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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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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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被蒋介石拦了下来〔43〕。而与陈公博愿作“伴食”相比,最后连日本人也看不起的周佛海,“他正如一个钻在内部、恩将仇报的人那样,看到事情失败就为了续命而狂奔,结果还是不能逃脱上帝的审判而死于非命”〔44〕。像周佛海这样的人,何尝又不是一个遭世人唾弃的无脊椎动物?
  那么,高宗武为何要出走呢?一般认为,他主要是不满日本人的强硬态度,同时也对汪本人很失望。陶希圣到达香港后,给今井武夫一信,其中有“深知汪氏无力量以解决中日问题,其他诸氏只求利禄权位,毫无和平诚意。弟由于失望以至于出走”云云。这本可作为解释高、陶二人出走的真实原因,但1963年,原汪伪政府中周佛海的一个盟友金雄白(笔名朱子家)在香港出版《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一书则另有说法:“高宗武搞和谈:对公,是向蒋介石效忠;对私,则要由他包办。他最后的改变目标而抬出汪先生来,则以日本两度关闭了对蒋先生的和谈之门,或许是他在失败中想死里逃生,也或许他暗中奉到了别一项的使命……”〔45〕1969年12月,美国学者约翰·亨特·博伊尔对高宗武有过一次访问,试图从这位“和平运动”亲历者口中了解其全部真相,未能如愿以偿,以致于这样说:“在高宗武发表回忆录以前,或在台湾政权同意让外人自由阅览其历史档案(在我们这一辈子里,看来是不大可能得到这种许可)以前,究竟在那些年代里发生过哪些事情的详情是无法知道的。据高讲,他本人对这些事情的记述在他死前是不会发表的。同时,‘为了不被人曲解’,他还要对自己的私事和回忆严加保密。自从1940年1月的那些重大的日子以来,高没有写过任何有关和平运动的东西……”〔46〕深得晚年胡适信任的史学家唐德刚,当年在美国也访问过高,两人“暗室私谈竟夕”,然至关键处,无论怎样旁敲侧击,高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唐心有不甘,为促其留下信史,想再约谈一次。高表示欢迎,却又明言在先:不谈敏感旧事。尽管高长期以来始终守口如瓶,但有一点至少不会错:“高陶事件”后,陶希圣奉命留在香港,创办国际通讯社,编印《国际通讯》周刊,向战时军政机关提供世界局势分析及国际问题参考材料。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既陷,陶希圣随惠阳还乡队逃离港岛,辗转到了陪都重庆。陈布雷奉蒋之意对其做出妥善安排,使得陶在委员长侍从室第五组任少将组长。1940年4月,高宗武化名“高其昌”,持重庆国民政府国防最高委员会秘书厅参事官员护照,偕夫人沈惟瑜经欧洲到了美国。他初在驻美大使胡适身边协助工作,后以经商为生。其间,蒋让陈布雷致电胡大使,让使馆及领馆对高宗武“多予照拂并维护”(1940年6月14日),并另有一电报:“高宗武君通缉令,国府筱(十七)日下令撤销,已交国府公报登载。但不欲旧事重提,故报纸上不发表消息。此事当局去秋即有意办理,今始实现。可慰高君爱国之心……”(1942年5月28日)〔47〕更有另一说法则是,蒋给高写过一封亲笔信,交杜月笙带到香港,信内慰勉有加,称其为“浙中健儿”,与上述电文“可慰高君爱国之心”一句有异曲同工之妙。此从高的未刊回忆录中可得以证实:“中国后方的反应非常良好。委员长给我一封信。当我加入汪精卫协助他的注定失败的和平运动时,委员长曾经很愤怒。现在愤怒已消,他表示非常赞赏我的动作。他说,浙江有理由为我骄傲。我的家乡是浙江温州,浙江也是委员长的故乡。”当时中国的政治就是如此隐微复杂,让人一时难以看透。当代史学家章开沅就认为:“抗战甫兴而试探言和乃是一场政治赌博,究竟有几分出于考虑国家命运的公心?有多少出于争权夺利的私意?局外人很难作简单的诛心之论。”〔48〕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确实应当听听高宗武本人是怎样说的。
  然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说得太少,谁也不知他有过一本回忆录。正如唐德刚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宁愿一辈子就这样——让后世一些未明真相的隔代史家“各取所需,自行编造、误人误己”?而高晚年与周谷这样的朋友聊过当年旧事,也大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花边旧闻”,并未涉及真正内幕。唐德刚与美国学者(后又有哈佛费正清一弟子访问高,亦不得要领)亦均无功而返,因此一般认为,高宗武生前不会再说什么了。高于1994年9月在美国离世,这时距汪精卫之死已有五十年,距蒋介石之死也有十九年,无论如何,即便当年负有“秘密使命”,亦不至于奄奄气尽之时仍三缄其口。不久前,一本尘封了六十一年之久的“高宗武文稿”在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被发现。这是高宗武于1944年8月在美国完成的一本回忆录,题为《深入虎穴》(Into
  the Tiger's Den),英文打字稿共二百五十四页,有十四个章节。从时间上看,此距历史上的“高陶事件”不出几年时间,较之陶希圣在二十多年后的回忆〔49〕,可能更加清晰与完整。此事过程大约是这样的:2005年6月底,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客座研究员谢幼田(国民党元老谢持的孙子)打电话给陶希圣之子陶恒生先生,称该所研究员郭岱君女士(台湾学者,美国俄勒冈大学政治学博士,国民党档案、妇联会档案、宋子文档案、两蒋日记落户斯坦福大学的关键人物,在李登辉时代曾任“总统府”第一局副局长兼发言人)在查阅当年美国外交官罗伦斯·萨斯伯里(Salisbury,LaurenceE
  1891~1976)档案时,意外发现一部“高宗武手稿”。陶先生早年毕业于台湾大学机械系,后为国际知名水泥工程专家,1977年退休后定居美国旧金山,以十年之力写出《“高陶事件”始末》一书,先后在台湾与大陆出版。唐德刚为此作序,评价甚高,认为“可以发掘的史料,除蒋公大溪一档,尚待大量开采之外,也所余无多。恒生之书,应该可说,也是接近结论阶段的一家之言了”。而陶先生当年写“高陶事件”,不知尚有高的回忆录存世,在印证其父陶希圣的某些回忆时,缺少有力的史料支撑(即“孤证不立”),想来不免引为憾事。于是,陶先生立即与郭女士取得联系,并于7月上旬偕好友、前《中国时报》驻美记者刘永宁驱车前往斯坦福大学校园,在郭女士热心帮助下复印了全稿。其文稿每页右侧固定有几行字,大意为:本文件为胡佛研究所档案馆所有,未经本所明确授权,不得私自散布或出版。据了解,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Salisbury为美国国务院远东事务部副助理(1941~1944),与高宗武是朋友。这是Salisbury替高介绍出版商时留下的一个副本(第二匣),而且档案中还有若干封高的英文信件、Salisbury日记、书信与文件(第一、三、四匣)。从现场分析,当时Salisbury与高正在设法出版这本回忆录。事实上,此回忆录并未见出版。据陶先生分析,这本回忆录本想透过长期以来与日本人打交道的“痛苦经验”,为战争中的美国人提供一个有价值的历史文本。由于此间远东及太平洋战场局势开始出现逆转,日本人强弓末弩,德国战败亦已成定局,大战胜利在望,故未能引起美国出版界的足够重视。次年二战结束,对美国人来说,时过境迁,出版的可能性也就越来越小。这个副本一直存放在Salisbury家中,直至1976年他去世,连同其本人的资料和遗物,被存入胡佛研究所档案馆内,从此未见天日。陶先生得此最为兴奋,大呼“如获至宝”。因为其父陶希圣在1967年上半年有过一次东南亚、欧洲、美洲及日本之旅,全程三个月,其间与高宗武在华盛顿重逢。此为二人1940年香港分手,二十七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在敦巴顿橡树园樱花纷然、宁静的一个下午,当年“高陶事件”中两个主角,相倚径边的排椅上长谈许久。而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档案馆业已同意陶先生复印、使用这一史料,并初步同意在中国大陆出版。陶先生正在翻译其中的某些章节,并将译好的“前言”给我传来,可见六十多年前高宗武写此书的真实意图:
  1940年我离开香港前来美国时,友人们建议我利用时间写一本关于日本状况和日本领导人性格的书。他们坚信我和日本各阶层人物长期而密切的关系,具有做这件工作的最佳条件。长期关注远东的局势的美国人,也一定会欢迎这样一本书。
  来美后不久,美日战争爆发。许多美国朋友和此间的中国朋友,包括一些身居要津者,跟我说:“你的日本以及日本人的经验与众不同,日本既然是我们的共同敌人,你应该把你所知的,提供给我们。”
  我服务于中国外交部的三年多,的确是中日关系最重要的时期。这段时期正好在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之前夕。此前,中国一直依赖国联(League
  of Nations,简称国联,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组成为防止国际战祸的国际组织,陶注)解决日本对中国的侵略事件。不过,从1932年到七七事变,中日双方都有直接交涉。因此,我在外交部的职位(中华民国外交部亚洲司司长,陶注),使我得以比任何人更直接、更频繁地与日本人接触。1937年战争爆发之后,中国官员与敌方中止来往。但是,直到1940年汪精卫成为日本占领区傀儡之前,我和他的关系使我和日本领导人之间一直保持接触。因此,我熟知敌国国内的状况。
  我的痛苦的日本经验基于:一、我身为中国外交部官员,二、我又是汪精卫投日之前的同僚,加上书中将述及的其他因素,使我深信我的资讯和观点,对于战胜日本,以及防止该国再次走向侵略之路,具有一定的价值。
  ……
  1944年8月31日
  于康涅狄格州克令沃镇
  罗伦斯·萨斯伯里的农庄
  从上述前言看,高宗武对日本人并无好感,书名《深入虎穴》似堪玩味。
  这本回忆录最终未能出版,或可找到一些合理解释。惟一令人费解的是,高宗武生前为何从不声张?自1940年离开香港,高宗武在二十七年后去过一次台湾。见到昔日老上司张群,两人倾心交谈。张并让其媳杜芬陪同游览台北名胜,可见二人之旧谊。可事实是:此时蒋介石仍活着,倘若当年高宗武真是背叛了他,随汪而去,即便逆名不彰,以蒋的为人与处事,高也是无法登陆台北的。而张群也不至于如此款待周详。高甚至拟请面见蒋介石,尽管未果(高本人解释为:蒋不便接见旧日常见的僚属),似又有何胆提出这样的要求?胡适说,不疑处有疑。金雄白当年之推测未必一点道理没有,即高宗武确有充当重庆方面“秘密角色”的可能。不过,若从大历史的角度来看,高、陶二人虽然中途醒悟,乘桴过海,戴罪立功,揭露密约,但终究是不谨细行,大节有亏,好在“汉奸”这个罪名可免去了。高宗武自1934年初进入国民政府外交部及至1940年远走异国他乡,前后近七年时间。对他个人来说,这是一段心力交瘁、无所适从、以失败而告终的历史。当然,不能说高宗武倘若不从政,只当他的大学教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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