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牌楼 作者:刘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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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牌楼 作者:刘心武- 第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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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乱搞,妈,不是你们所谓的‘性解放’,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不是卑下、肮脏的事情,是爱,是非常高尚、美丽的性爱……”
  性爱!飒飒说的不是“爱情”也不是“情爱”而是“性爱”,一下子又兜起了蒋盈波心中的羞耻厌恶之火,她不由得又高声叫嚷起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脸红?这样说话!”
  “我应该怎么说呢?所以,我离开一段也好,省得您总难免听见一些让您受不了的话……”飒飒提起了旅行袋。
  蒋盈波毕竟是母亲。她不放心。她拦住女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儿从她脸上看出了她心里所想的。
  “别担心。妈,其实并没发生什么灾难。就是没这件事,我不也早晚得离开这个家吗?”
  可你现在是这样地离开!——蒋盈波心里滚动着这句话却没有吐出口,她迟疑了一下,让开,飒飒便提着旅行袋走到了单元的门边。
  “妈,您多保重。再见!”飒飒坦然地出了门,并从外面把门拉紧。
  蒋盈波呆呆地站在门里,一生的辛酸倏地全都涌上了心头。
  蒋飒并没有去住办公室。
  她并没有向母亲撒谎。当她收拾旅行袋时她确实打算去住办公室。以往她偶尔也住过办公室。但是当她提着旅行袋在大街上让迎面的风那么一吹,她就忽然想到无妨先到常嫦的宿舍里借住一时。
  常嫦是母亲蒋盈波中学时代最要好的同学鞠琴的大女儿,音乐学院毕业以后分到一个歌舞团,目前在歌舞团住着两人一室的宿舍,前些天蒋飒在地铁遇上了常嫦,常嫦告诉她同宿舍的那位到南方探亲去了,要—个多月以后才回来,因此欢迎她有时间去聊聊——常嫦当时的意思只是没有那人在场她们可以聊得畅畅快快,还并没有让她留宿的意思,但蒋飒这时却忽然想到无妨去那里撞一头,如能住下那就不仅比住办公室舒服方便,也省去报社里一些人的胡猜乱想和闲言碎语。
  歌舞团的传达室形同虚设,蒋飒走进去时里面的两个人正在下象棋。走进当作集体宿舍的筒子楼,走廊里回响着这间那间屋里不知几多桌麻将的声音。常嫦那间宿舍的门根本就没有关紧,蒋飒没敲就轻轻将其推开了,为的是给常嫦一个意外——却发现常嫦居然一个人躺在床上,脸朝墙在那里睡懒觉。
  蒋飒放下旅行袋,便伸出一根手指头去常嫦耳根下搔痒痒,躺在床上的人惊悚一下翻身坐了起来——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四牌楼 第十五章
  蒋飒发现那并不是常嫦,所以吃惊。
  翻身坐起来的人以为来的是常嫦而展眼一望并非常嫦,所以也吃惊。
  但随即两个人都笑了,都望着对方说:“怎么是你?!”
  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的是常嫦的妹妹常娥。
  “咦,常娥,你怎么从广东回来了?”
  “是呀,回来了。不想待,就回来了呗!”
  常娥高中毕业以后,考上了一个小学美术教师的师资培训班,毕业后不愿意教小学,人家就不给她分配另外的工作,她就自己找辙,最后七闯八闯,一个人闯到广东东莞一个港资的小公司,找到一份用电脑制作幼儿益智卡通片的工作。转眼她在那里已经干了8个月了。
  “怎么不想待了呢?不是工资特高吗?一个月给你700元人民币不是吗?”
  “半年以后涨到850。可我还是不想呆了。”
  “怎么呢?”
  “你老得待在屋子里,坐在台子跟前,用电脑画那些个越画越没劲的卡通片,老板简直就不让你有松快的时候……”
  “星期天还不休息吗?”
  “当然,可你以为到了那天还有精力跑出去转,开眼界。有那个心,可哪来那个力?一到星期天我就起不来床,总想美美地那么睡、睡、睡……我能饭也不吃尿也不撒地一睡睡一整天,那真是跟进了天堂似的……可一到星期一,就又得八点钟铃一响就投入工作,干不完当天定额还得自己加班……”
  “你们工作环境,生活环境不是都很好吗?”
  “当然!其实工作环境和生活环境就是一个环境——老板买下了一个居民楼的几个单元,我们五个女孩子共用一个两居室单元,大屋子三个人,小屋子两个人,床铺边上就是电脑工作台,有厨房可以自己做饭,有卫生间可以淋浴,设备挺齐全,有空调,有煤气,有洗衣机,有冰箱,有彩电,有电热水器,有抽油烟机,还有现成的锅碗瓢盆和电饭煲……刚去的时候我们都挺高兴,可现在我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我不是一架制造动画片的机器,对不对?我是一个活人,我有一个肉身子,对不对?……”
  说到这儿常娥笑了。蒋飒便也望着她笑。常娥的姐姐常嫦和妹妹常也都属于胖乎乎的类型,然而常嫦现在格外地胖,好在她还年轻,所以不是松弛的胖而是饱胀的胖,她的脸蛋红喷喷地鼓出来,仿佛随时都在吹喇叭,胀得光润细腻的皮肤发出天然的亮光,无需再搽面霜。
  “是呀是呀,别忘了我们都有一个肉身,我们是为了这个肉身才活着……我的意思是这肉身装着我们的灵魂,跟有些人甚至是大圣贤的看法相反,我觉得不是肉身为灵魂而存在,而是灵魂应该为肉身的快乐而存在……”
  常娥喜欢听蒋飒的这些话。她坐在床沿上,两只光脚互相搓着。蒋飒坐在她对面一把椅子上,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来。常娥有点惊异地望着蒋飒抽出一支香烟来,并且擦燃一根火柴将烟点燃。
  蒋飒吸了一口那特别细长的薄荷味女士烟,这才问:“你不反对吧?”
  常娥笑嘻嘻地说:“我反对又怎么样?反正你已经抽上了。我们老板可绝对禁止我们抽烟。当然并不是为了爱护我们的身体,她是怕我们熏坏了她的那些电脑。”
  蒋飒找不到烟灰缸,便从书桌上抻过一只小瓷碟来,那小瓷碟里残存着几粒干缩的葡萄干——可见常嫦仍未改掉吃零食的习惯,而这也是常娥的嗜好——她往小瓷碟里弹掉一点烟灰,这才问:“你姐呢?”
  常娥说:“你多长时间没见着她了?不知道吗?上星期起,她每天这个时候到天伦王朝饭店大堂弹琴,闹好了,一天就能挣不老少——当然,我说的是有那外国人给她小费,她说前天有个德国老太太给了她100马克,说她弹的《月光奏鸣曲》妙极了……”
  蒋飒抽着烟,还微微缩着眉,问:“你还没回去见你妈吗?你打算住这儿?”
  常娥说:“对呀!我妈见我突然回来,肯定生气,得把我骂死。我连辞职也不是。我是不辞而别。领了第八个月的工资我就走人了。都没跟一块儿的几个姑娘说明白。她们看见我收拾东西了,嘿,她们一个也不问。我们心照不宣。各人的事各人管,谁也不干涉谁。你说妙不妙?这样真好,不是吗?”
  也是一个躲妈的。蒋飒不禁微微一笑。她吐出一个烟圈,没成功,不圆,而且有裂口。
  常娥这才注意到蒋飒坐的椅子后面有个旅行包。她忙问:“你怎么回事?来这儿住吗?跟你妈吵架啦?”
  “算是吵架了吧,”蒋飒说,“可现在没我的床位啦!”
  “只要你愿意,能没你睡的地方?咱们把两张床并起来,三个人睡!”常娥说,“正好痛痛快快地聊聊!你知道,这八个月我有多寂寞!跟我一块儿干活的那四个姑娘,两个本地的,两个湖南的,她们倒成双成对的,抱团儿,本地的两个人光说东莞话,叽里咕噜的我都听不懂;湖南的两个倒不怎么说湖南话,说一种怪腔怪调的普通话,能听懂,可她们两个是那边美专毕业的,学历比我高,对我一脸的傲气,我怎么跟她们交朋友?所以特想找你们聊聊!老实说,跟你聊,比跟我姐聊更过瘾,咱俩同龄,姐姐比咱们大五岁,这五岁可不得了,不知怎么搞的我有些个想法她怎么也理解不了,她有些个想法我又怎么也明白不过来……”
  四牌楼 第十五章
  蒋飒笑了:“我的想法你就都能弄明白吗?”
  常娥一拍手:“可不!忘啦?那回看人体艺术展览,多少人觉得你的想法古怪,我就能不假思索地支持,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蒋飒在小瓷碟里捻灭了香烟,眉尖抖动着……
  那一年在北京中国美术馆有个轰动一时的“人体艺术美术作品展”,算是三十多年头一回在官方准允的展览会上挂出了若干全裸的女模特儿油画像,参观的人潮涌来涌去,有人惊骇不已,有人赞叹不止。蒋飒和常娥也结伴去看了那个展览,转完两圈,蒋飒忽然发现好像是展览组织者之一在现场接受若干新闻记者的采访,她便大大方方地挤到最跟前,大声地发问:“为什么这个展览只有女裸体的画没有男裸体的画?!不是人体艺术吗?难道只有女的是人,男的不是人?!”
  她的出现,特别是那锋利的问题,使在场的人都不禁一惊,尽管因为顿时围聚过许多凑热闹的人,秩序一时有些混乱,兼以主持者没想到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在工作人员跑来维持秩序的当口,主持者也就赶快走开了。但后来报纸上登出的文章里,还是有提及这个场面引用她那一串子质疑的,那确是一个不应回避的问题。
  有位评论家,后来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里面转引了“一位年轻女观众”即她的问题以后,便发挥说:“女权主义运动的潜流,正在变动中的中国大地上拱动……”其实蒋飒发出那串质问的心理契机中并没有什么“女权主义”,她那样问,全然出于一种积郁已久的苦闷。
  当蒋飒12岁左右随着父母从南方下放地重新返回到北京,暂住在南郊屠宰场的一间小屋里,并且经常跑到场南的内部火车站观看运羊的闷罐车卸羊,又扬着树枝子帮人家轰羊入圈时,她对男女的区别还是混混沌沌的;但是有一天她又尖着嗓子欢叫着轰了一阵羊以后,突然下体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令她不适而惊慌……她扔掉树枝跑回那间暂住的小屋,母亲蒋盈波正在屋里和面准备包饺子,母亲看见她一脸的汗水把那惶恐的表情衬托得格外强烈,不由得马上问她:“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她捂着短裤的裤裆,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母亲说:“妈,我、我……我流红水儿了……”
  那一天经过母亲的指点,她才知道女人的身体和男人的身体有根本的不同。
  ……不是故意,并且不曾浮跃到心理的上几层,在日常生活中,她渐渐感到父亲的身体比母亲的身体更有一种无形的鉴赏价值。在炎热的夏季,父亲在家里不仅经常只穿一个汗背心,更有干脆赤膊的时候,这时在一瞥一触之中,就觉得父亲肌腱的紧凑饱满和浴后体毛体臭的毕现,都格外好看好闻,令人欣悦钦羡。后来父亲面容明显衰老,皱纹日多日深,头发日疏日白,但直到突然病倒以前,那胴体都仍然还不失其强壮和雄悍……在父亲和母亲因为这个那个发生争执乃至吵骂时,她总是超越是非判断而不假思索地站到父亲一边。再渐渐大起来,她就总从心底里觉得母亲有负于父亲,是一种根本性的单向欠负,她冷眼旁观,心存不平,因而对待母亲,即使是简单地喊她去吃饭,她也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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