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牌楼 作者:刘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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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牌楼 作者:刘心武-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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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麟囊》终于开锣了!
  他知道,那一天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而且当年台下看戏的人,恐怕只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甚而只有几个,乃至于到今天只有他一个,还能记得,还能追忆。但对于台上的小哥来说,却恐怕是永铭于心,正如戏里那只锁麟囊一样,在灵魂里永远深深地珍存,并且会常常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仿佛从囊中取物一般,将那天演出的盛况一环环一寸寸地加以咀嚼、回味,而每一环每一寸,都仿佛是戏词里所唱的红珊瑚、碧翡翠、赤金链、紫瑛簪、白玉环、双风錾、八宝钗钏,光华灿烂,宝孕光含……
  四牌楼 第五章
  他知道,历经了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业已退休的小哥仍珍藏着那一天演出的剧照,是他们京剧社的同仁拍的,那时候还没有彩色胶片,用的又是120型的方盒子照相机,也没条件用闪光灯,拍摄的技术又不过硬,拍出来的剧照有的焦距不准,有的取景不当,比如有好几张舞台面是歪斜的,有几张取景还不错,但适逢小哥引吭高歌,张开的嘴巴形成一个大黑洞,实为不雅,比较中看的大概只有一两张,不过时间过去太久,现在都已发黄,而底片又早已不知所终……
  他知道,直到今天,一个人独处时,取出那天演出的剧照仔细观看、摩挲,仍是小哥最重要的人生乐趣……
  他知道,小哥在后来的人生途程中,同事们、新交往的亲友们,都不知道甚至难以想像他曾经唱过程派青衣。
  实在的,即使在年轻的时候,一般见到小哥的人,也都不会觉得他漂亮,他绝非美男子,也并非纤弱女气的男人,他胡子很重,即使天天耐心地用剃须刀刮得干干净净,颊边唇上和下巴也总还是一片青色,他的下巴似乎有点短,往脖子里头退缩,一双手也很大,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并且同妹妹一样,是双眼皮,与另外三位兄弟的单眼皮、小眼睛或长眼睛的长相很不相同,但他也绝非妹妹蒋盈波那样的深眼窝,也不是崩儿头,这样的一副长相,在台下没谁会觉得是能够男扮女装的,然而在后台一化妆,勒起眉毛,贴上糊住鬓角的片子,打上粉底,涂好胭脂,另画眉毛,再满头珠翠,一身带水袖的戏装,便全然没有男气了,那扮相虽不能说很好,但一出台,莲步轻移,粉脸微偏,水袖一抖,游丝般的程腔一吐,嗬,绝大多数观众立即认同了——分明一位古代女性!
  《春秋亭》一折中,他头一段还不怎么叫好,可是当转为流水,唱出“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之后,便越来越自如了,与丫头梅香和管家薛良间的问答也掌握得节奏得宜、不温不火,他的行腔是既高亢又婉转,似喷泉又似抽丝,一句衔着一句,余音绕着余音,台底下则彩声不断,到“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几句唱完时,台下的掌声便响成了一片……
  《相认团圆》一折中,开头小哥的表演并不突出,倒是鲁羽以彩旦应工的脑后翘着一根独辫的碧玉丫头出尽了风头,剧中贵妇赵守贞由《拾玉镯》中饰孙玉姣的詹德娟扮演,《拾玉镯》中是花旦,这《锁麟囊》里是青衣,也算一专多能了;随着剧情一推进,赵守贞渐渐意识到沦为佣妇的薛湘灵(即小哥所扮的角)便是当年春秋亭中慷慨赠囊的恩人,于是便不断让碧玉为薛设座,先是一旁偏坐,后平起平坐,再后竟请到上坐,碧玉不服,有许多插科打诨,鲁羽表演时随机应变,临场发挥,当赵守贞第三次唤碧玉时,他跑到台口,不服气地对观众说:“您瞧瞧,我明明是鲁羽,偏叫我碧玉,不信我有学生证您看……”接着便作掏兜状,嘴里还不停歇地吐葡萄皮儿般地自报家门说:化学系某某级某某班学号多少多少宿舍在某斋某层某室某床……逗得台底下的人哄堂大笑,他们系的同学甚至于有时打上了唿哨,事后小哥摇着头说:“袖珍美男子真是个死讨厌,甭管什么戏码,只要有他上台他就一定要占据舞台中心,不勾得台底下怪声叫好绝不甘休!”但一边埋怨也还一边忍不住要笑……
  不过当小哥扮演的薛湘灵唱大段的“西皮原板”转“流水”时,鲁羽并没有捣乱,而且看样子在台上也是很乐于一旁欣赏,小哥把那“轿中人必定有一脸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的回忆不仅唱得腔作九转,声情并茂,还配之以优雅的身段,舞动着雪白的水袖,实在精彩,台下又是掌声喝彩声交混为一片。
  剧终时,扮演赵守贞的詹德娟不断地甩着水袖向扮演薛湘灵的小哥屈膝万福,而小哥扮演的薛湘灵,则不断地相应舞袖谦辞,两个人的动作极为优美,大概是业余演出毕竟机会难得吧,两人都大有恋恋不舍欲止又动之势,竟把那一组一高一低的谢让动作从台右持续到台左,又从台左返行到台右……台下的观众们都报以宽容的笑声和掌声。
  散场了,人们陆续走光,只有我们一群家属站在前排一带,一时不知该到哪儿去——去后台为时过早,因为小哥他们还在台上摆出各种姿势让拍照的同学拍照;出礼堂,则又怕同小哥他们失却联系,搞不好会弄得卸妆后的小哥到处找我们而我们又胡乱地找他,两相错过……
  这时我忽然看见剧场后部,在散尽观众只剩成片空座位的背景中,站立着一个人,我不禁扬声唤她:“锡梅姐!”
  的确是锡梅姐。她听我一叫,便朝我们走了过来。
  四牌楼 第五章
  锡梅姐身高只有一米五,又相当地胖,她一头短发本不丰茂,脸庞左右两边不甚对称,颧骨微突,又戴着副度数不浅的近视眼镜,十足的其貌不扬;我看出来,她在众表姐妹和当年的女同学群中,为此有着深深的自卑感,在我家聚会时就是如此,现在看完小哥的演出,要是我不叫她,她当然迟早会走过来的,但那恐怕就更要迟慢。
  锡梅走过来先招呼我爸爸和妈妈,大家便都招呼她,妈妈拉过她手,问:“什么时候来的?看全了盈平的《锁麟囊》么?唱得还好吧!”
  “唱得好啊!”锡梅姐由衷地赞叹着。“真想不到盈平唱得这么好!”锡梅姐跟小哥同龄,论月份似乎还要大些,所以称小表哥不合适,称小表弟也不相宜,只好叫名字。又解释说:“《除三害》没唱完我就到了。路上车挤,晚了。好在没错过《锁麟囊》——故事也好!”
  鞠琴、崩龙珍都凑过去同她说话。三位女性站作一处,锡梅姐便实在不堪对比了。何况鞠琴姐和崩龙珍穿戴得都不仅雅洁俏丽,以那个时代的标准而论,还都很气派,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相当新潮,鞠琴姐新做的头发,墨菊式,崩龙珍一身浅灰的西装衫裙,西装上衣敞领里露出淡粉色尖领绸衬衫,还别了一个淡紫色假宝石镶银边的领针。可是我仔细端详锡梅姐,就发现她那天也穿戴得格外仔细,墨蓝的薄呢子短大衣一尘不染,里面是崭新的紫红色的开司米高领毛线衣,深褐色的线呢裤子尽管肥大,却裤线笔挺,脚上一双黑色的圆头半高跟皮鞋,还挎着个黑颜色铜锁扣的人造革坤包……那可真比哪回去我们家都显得郑重,我还嗅出她身上飘过一阵雪花膏的气味。我正好奇呢,只听崩龙珍对锡梅姐说:“你这身衣服搭配得可不好,调子太沉了!”鞠琴姐也没心没肺地跟上去说:“是呀,这样太老气!”
  我看到锡梅姐的脸一层深过一层地迅即红涨起来,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搓着挎包背带……
  四牌楼 第六章
  四牌楼 第六章
  淫雨绵绵。
  站在小山坡上,回望稻田那边的学校,青瓦灰墙的两层小楼,门窗破败,墙皮剥落,残存的大字报红绿相间,墨迹斑斑;明廊外侧的木柱和栅栏都已经陈旧,呈黑褐色;裸露的操场上,破损的篮球架像恐龙的遗骨;一切都仿佛被浸泡在了污水之中。
  恍然一梦。
  蒋盈平举着橘红色的柿油雨伞,扭转身,沿着小山坡上的石砌小路,进入毛竹林。毛竹林里有淅淅沥沥的滴水声。本来那绒毛细雨敲不响竹叶,但竹叶上积水多了,上面的滴落到下面,便有了那撩人心绪的声音。蒋盈平放慢脚步,有时干脆就停步不前,在那竹林中贪婪地享受仿佛是偷盗而来的宁静。他尽量用一把自慰的隐形梳子,梳理着自己那因惊吓和孤独而纠结成一团的痛苦思绪。
  ……后悔是一剂苦药,而且并不治病。但这些日子他不知不觉中已喝了多少!
  后悔当年报考北大时选了个俄罗斯语言文学系!其实以那时他的调干资格,以他的考试成绩,他实在是有着非常广阔的选择余地,而在一念之差中,他竟在第一志愿里填下了这个专业!什么使然?他回想起当年工作的单位里的那个露天剧场,无非是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到那里演出了俄罗斯喜剧大师果戈理的《钦差大臣》,无非是妹妹蒋盈波的同班同学鞠琴她们那个文工团的话剧队也到那里演出了苏联话剧《曙光照耀着莫斯科》……还有那些苏联电影,那些中文版的《苏联画报》和《苏联妇女》,以及非常想读懂却一时只好光欣赏图片的俄文版《星火》和《苏联银幕》……再有自然是一大堆俄罗斯和苏联的小说,于是乎,就觉得学习俄罗斯语言文学不仅最实用,也最浪漫,不仅是祖国最需要的,也是自己最可引为自豪的……谁想到临近分配时中苏两党之间已公开了他们之间的分歧,苏联专家已纷纷撤走,俄语人才顿然过剩,而国家又经济困难,中央单位、学术机构、文化部门都纷纷紧缩,乃至于开始下放他们那里多余的俄语翻译。于是,蒋盈平毕业后竟被分配到了湖南,而且所分配的单位所在地不仅并非省会长沙,也并非省内别的城市,而是湘北一个县城,到那县城报到后,不是把他留在了县政府,而是分到了县里一所中学。那中学又并非是一中,而是县三中,那县三中根本就不在县城里,而在离县城八里地以外的镇子上,而那县三中的校址竟又并不在镇子的街巷中,却是在镇集以外一里地的农田里。那校舍倒是一栋两层的瓦顶砖墙木门廊的楼房,也还有片操场,但周围竟根本不设围墙……
  蒋盈平在北大俄罗斯语言文学系学了一大堆关于《伊戈尔远征记》的考据,关于19世纪俄罗斯古典文学中的“多余人形象”的探讨,关于安东·契诃夫戏剧比如说《海鸥》和《樱桃园》中的“停顿”的使用所体现出的深意,关于米·肖洛霍夫在《被开垦的处女地》第二部中的新开掘,以及他那短篇小说《一个人的遭遇》究竟应如何评价的争鸣等等,等等。然而,在这穷乡僻壤,他那满腹的俄罗斯经纶,究竟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工作任务是教初中的俄语课,那其实是根本用不着到北大学习5年后再来执此教鞭的,并且头几堂课一上下来他就意识到,对于这些冬天手脚乃至脸上都生出许多冻疮的农村学生来谈,当务之急与其说是教会他们说俄语,不如说是教会他们说普通话……
  蒋盈平也很后悔自己在北大时没有下苦功夫学习,其实,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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