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里面学游泳,但因为第一次学游泳的时候,不知道深浅,差一点淹死,因此有心理障碍;我特别喜欢水,但就是学不会,每年夏天挣扎着学习游泳,一直到上大学三年级才学会游泳。学了二十多年才学会。最早画水是想寻找一个比较贴切的类似人的生存环境的一种状态,实质上是一种道具选择。某种道具有打通人的想象力的作用,有的道具可能起到封闭人的想象力的作用。所以在道具选择这一块,对我来讲,算是非常严格的艺术语言的一部分吧。
在圆明园的时候,常在后海游泳,在阳光下面,很舒服。但经常会有人淹死,眼看着去捞人或人被捞起来。这种关于水的记忆,特别能对应人在社会中的状态。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越是表面安定的生活,潜藏的危险就越大。可以说,水是人类所有关系的总和,它与人最亲近,同时又最危险,是最不确定的东西。
从决定开始做〃水系列〃,我酝酿了三年左右。当时有一个因素耽误了画水,就是我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大卫·霍克尼的画。我一直怀疑,我会不会落到他的圈套里面,会不会画出来跟他一样。差不多两年才想通这个问题,第一,霍克尼的水对中国人的感觉来讲有点简单化了;第二个理由,如果害怕和他重复就等于说我的创作是碰运气,缺乏发展线索。艺术家按照自己的线索发展的话,是不怕重复的。比如我们一起坐火车,我要去广州,你们要去乌鲁木齐,我们一起坐到了郑州,这是完全无所谓的,我们的目的地不同,我们就不怕伴行一段。如果要是碰运气,所有的艺术活动和所有的想法都是点而不是线的时候,这就要命了,你在这个点上就和霍克尼是一样的。那么你学习人家就是抄袭人家,哪怕不约而同地做这个事情,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如果你认为你是一个成熟的艺术家,你认为你是按照自己的而不是赶着时髦做作品,跟别人的重复是完全不用怕的,你随便跟任何已成名的或没成名的人重复,但是你必须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且最终你能表现出来你在做什么!
制造新物种 第33节:是什么决定了形式(12)
因此我决定画水。一起稿就觉得没有问题了,为什么呢?因为与霍克尼不同,我不允许水有界限,我不允许水是个池子,有边的感觉。但霍克尼不是,他画游泳池,从寓意上完全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就跟取消那棵树是一样的。如果没有这一步,可能画即等于画一个游泳池,甚至画树的倒影。这个时候它的指向就完全错了,就仅仅是描绘一个场景了,仅仅是有一个人在有树荫的水里游泳,或在一个蓝色的游泳池里游泳。其实水对于我来讲更写实一些,我觉得个体的生命,像我这一代人,对于中国社会和现实生活的感受用水来表示是最切题的,最接近真实。水最初出现的时候其实是一个非常写实的景象。
我觉得我的发展线索是线状,不是点状。我是按照自己的路线发展来的,所以跟别人搭一辆车走一段路没有关系。这样才开始着手画水。我表现的东西跟霍克尼表现的完全不一样,而且我有信心,就是做得不是很好也能使人知道我要表达什么。这个问题解决了以后,我就更加自由了。这个想法与谢德庆做的一年不能进屋子的作品很相似,自由是想要怎样就怎样,不准进屋或者只能在屋子里都是不自由的,你只有既能在屋子里也能不在屋子里才是自由的。
有人问我:〃往下画什么呀?〃我不怕,养料太丰富了。如果老想做怪样子就会很累,要不断地想怪样子,这样就没有真正的你自己。如果大家都鼓掌,你就以为这是自己;如果大家都骂你,你就说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方面。
制造新物种 第34节:画上功夫(1)
第三章画上功夫
艺术在技术层面上获得了全面的解放
绘画艺术发展到今天,在我看来是没有一种技术绝对优越于其他技术的,因为艺术从整体上说已经获得了解放。历史上的任何一位艺术家,德拉克洛瓦、凡·高、塞尚、修拉、毕加索等等,无论是谁,他们每一个人的探索只能解决一个课题,每一个人的努力只能解放一个部分,但这些课题在今天整体获得了解放。这个世界已经不分艺术材料和非艺术材料了,任何材料都不是最好和最完美的。做装置艺术的不一定就能通过对材料的选择而优越于传统的绘画。那些做装置、行为就比传统的绘画要时尚的想法,是一个很大的误区。奴隶的解放是他获得了自由与平等,但他获得解放之后并不意味着所使用的生产工具也要被砸毁。自由人和奴隶所使用的工具是一样的,使用什么工具并不标志着谁是奴隶谁是自由人。吊诡的是,很多艺术家可能习惯做这样的奴隶了。当他被解放之后,一旦拿上过去所使用的工具就会引起内心的创伤,觉得自己还是奴隶。解放和自由的意义在于你可以不受任何压迫,可以使用任何你愿意使用的生产工具去劳动、去创造。
我们现在画画都是以技术来区分的。美协也好,油画研究会也好,其他组织也好,美术就是一个以技术来区分的方式。观念艺术已经不注重技术的问题,所以我们叫它观念艺术。技术是无限的,你必须从最无限的技术问题上抽出最有限的,和你手头最能做的来进行工作。如果别人在旁边唠唠叨叨的话,你一生都可能不会做成什么事情了。1989年以后,很难有其他的艺术家的创作方式对我产生多大的影响,因为那时候的创作冲动太强了,它已经没有办法顾及到……比如说你快饿死了,或者你从墙上掉下来了,你已经顾不得你的表情和姿势了,所以只能根据本能来做选择。所以在这个时候,几乎已经没有技术上的考虑了。
我一直认为作品不能靠卖弄绘画技巧来存在。多年来我对创作元素的选择,都是想找一种没有什么好卖弄的,没有什么可以让你显示技术的媒介去做作品,比如水,比如云彩,它们很复杂,可是却没什么太多地方好特别表现的。我觉得大部分的艺术家可能画得不好或者表现得不好,主要就是跟有可以卖弄的东西是有关的,因为他能够显示出来他有很好的技巧,能够在一些不重要的地方获得掌声,获得赞扬的话,这个人就会把他所有的精力用在不重要的地方。取消了绘画技巧以后,绘画里是靠内容,还是靠绘画的题材,还是别的什么,这是一个在不断探索的过程。正是因为一开始就讨厌技术性的炫耀,导致我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这条路的选择与艺术的核心的价值是紧密相联的。
有些艺术家完全不创新,固守那些技术;有些艺术家只知道创新,这两种都不是自然状态。敢创新和不敢不创新都不叫自由。真正的自由是你找到了适合你的有效的表达方式。这实际上跟农民种地、工人上工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工具你怎么用得顺手。
技术没有好和坏的区别,只要合用、适用就可以了。从狭义的技术来说,只要有人掉下去,就没有胜利的人。艺术如同博弈,输赢是在很长的时间段来考量,在技术中挑选一类定输赢就如同用一粒棋子定胜负。所以技术还有时间上的问题。比如画人体,年轻冲动的时候,精力好,那个时候人体画得又快又好,能把模特的体温、弹性、律动都画出来,到了六十岁,你本身已经麻木,对眼前已经提不起兴趣,画笔也拿不动,肯定画不好了。艺术家到了比技术的层面是最低的。20世纪90年代初期画黑白灰系列是为了更快更好地上手,我想尽快把创作冲动作为思想凝固下来,那么就要选择最快的方式。我选择了最基本的,最开始的素描第二组,在纸上,用铅笔,正是油画第一组的预备。预备好之后,开始画油画,因为油画技法不好,握着油画笔的时候不够自信,对色彩运用不够熟练。一开始,我就采用了一种黑白简单的色调来处理,把技术难度降到最低,不用考虑冷色啊、反光色啊、色彩关系之类的。另一个,黑白的用色简单,语言显得精练,能够造成视觉冲击力,与我当时的心里状态也正好能够吻合。这是当时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捷径,我不想绕圈子。
制造新物种 第35节:画上功夫(2)
我在很多地方都谈到一个词,叫做〃舒服〃。选择技法的时候也是一样,〃舒服〃最重要。这可能跟我个人的性格有关,也许是我的本能。比如每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就做出我最舒服的一种方式。既然我不知道什么样子是别人最欣赏的,不如就弄成我最舒服的样子,反正我也可能碰到好的结果,也可能遇见坏的结果,但至少舒服一项我是已经得到了。艺术创作像是一种难以控制的化学反应过程,我们不知道我们怎么样开始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与其特别费劲地在方法上面去走很多弯路,很不切实际地去折腾自己,那么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做就行。视觉艺术的语言的处理,更像生理的反映,语言上的视觉处理跟文字那种读完了再分析和回味是不一样的。所以,艺术家在寻找一种语言的时候,抓住的是生理上的反映,而这种生理上的改变是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和表达的,你对此在语言上和生理上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因此,这些年来技术对我而言,都只是够用即可。坚决不把技术的问题放在一个它不该有的层面上来。
细节是必须要去掉的
严格说起来画面上没有什么严格的功夫。画面情绪是靠所有的地方来平衡的。我特别不喜欢用画面上的很多细节,使观众走到画前面趴着仔细看那些技术,我认为一幅画产生这样的效果,它已经失败了;因为一幅作品最重要的是它留给你一种什么感觉,你能够从画面中感觉到什么,而不是说画面上你能够看到什么。看是一个过程,是一个最不重要的过程,但我们很多画家希望显示他是一个能手,他很有本事,他希望画得看不出真假,这对于一个要显示能力的人来讲成功了,他画得很像真的,但如果是想做一件艺术品或是说想把你自己的感觉和感受给观众,这种细节是必须要去掉的,如果留到画面上会把你所有东西都破坏掉。
所有的大多自称画家的人,都会把炫耀细节当做一回事,而且喜欢炫耀细节,去画那些精细的小东西。对于初学者来讲这些细节是做不到的,但只要你在里面做几年,这些细节就变得很简单了,而且是最不值钱的了。所以只有低级画家才喜欢炫耀自己的细节。从另外一个层次来讲,能否摆脱这些细节可能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小孩会炫耀他会说的话,但大人会根据需要来选择该说什么话。所以整个的协调是重要的。版画系不让画油画,色彩的训练比较少,变化也掌握不了那么多,对我们来讲反倒是一种解放,没有顾虑地处理颜色,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
我早期的作品在画面的背景空间总有一些不断重复的人,实际含义是要去掉个性的人,保留共性的人。对于我来讲那种将要发生而没有发生的事情是最有威力的。我把这些人都放在背景上,就有点像〃山后响惊雷〃。它在远处发生,但是又跟你有关;它可能离你很远,但就要到达你身边。在后来的彩色作品中,那些不断重复的单体的人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