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是掀翻桌子的动作,自下向上的,人发火掀翻桌子,没有把桌子举起来再翻过的,都是在桌子边沿找到一个发力点,短促地一发力,就放手了,桌子自己翻过去的。
掀桌子边,才能掀翻桌子,手在桌子中央,掀桌子就费力了。掀是杠杆原理,要找好位置,发力的点和受力的点离得越远越好,比如在敌人的左手上一发力,敌人的右脚受力了,人就跌倒了。
掀要用上象形的功夫,一眼就看出敌人形上的发力点和受力点。掀要找点,所以有平掀、高掀、左右互掀之法。用左右互掀,是敌人有功夫,能调整重心,重心一变,就不受力了,这时候,我就再掀一次,与第一掀的发力点相反。
敌人调整后的重心,一定是与先前相反,我相反地发力,必击中敌人新的重心,敌人来不及再调,便跌出了。掀是短促的,一发力就脱手,托是手一直触着敌人身体,可连续发力。
截是堵着,不让敌人手足发出。截是高级打法,看过一个亚洲国家的足球队与德国队比赛,很快输了,支持这个亚洲国家的球迷抱怨“这个国家的队员完全没有发挥啊,如果正常发挥,将是一场好斗!德国队平淡无奇啊,没什么厉害的。”
不理解对抗竞技的人,会有这样的感慨。德国队的高级,不是自己耍什么精彩,高级就高级在不让这个亚洲队发挥。看此亚洲队平时自己踢球,都踢得才华横溢,甚至从球技上看,一点也不弱于巴西队。在德国队面前,怎么就出不来技巧了?因为德国队不让他们出技巧,截住了。 截法有三时,敌势未发时、敌势已发时、敌势将收时。后面的挂、舒、绵,都是对付敌势已发时、将收时的,挂、舒、绵都是截法。
敌势未发时,好处理,比如这个人擅长摆拳,抡圆了力量很大,但他一动,我就贴身近打,他没有距离发摆拳,他的摆拳就被截住了。关键是观敌的眼光,要瞄着敌人的根节——肩、胯,敌人未发招,肩胯也有预兆。一有预兆,我就赶快截住,比如一个演奏者在演奏,乐曲都是有拍子的,快到拍子时,我提前打个拍子,演奏者一下就乱了。
截法打乱敌人的节奏,节奏一乱,他身体不协调,重心便不稳了。对付未发时,主要用距离截。
敌人的拳势已发,摆拳抡出来了,不要躲它,而要迎击。截住敌人的根节和中节之间的部分,就是上臂或大腿,打蛇打七寸也。
截的技巧就是不能和敌人成直线,而要成夹角,比如敌拳一条直线打向我的面门,我一走斜线,等于敌人的拳头偏了,敌人的攻势就破了。看羚羊躲避猎豹,就是以斜破直,奔跑的方向和猎豹奔跑的方向不一致,形成夹角。
豹子的一扑是致命绝杀,但扑是直线运动,总跟羚羊不在一根直线上,猎豹扑不出去,胯上强大的爆发力用不上,只得接着跑,不断调整重心,重新定向,把自己的重心调乱了,往往一串跟头跌倒。
反击也以夹角,可乱敌人重心。对付敌势已发时,主要以角度截。
敌人攻击落空,拳头要收回时,用截法,不让敌人收回去。不用截后再反击,截就是最强的反击,一截,敌人就被打倒了。
敌势将收时的截法,好比两队人拔河,相持不下,于是裁判宣布重新拔,一队稍松懈,绳子也垂了,另一队人调皮,突然用力一拔,疲软的绳子登时绷直,会把对方整队人抖倒——这就是挂。
敌人的一只手要收,刚有后撤之势,你猛地一拉这只手,敌人重心必乱,如果形成了杠杆,登时就跌了出去——这也是挂。
挂跟掀一样,都是短促的发力,一挂就脱手,不和敌人肢体长时间接触。所以挂法不是别住敌人胳膊,不是钩住敌人手,而是一个发力,关键是找到杠杆,破坏敌人重心,如果敌人功夫深,被挂了一下后,能调整过来,便挂第二下,选择一个相反的杠杆,敌人必错乱。
挂与掀一样,掀法有左右互掀,挂法也有左右互挂,不是互相,是交错之意。挂两次就足够了,不需第三下。先挂一下,瞬间反向一挂,这是很微妙的功夫,两下是一招。薛颠言“或左挂,或右挂,使(敌)一身不得中和之力。”不得中和之力,就是失衡了。可见挂法是破坏重心,不是击打。
舒,如鸟的翅膀伸开。形意拳打法口诀有“舒展之下敌命亡”一句,实在不好理解,有人将“舒展”解释成“束展”,说是全身劲力的收放,也在理。
舒是破截法的。截要截在人的中节上,比如你要踢我,你刚起脚,我就压住你的小腿或大腿,你的脚就踢不起来了。你要打我,刚抡拳,我就抵住你的小臂或上臂,你的拳头就没劲了。
截中节和梢节中间的部分——小腿、小臂,是一般技巧,敌人的力量还能发挥一部分,截中节和根节之间的部分——大腿、大臂,敌人的力量几乎发挥不出来。
截大比截小好,不管是截大还是截小,都是让敌人的力量停顿在中节,或是让中节的角度偏离,中节为膝、肘。
舒,是膝肘之法,你让我的力量停顿在膝肘上了,停顿也是集中,那好,我干脆就用膝肘了。你让我的中节角度偏了,我就偏着打你了。
鸟的翅膀平时都折叠着,折叠处就是翅膀的肘,鸟要起飞,得抖肘,翅膀才能展开。抖膝比较危险,因为容易失去重心,而抖肘方便、隐蔽。舒,主要是抖肘之法。
薛颠敢写出这个“舒”字,是千年少有的敞开门说门内事的人。因时代危机,国家将亡。危亡时,一个武者要向国家献利器,薛颠作《象形术》本意如此。另是薛颠预感自己会人死艺灭,象形术将亡。
中国人是讲命的,一生所求所悟,无非知天命。形意门收徒,师父要先给徒弟算命,以确定徒弟的凶吉、传承上的使命。李老当年拜入形意门,被用《一掌金》算过。《一掌金》是唐朝的一行和尚所作,一行是天文学家,浑天仪和农历就是他修订的。《一掌金》本是出家的方法,先要算一个人的用处与凶吉,多数人是无福出家。
唐朝收和尚的方法,变成了形意门收徒弟的方法,所以形意门与佛门有着很深的渊源。入门等于出家。
作任何一个行业,业有专精,都会智慧提高,感知天命。形意门在入门时,就给与了徒弟“命”的概念,再经过比武成败的历练,感知更深。对于薛颠,“舒”字后藏着一个“命”字。
形意拳是近身险攻之拳,以截法来近敌之身,如果敌人对我使用截法,那我就用舒来破截,所以抖肘是形意拳的保命之法。近身格斗凶险无比,一寸间见生死,形意拳的保命之招就是杀招,前辈常以舒法夺人性命,所以流传下“舒展之下敌命亡”的谚语,这是带血的话。
绵,这需要大功夫了,功夫练得肌肉里的膜又厚又韧,筋又长又粗,全身像一张蜘蛛网,才能用上绵法。别人碰到你的身体,就像飞虫撞到了蜘蛛网上,任其挣扎,网沾粘连随,无法破网而出。
站浑圆桩,就是在织网。浑圆桩站得时间越久,筋膜得到的生长越大。李老说,薛颠的经验是“高功夫都是两个小时之后得到的”,不到两个小时,身体演化的程度不够,得到的多是一般功夫,两个小时后,则有奇效。
6、寸践弓八 三角纵跳
寸步:在前之足不退,向前进步。后足蹬力,催前足(又谓之垫步)。此招之用,为敌所逼,无暇换步,方取此捷径,以制敌所不备,以其全用寸力,故曰寸步。
践步:前足先进,后足一直向前大进,即进之足复为后跟,以其步法连环,故曰践步。
弓箭步:两足斜丁势,前足着地,足心悬起,五趾抓地,腿似半圆形势,后足尖着地,足跟欠起,膝盖下蹲,腿似曲弓,即返弓,因其两腿似弓,其要点全用后足尖往前放力催身。此步用途最广,消息全凭后足蹬,故曰弓箭步(注:圆圈代表足尖着地之足,全脚掌着地之足印成了脚印形。左右进步换势皆以此类推)。
三角步:进退皆以三角势,或左右,或进步,抽撤无方,行踪无定,以其进退曲斜,故曰三角步(注:进退无定,行踪飘忽,皆依三角路线图推演)。
八字步:左足在前、右足在后之姿势,向右转为顺步势,回身先以左足向右足外合劲扣步,扣成八字形势。
此右一左二之足势,如向左转为进步回身,将右足进步,向左足外,往里合劲,扣步与左足成八字形势。
以上两节皆是左足前、右足后之换势,如右足前、左足后,换势亦依前两节类推,故谓之八字步。八字之妙用,转势换身,最灵巧之步法也,学者,默悟生化无穷。
纵跳步:两足之动作,或高或远,平行而飞,或二三尺,数十尺不等。纵跳步最难练习,非功夫纯熟,身轻如猿,象似飞鸟,不能得其要素。学者得其真意,须以猿象中,恒心而研究焉。
比武时的步法,相当于文章的文法,金圣叹批《才子书》主要是批文法,他认为同代人水平太低,已经不会读书了,不识古人写文的转折,就不知道古人有多高明。
比武对敌,是一篇文章。可能一个照面就赢敌了,但越短的文章越费尽心机。上古无大字无长文,在竹简的时代,没有大的字,没有长的文章,小中见大,更需功夫。竹简时代的小字写法,转折尤多,王羲之写字被称为“使转”。
书法的字形是固定的,变化的余地不大,书法上见高雅庸俗,在下笔转折上。写文章靠自创新词出奇,往往人不能识,便陷入了狂怪。转折方是文章正道,如苏东坡的《留侯论》,金圣叹对之评价——此文得意在“且其意不在书”一句起,掀翻尽变,如广陵秋涛之排空而起也。 一句转折,而成千古名文。
唐维禄基本是文盲,穿着是老农民,但唐师上得了场面,国术馆有矛盾了,薛颠自己是馆长,不好处理,要请唐师来。这个老农民就展示出古代丞相般的威严高贵,三言两语把情理说通了,人人都要服他。
唐传形意的步法天下一绝,唐维绿的高贵之气从哪来的?从他的步法来的,苏东坡写的、金圣叹批的和唐师脚下走的是一个东西。
武术一无人欣赏,二有人看也不懂得欣赏。武术最美处,在步法。
武术里,说一个人厉害,不说“凶悍”,而说“赢得漂亮”。
薛颠以步幅逐渐增大的次序介绍种种步法,从一寸间的寸步,讲到几十尺的纵跳步。这是方便介绍,而在实际练习,不是从寸步练的,最小的寸步反而最吃功夫,实难掌握。寸步难练,寸步成就的人,比武时妙味无穷。
薛颠说最难练的是纵跳步,用的形容词是“平行而飞”,最远可达“数十尺”。数十尺——二十尺算是“数十尺”概念的底线,约六七米,九十尺是“数十尺”的极限,约三十米,按语言的常情而论,数十尺该是三四十尺吧?为十米左右。
纵跳步是追击法,形意拳的龙形、燕形都是纵跳追击之法,一个直向追击,一个横向追击,步法不成就,这两个形也难有作为。形意拳是野战之拳,清末山西商人雇佣的保镖清一色是形意门人,纵跳步在野战时,作用极大。
形意门的轻功,是纵跳步成就了。李老爱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