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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福云领到那八份糖果了,她用双掌和两只上臂,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八只叠放在一起的糖果纸袋,如履薄冰般地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满脸漾着幸福的微笑,朝月洞门里走去。一进月洞门,就该到她家了,而这时,她的几位弟妹,不顾她母亲的吆喝,都迎出了屋门,他们即将分享那工会赐予的甜蜜福利……
可是,甘福云往月洞门里一伸脚,正好踩在我预先布放的那八九颗“麻壳”上。于是她一下子跌了个马趴,怀抱里的糖果袋,顿时飞落一地,袋破糖滚,一塌糊涂!
就在她跌倒的一瞬,我高兴地双脚跳起,拍着巴掌大笑起来,跟我站在一处的几个哥儿们也跟着我起哄,又跳又笑。
忽然,我听到一种极不熟悉的声音,使我灵魂悚然,我不由得立住脚,刹住笑,呆望过去——那是趴在地上的甘福云的哭声,那也许是我一生中所听到的最凄厉最痛苦最愤懑最绝望的哭声……
真不愿再回忆那些细节。我的朋友忘却,你的筛子眼,不能再阔大些么?
我原以为,甘福云是不会哭的。事实上,我也只看见听见过她这一次哭泣。这哭泣纯然是我一手制造出来的。
当年那部里的工会,不知是哪位干部,想出了那么个送每个儿童一纸袋小人酥糖的主意,那真不是个高明的主意!而且,也许是为了实惠,为了节约开支,是从糖果厂里,直接批发出来的,因此那些小人酥糖,都没有包上糖纸,而是赤裸裸的——偏发糖前一晚,下过一阵雨,那月洞门里面的地面上,或者还汪着水,或者还湿粘粘的,从甘福云怀抱中撒出去的小人酥糖,大多数都飞溅撒落到了积水中,或粘在潮湿的泥巴地上……
在人类文明史的进程中,那当然是一桩太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我波诡云谲的一生中,那当然也算不得一桩多么值得挂齿的事情……然而写到这里,我的灵魂忍不住颤动,至少,对于我自己,需要深入地挖掘,恶,为什么有时候会那样轻松自如地驾驭着我们驰骋?
我父亲、母亲陆续回家以后,我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甘家来将我告发,或者甘福云来,或者她母亲来,或者竟由甘木匠本人亲自出面,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伤天害理!
天快黑净了,甘家谁也没有到我家来。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书桌前,做不下功课,心猿意马。忽然,我嗅到一阵香甜的气味,或者说,是有一种香甜的气味,钻进窗隙,蹿进了我的鼻孔中。我想那不是马樱花树上头一批花朵的香气,那香气该是淡淡的,并且不该有甜味;我不由走出屋子,进行侦察。于是我发现甘福云和她母亲两个,在他家的小厨房里忙活。我悄悄走近,从小厨房的小窗朝里一望,明白了:她们已经将那些弄脏的小人酥糖,用水淘过,现在正把损坏的小人酥糖,放到一只铁锅里,兑上些水,先化成糖浆……
当天黑净了时,她家的一大锅像大饼般的糖浆(或者叫作糖酱,因为小人酥糖里有许多别的成分)已经冷凝成了一个整体。甘福云用一把刀,将那整体竖切成一条条,再横切成一块块。于是,她家便又有了一堆消过毒的小人酥糖。只不过外面没有一层珠光罢了——甘福云她妈,便把那些自家加过工的糖果,分给她的一群孩子们。甘福云最后也分到了一份。她和几个弟弟妹妹,坐在马樱树下,快活地击掌游戏,不时吃上一颗糖。她似乎已经把被我暗算的事,全然忘却了……
我心想,也许她并没有悟出,她的跌倒,是我设计陷害。她一个人捧着八包糖果走路,本来就有点像杂技里的走钢丝表演,跌倒,似乎也并不足怪。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出屋门就发现,我那屋门外的窗台上,不多不少摆放着我那使她跌倒的九颗“麻壳”。
有一天,是个星期日,妈妈忽然从院子里跑进屋,神色紧张地说:“不好!甘师傅把自己砍了!”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找红药水、绷带。
爸爸正在看书,一听就从沙发上蹦起来。我拔腿便往院里跑。
那时候,甘木匠常利用业余时间,为院里邻居们打制家具。这样,也可以就便挣一点外快,补助生活。那天他是为内四合院里的一家处长打制大立柜。那家的木料,并没有事先在锯木厂解成板材,所以甘木匠必得先费很大力气,把那料分解为可供进一步加工的板材。也许是因为他连日公活私活都太繁忙,身体疲劳,精神不济。也可能仅是因为一时失手。不知怎么的,他右手一斧子砍下去,竟砍在了自己左上臂上,顿时砍开的肉翻着,鲜血溅了他自己一脸一胸……我跑过去看热闹时,已经有几个男子汉扶持着他,帮他掐住血管止血。他却依旧叉开腿站着,像一尊被夕阳染红的宝塔。胡须抖动,两眼中充满惭愧与自责……
四牌楼 第八章
甘木匠住进了医院。尽管治伤有公费医疗的保障,对他家来说,那仍然不仅是人身之灾,也是经济之灾。
那一年,我和甘福云都小学毕业了。我继续升学,甘福云却不再升学,在隆福寺商场里干临时工。回到我们院里,她除了分担父母的种种家务外,还揽去邻居们的被单床单,通过洗涤这些物件,再挣一点钱补助家用。
我从中学上完学回到家,往往会看到月洞外我的晾衣绳上,晾满了一溜洗得雪白的被单,风吹动那些被单,被单翻卷着边角,快干的时候啪嗒啪嗒发响。
上中学跟上小学确实完全不同。中学生跟小学生的心理状态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我到中学去不用再穿过隆福寺,功课渐渐繁重,我也难得专门去那里头逛,而隆福寺里面也渐渐改变了模样,不再有庙会的风味,变成了一个“合并同类项”的大型百货商场。实行“公私合营”以后,更盖起了售货大厅,许多原有的项目不是禁止了便是自动消失了,比如那演“破电影”的。小学生时期的那些个见闻经历,慢慢地都变成了遥远的梦影。再后来,春梦了无痕,我简直都不记得有过那么些事了。
和甘福云不再是同学,我们便简直断绝了来往,尽管仍住同一个月洞门里的小院,磕头碰脸的时候很多,但在我心理上,她简直是一个同我不复存在任何关系的人物。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出来,那一时期我同她迎面遇上,是不是会对她点个头或笑一笑,因为我心里面,就连故意不理她的想法也不曾有过。她见到我是不是对我点个头或笑一笑,我也连一星记忆都搜寻不出,因为我心里面,从不曾有求于她的一点头或一微笑。
后来,记不清是上完初一还是没上完初一。有一天妈妈在饭桌上说:“福云病了,这回真是病得不轻,不吃不喝的,又不好好平躺着,总倚着被子在床上靠着……”我也没顾得往下听,因为我一边吃饭还一边偏头看一本美国童话《绿野仙踪》。饭后,大概爸爸妈妈都去了甘家,他们劝甘木匠别净拿自己公费医疗领来的药给甘福云乱吃,她那看来不是一般的伤风感冒,还是该正经送到医院里作一番检查,对症下药。必要的时候,得住院、动手术。爸爸说可以帮助他从部里申请特殊补助。妈妈说可以为他家在院里募一点捐。临末了爸爸妈妈给他们留下了30块钱,甘木匠夫妇说也好,先借下,赶明儿有了,一定还。第二天甘木匠大概用自行车驮着甘福云去隆福医院看了病,带回许多的中药。那以后我们小院中就总弥漫着一种煎中药的味道,一点也不像我后来在《红楼梦》里看到的那种描写,似乎有一种与花香、脂粉香媲美的药香。不,我们那月洞门小院里的药味,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古怪的臭味,可惜了那时候的马樱花,它们再不能以其淡淡的幽香构成我们小院的特色。
如今回想起来,甘福云得的那种病,就是肝癌。30多年过去,尚且仍无特效药可治,何况当年!可怜她很快就出现了腹水,甘木匠只好单为她架了一张床,让她没日没夜地围着被子,倚靠在枕头垛上,痛苦地呻吟。不呻吟时,甘福云便呆呆痴痴地朝屋门外望着,我想她一定是望那马樱花如何迎风飘落到地上……
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在大院门口忽然撞见了甘木匠。甘木匠正背着甘福云朝外走,伛偻着身子,下半边脸全是黑森森的胡子。甘福云用两只细得像麻秆一般的胳膊,搂着她父亲粗壮的脖颈。我不由得问:“你们上隆福医院么?”
甘木匠回答我:“不,上蟾宫,看电影。”
我吃了一惊。一瞥已经脱了形的甘福云,她那双从未曾美丽过的小眼睛里,竟放射出一种幸福而满足的光芒!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甘福云一生中头一回到正式的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并且那也是她最后一次,是她那样一个生命实体存在期间惟一的一次。
我直到很久以后才憬悟,上小学时,每逢班上组织看集体场电影,文体委员收钱时,收到我们那一排,甘福云总是说:“我请假……”我那时何曾在意过!她家事多,请假就请假,跟我什么关系,我简直没有想到。因为她家没有钱供她看电影,所以她就一场也没有看过!而那时的小学生集体票,不过只要500块钱(相当于今天5分钱)!我也才恍然大悟——那一回她带我进毗卢殿看毗卢佛、大藻井和天龙八部,提出来让我请她到蟾宫看一场电影,该下了多么大的决心,付出了几乎全部的自尊,抱着多么巨大的期望,企盼着多么难得的快乐啊。而我,却把她引到那“破电影”布棚前,骗了她,耍了她,并且使她挨了父母一顿好说,一顿好打!
但是那时,上中学的我仍然不能消化这一切,不懂得生活,不懂得人,不懂得别人,也不懂得自己。
四牌楼 第八章
我只是多少有一点奇怪,天气渐渐转凉了,甘福云的病不见好转反在加重,可是甘木匠还是把她的病床,安放在她家一进门的地方,并且总半掀着她家的门帘,让她那幅病容,展露出来。从我住的那间屋子的门窗望过去,尤其明显。那是为什么呢?不怕人家觉着刺眼、觉得恶心吗?
甘福云本来就绝难同漂亮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她父母生她的时候,就先天不足,后天又过早承载着生活的重负,所以,她那平板的颜面上,小鼻子小眼,从无半点妩媚。她的头发总是黄焦焦的,也从未丰茂过。她脖子有点短,背很早就有点驼,脚丫子却相对比较大。自打得了病后,她头发一把把地往下脱落,脸色发青,嘴唇发黑,再加上腹水愈来愈严重,望上去,确确实实让人联想起在毗卢殿里见到的那个蓝夜叉。那时候,我有过这样的胡思乱想:甘福云,也许真是天龙八部里的夜叉,托胎生在了甘木匠他们家里吧?
甘福云死了。
具体怎么死的,死了怎么拉去火化的,甘木匠夫妇哭没哭,她那些弟弟妹妹们怎么个反应,我当时没注意,没过问,所以全无印象。
我对她的死,回想起来,似乎还有一丝快意。因为从我那屋子的门窗望出去,可以不必看见那样一尊蓝夜叉的丑陋面容了。
我敢打赌,我们那大院里,人们很快就把甘福云这样一个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