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四:谁的国色天香
李子就是在那时候迷上我的。那时候银子还是无名小卒,和李子一起听我的课。
在那个课堂上,喜欢我的漂亮女孩子不能算少,可是我,就喜欢李子这样有个性的。这种美丽的烈性女人,只需一眼,就能把她从人堆儿里挑出来。
李子喜欢听我的课。银子在课堂上老跟李子说话,有一次说得她听不了课,一怒之下,把东西一摔就走了。
那以后,银子再也没有到我的课堂上去过。李子因为当众摔东西,也不好意思再去听我的课。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吃醋,银子总是说,你和李子看着没有夫妻相啊老大。
我说,那我就找个有夫妻相的做大,然后再纳了她,你看如何。
银子说,猪头!你纳不纳得也得先睁开眼睛看看吧。
我说,你个流氓,你以为我在跟她玩啊。
银子说你要真是玩我倒不怕,你他妈也太自以为是了你。
他可能喜欢她。喜欢她的人很多,银子喜欢她也很正常。
我扔给银子一支烟,问他,你小子是不是喜欢她?你只要承认,哥哥就让给你。
我逼他,小子说啊,是不是喜欢她?
银子说,你别寒碜我,我就喜欢俗点的,这么一个阳春白雪琉璃人儿,我看着就冷,不行,我要不了,老大你留着自己用吧。
但是那些天银子显得很沮丧。小子常常酗酒,打架,无恶不作。我看着他那个样子,老在想到底是我爱李子更多一些,还是他爱的多一些。或者,我到底更看重哥们儿情谊,还是那个美丽的小妖精。
可是李子变本加厉地追逐让我难以抵挡。追我就追呗,她有时候还故意刺激银子。
有一次,她竟然跟银子说,你不大像是个男人。
想到银子心里的痛苦,我忍无可忍。我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李子一边哭,嘴还很硬。她说,他就是不像个男人,就是!
银子神色灰暗地出去了。从那以后,我就无法容忍自己继续跟她好。
后来,李子嫁给了别人,银子也到了一个很远的城市,我们三个再也没有见过面。
写到那儿,北方脸上也许会露出自豪的笑容。那个不知道成了谁的老婆的美人,反正她看不见。但是这段光荣历史,在铜子的《谁的国色天香》里,却是另外一个样子:
我烟瘾大,动不动就去借北城的烟抽。他有教授发的工资,而我很穷。
我可以随时扒拉北城的抽屉。有一次,我在北城的抽屉里扒拉出一张女孩儿照片,那就是李子。再后来,我又从抽屉里扒拉出一盒安全套。
我扒拉出安全套以后,也去听北城的课,就坐到李子旁边,皮笑肉不笑地喊她嫂子。北城在上面讲,我就在下面调戏那个长得很有韵味的小嫂子。
我这样一个傻大个子趴在小巧玲珑的李子旁边,看上去可能很滑稽。
我每天去北城抽屉里扒拉的时候就顺便给北城讲讲小嫂子的表现。
老大艳福不浅呐,我恭维他,细皮嫩肉的,你糟蹋人家的时候可得悠着点儿。
他也不否认,只是骂,靠,我怎么跟你这个流氓混到一起了我。
可是,有一天李子忽然拉下脸来,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跟他没关系。
我凑到她耳朵边说,嫂子你,你别开玩笑啊你,你你你别误会啊你,我是对你们俩好奇才老跟你凑一块儿的,我没什么歪心啊我。
李子气愤地说,好,我就做一个嫂子给你看看。
李子把课桌上的东西一把扫到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就走了。
讲台上的北城用了至少三秒钟目送李子走出教室,然后放下手上的一本书,说,好一个刚烈佳人。
三秒钟,是一个能够让人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注意、但又不失态的时间。让大家知道年轻的助教北城对那位国色天香的女孩动心了,这是一件高雅的风流韵事。如果知道那个女孩儿竟然爱上了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俗人,北城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他这件事,而北城一直以为她爱上他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爱他,她还能爱谁呢?
那以后,李子就一天三趟去宿舍里找北城。我在,她跟北城亲热不够;我走,她找个借口抬脚就走。
北城说,你嫂子不好意思和我单独呆着,你小子倒是帮个人场啊你,要不然以后别跟我这儿混烟抽。
我也无所谓。我就抽着北城的烟,躺在床上听歌。
可是有一天,我在扒拉烟的时候,那些安全套被李子看见了。
北城一把关上抽屉,对我吼,你小子以后别往我这儿乱放垃圾,让人家女孩子看见了像什么话!
李子真以为那些东西是我的。她看着我,一脸冰霜。
我想我已经让够了,北城也他妈太挤兑人了吧。
我索性把那盒子拿出来放在手上把玩。
我说,我要用,得比这大两个号。
我说着,把那盒安全套拍在北城手上。
李子忽然开心了。李子笑嘻嘻地骂我们,不要脸,流氓。
北城脸上紧了一下,随即也就眉开眼笑。你个流氓,下面比上面长个儿还快啊你。
我知道北城已经爱上了她。不过,北城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强大,习惯了给予和被祈求,一个这样的人不会想到居然会有女人拿他来赌气。
看着他一脸慈悲,我知道对这桩混乱的恋爱只能听之任之。
后来,我结了婚。而她居然很快就嫁给了另一个人。北城和教授的女儿结了婚,并且留在了那座城市。
我看得出来,两个人以别人的老婆为话题,在互相损。北方征得铜子同意,把他们两个过去的同题帖子挂到了论坛上。那两个帖子,大家就简称为北国和铜国。
北方的FANS太厉害了。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当然是北国更棒,因为北国叙述的爱情势大力沉,而铜国轻飘飘的,缺乏诚意。
看着那些口不择言的恭维,我又跟了一个冷风帖。我说,仅就叙述技术而言,北国只配给铜国提鞋;至于爱情,显然铜国更顺理成章。
想不到,平湖竟然开始附和我。平湖说,北方大概以为佳人都会爱上某个才子吧,但是这样一看,至少这个佳人例外。
我有点喜欢这个常冒傻气的平湖了。
北方不屑一顾。北方说,知道她为什么跟你赌气?因为你注册的是男性,这个花痴,她以为你是位GG。
北方说有什么啊,铜子也就是胆大,什么都敢写,敢写,就容易吓唬人。
我说铜子的叙述很帅气,而你拼命在打扮,娘们儿似的扭扭捏捏。
北方像个流氓似的说,艺术就是打扮,艺术就是娘们儿,人们喜欢的就是娘们儿。
我明白北方的打扮只是掩饰,因为北方已经找不到表达的感觉,在铜子面前,北方的虚荣和情感同时受到了重创。
请我去喝咖啡吧。北方一脸落寞地说。
我说没问题。我几乎已经习惯了请他,因为北方没有请我的实力。
在冰蓝的灯光下,有时候他会突然放下杯子,感慨地说,这哪是我说话的地方,这是白领阶层的地方,是你这样的人来消遣的地方。
那天因为有推不开的应酬,我晚到了一小时。北方睡在沙发上等我。我到了之后,北方没有表现出高兴或者不高兴,只是怔忡着,头发乱了,也不去整理。
我想帮他梳理一下头发。但我不知道那会不会让他感觉更软弱。
我说,你的文字很奇怪,就像手,挠到人心上,很会抓痒痒。
听了那句话,北方直起身来,双手交握,支在鼻子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得承认一个眉目清朗的男人这样盯着人看的时候是迷人的。尽管我不是十分爱他。
他伸过右手,几根手指像按琴键那样在我脸上弹了弹,说,挠到心上,就像这样?
他的抚触像风,轻微到若有若无。我把他另一只手也放到脸上,说,就像这样。
北方似乎从某种感伤中刚刚醒来。我听见他气息般的低语,就像这样,这样多好,多简单。
有一瞬间。只是一瞬间,我品咂到了耳鬓厮磨的滋味,水一样的柔软,让我觉得,我其实是这样喜欢,几乎是在爱他。
北方总是把面前的咖啡、西餐和小食品风卷残云般干掉,然后就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专心致志地胡说八道。
北方常常说起铜子。北方说,这个流氓,同样是黄金周,别人都一晃而过,他就能弄出十几万字,在家生三天病都能搞出一个中篇。
北方说,写到那样,别的都可以不要了。北方说着就长叹一声,以极其野蛮的姿势往沙发上一倒,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抽着,眼睛嗗碌磆碌地在天花板上逡巡。
那样躺了一会儿,北方突然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我们能够做爱吗,散步?北方说得漫不经心,似乎做爱只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
我感到了北方的百无聊赖,这感觉也在同时击中了我。
当北方俯身过来吻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冷。我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依恋并不是因为相爱,只是因为我们是两个失败的人。两个从同一个战壕里撤退的人,也会有同命之感,那种相互的可惜,会给人相爱的错觉。
但是我为自己找到了另外的战场,而北方没有,北方剩下的似乎只有节节败退。我意识到他至少现在还不可能好好地爱上谁,而我,也在一点点失去好好相爱的兴趣。我想说这不是相爱的心情,而是沦落天涯的心情。但我真的怕刺激他。我忍了忍,不置可否。
你真是冷血,北方说,你是个见死不救的女人。
你要是太无聊,我们玩扑克吧,我说。
北方立刻说,好啊,玩,但是要挂彩。
我和北方就在那个小茶几上玩加减乘除。一个多小时,我赢了三百六。北方说,给你四百,找我零头。我把一张五十的给他。北方从兜里抽出的却是一张十块钱。
我说,欠赌账是很不男人的行为。
北方说,前两天我去你们酒店吃饭,结账的时候已经说了由你签单,他们就是不给面子,不过几张纸的面子,你都没有吗?还是故意撇清?
北方说,今天这四百块就当你补了,回头你去跟他们要去。
北方习惯了在我能够签单的酒店安排自己的客人。开始他还表示不安,久而久之,似乎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我知道那些日子北方生活拮据。但是,一个男人吝啬到这个地步,真的令人难以忍受。
我说,几张纸,你有意思没有?这钱就算我借你的,你也可以不还。我才不去跟人家要,我有病啊我。
北方忽然就恼了。北方恶声恶气地说,我没意思,我有病,我就稀罕这种纸,你有钱借我是吗,你要借给我一百万,我就到大厅里给你下跪。
听着北方穷形毕露的唠叨,我忽然开始厌恶这个男人。
我冷笑一声说,只怕你这一跪,值不了那么多。
北方说不一定啊女士,你看不起我,不等于所有的女人都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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