠贤曲意逢迎,巧会旨趣”,“而忠贤素所宠信,气指颐使,骤列大珰,且倚客氏,表里为奸,事权一旦把握”。魏忠贤的肆虐,如危害皇后所生长子,迫害裕妃、成妃,任用可以任意操纵的王体乾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等,多是客氏一手促成的。这个客氏在宫中称为“老祖太太千岁”,往来乘坐小轿由宦官鸣锣开道,俨然“‘熹宗八母”之一。她与魏忠贤“对食”,策划种种阴谋,直至使熹宗“无后”,政治野心非同小可。后世历史学家把他们二人相提并论,称为“客魏”,是“客”在前“魏”在后,实在是深知其中三昧的画龙点睛之笔。
有了熹宗和客氏的纵容与支持,如果没有一大批宵小之徒吹喇叭抬轿子,魏忠贤个人崇拜决不可能发展到如此地步。魏广微、顾秉谦等内阁大臣,把政府大权拱手相让,甘心沦为帮凶与附庸,人们讥讽为“门生宰相”“魏家阁老”,造成“内外一体”“宫府一体”的局面。推而广之,掌握人事权的吏部、都察院,掌握军权的兵部等要害部门的大臣,以及地方封疆大吏,几乎个个以争当魏忠贤亲信甚至于儿义子为荣,献媚谄附无所不用其极。对于他们个人而言,是道德与气节的沦丧,是丑恶灵魂的大暴露;对于整个社会而言,这帮吹鼓手演出了一幕幕个人崇拜的大合唱,败坏了社会风气。这帮人的数量是不小的,《明史》的“阉党传”只列举了一些代表人物,如魏广微、顾秉谦、崔呈秀、刘志选、曹钦程、王绍徽、霍维华、阎鸣泰、贾继春、田尔耕、许显纯等。崇祯初年清查“阉党逆案”的结果,一共清查出首逆同谋六人,交结近侍十九人,交结近侍次等十一人,逆孽军犯三十五人,谄附拥戴军犯十五人,交结近侍又次等一百二十八人,祠颂四十四人,共计二百五十八人,如果加上“漏网”五十七人,那么共计三百一十五人。可见“阉党”声势之大。
在一个皇帝、一个女人、一帮吹鼓手的推波助澜下,魏忠贤的“无上名号”愈来愈多愈来愈高,也愈来愈离奇:厂臣、元臣、上公、尚公、殿爷、祖爷、老祖爷、千岁、九千岁,对于九千岁魏忠贤似乎还不满意,因而有些人干脆叫他“九千九百岁”。吕毖《明朝小史》说:“太监魏忠贤,举朝阿谀顺指者但拜为干父,行五拜三叩头礼,口呼九千九百岁爷爷。”
历史上“千岁”、“九千岁”时有所闻,“九千九百岁”闻所未闻,距离“万岁”仅一步之遥,魏忠贤个人崇拜已经达到它所能达到的顶峰了。如果熹宗不是在天启七年死去,疯狂的魏忠贤个人崇拜运动将会发展到何种地步,是难以预料的。
人们在惊诧之余,必然会问一句:难道是偶然的吗?历史学家批判的锋芒不仅应该触及具体个人的灵魂,而且应该触及一种制度一个时代固有的劣根性。别以为魏忠贤个人崇拜是历史上的特例。只有要专制政治的土壤,形形色色的个人崇拜就不可能绝迹。
第九章 顾宪成与东林书院
游览无锡美景的人们,往往流连于太湖周边,以及惠山、锡山一带的风光,很少有人会想到去看一下曾经声名远扬的东林书院。它的旧址,至今依然保留在无锡繁华市区东面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被周围现代化建筑包围着,显得逼仄而孤立,早已没有了当年绿树成荫、弦歌满堂的意蕴。我曾经三次光临这里,发思古之幽情,缅怀晚明史上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岁月。
东林书院是顾宪成和他的朋友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建立的,距今(2004年)正好400周年,内心的呼唤促使我写这篇文章,来纪念顾宪成与东林书院。
一 无锡有两个东林书院:城南东林书院与城东东林书院。
顾宪成(1550~1612年),字叔时,号泾阳,常州府无锡县人,万历四年在考举人的乡试中名列第一,四年后,以二甲二名进士,出任户部主事。初涉官场就锋芒毕露,对内阁首辅张居正有所微词,写信给内阁次辅申时行,怂恿他出来“匡救”。当张居正病重时,举朝若狂,纷纷设立道场为之祈祷,顾宪成看不惯这种阿谀行为,从不参与。同僚为他捏把汗,在讨好张居正的慰问信上代他签了一个名。他得知后,立即骑马赶去,抹去了自己的名字。这种秉性,在官场显得格格不入。万历二十二年,已经出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的顾宪成,因讨论“三王并封”(明神宗不愿把长子立为太子,宣布长子与另外两个儿子同时封王),以及会推内阁大臣的事宜,与当权者意见不合,被革职为民,回到家乡无锡。他的弟弟顾允成、朋友高攀龙也先后脱离官场回到无锡。他们把恼人的政治抛到一边,相与讲求学问,显出前所未有的洒脱。既然在政坛难以施展,还是静下心来做学问吧!
仰慕顾氏道德学问的士子们纷纷前来求教。万历二十五年,顾氏兄弟建造了“同人堂”,与士子们讲习学问。由于地方太小,不能满足需要,顾宪成希望有一个理想的讲学场所,有意恢复宋儒杨时在无锡城东创办的东林书院。杨时是北宋熙宁九年(1076年)进士,师事二程,精研孔孟之道。历史上脍炙人口的“程门立雪”典故,就是此公求师心切的佳话。他以“龙图阁直学士”衔告老致仕,在无锡创办书院,以著述讲学为事。因杨时别名龟山,又名龟山书院;后人建道南祠奉祀杨时,又名道南书院。
顾宪成常对高攀龙说:“日月逝矣,百工居肆以成事,吾曹可无讲习之所乎?”他多次凭吊杨时书院的废墟,叹道:“其在斯乎!”那意思是说,理想的讲学场所就在这里。时机终于出现了,万历三十年,常州知府欧阳东凤恢复常州龙城书院成功,万历三十二年顾宪成等得到常州知府、无锡知县的同意,修缮了杨龟山先生祠,又和志同道合者募捐出资重建精舍,这就是以后名噪一时的东林书院。
需要说明的是,在顾宪成之前,已经有人欲兴复东林书院。那是明代成化年间无锡人邵宝,希望恢复杨时的东林书院。高攀龙后来给顾宪成写传记时,回顾东林书院的历史时说:无锡原来就有东林书院,宋代杨龟山先生在那里阐述伊洛之学,后来书院停办,那里成了僧舍。成化年间“邵庄公图修复之,不果”。邵庄公就是邵宝,邵宝“图修复之,不果”云云,出于大名鼎鼎的高攀龙之口,是有权威性的。但是身为无锡人的高攀龙只说对了一半,邵宝恢复杨时书院虽未成功,却在别处创建了一所东林书院。关于此事,连无锡东林书院旧址的陈列说明,都不明就里,因此值得一说。
康熙《东林书院志》的编者严彀,第一个对此做了辨析,写了一篇《两东林辨》,说无锡有两个东林书院,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城东者为“东林本”,城南者为“东林支”。成化年间邵宝欲恢复杨时书院未果,就在城南锡伯渎畔另外新建一个东林书院。关于这一点,王守仁:(即王阳明)写的《城南东林书院记》是最有力的佐证。阳明先生死于嘉靖七年(1528年),比顾宪成创建东林书院早了76年,故他所说的是另一个东林书院,即在城南锡伯渎畔的东林书院,顾宪成创建的东林书院则在城东弓河畔。王阳明在那篇文章中写道:“东林书院者,宋杨龟山先生讲学之所也。龟山殁,其地化为僧区,而其学亦遂沦入于佛老、训诂、词章者,且四百年。成化间,今少司徒泉斋邵先生始与举子复讲学于期间。先生既仕,而址复荒,属于邑之华氏。华氏,先生门人也,以先生之故,仍让其地为书院,用昭先生之迹,而复龟山先生之旧……书院在锡伯渎之上,东望梅村二十里。”可见顾宪成创建的东林书院,与邵宝的东林书院毫不相干。有意思的是,由于顾宪成的东林书院声名显赫,遂使曾经有过的城南东林书院销声匿迹,以致无人知晓,现今无锡东林书院旧址作为一个文物保护单位,对于自身历史沿革的解说词中,没有一句话提及此事。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有鉴于此,我想告诉读者诸君,无锡城南锡伯渎畔曾经出现过一个东林书院,而本文所说的东林书院,则位于城东弓河畔,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更不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二 从《东林书院志》看东林书院的本来面目
由于顾宪成与其他在东林书院讲学的诸君子学问博大精深,东林书院创建后,声誉日隆,成为东南地区的学术圣地。康熙《东林书院志》写道:“上自名公卿,下迨布衣,莫不虚己悚神,执经以听,东南讲学之盛遂甲天下”。
顾宪成希望把这一盛况载入史册,嘱托刘元珍编撰《东林志》万历四十二年,《东林志》完稿,可惜顾宪成已于两年前去世,刘元珍只得请高攀龙为该书作序。令人遗憾的是,刘元珍英年早逝,《东林志》没有出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