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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子夜时分,幼安和小珏大摇大摆地出了怡春园。春艳豢养的两名打手倚在大门口,以为是幼安带她外出过夜,未曾阻拦。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走好啊,二位。进门前幼安给了他们一人两块银元。
幼安和小珏上了事先租好的快船,顺江而下。老街上依稀的灯火也慢慢隐入到夜色中。天幕上依旧星光璀璨。在幼安的眼中,这不是诡密的眼神,而是那幸福、羡慕或者说是忌妒的目光了。小珏的心一直到现在还在扑腾:先是害怕家丁追来。若抓回去,亦不打骂。打伤身、骂伤神。春艳只是在这人那赚钱的物件内,塞进一把猪鬃。让她好几天痛得像螃蟹似的走道……幼安见小珏像打摆子地哆嗦,知她害怕,就指指钱袋让她宽了宽心。小珏又是激动了半天……
随邵爷快十年,邵爷是何秉性,他是一清二楚的。贩烟是在牟取暴利的同时,还在赌自己的身家性命;这就是站在尖刀上跳舞。但邵爷黑白两道走得顺畅,该出手时,邵爷绝无情面……晓栋夜晚溜去见慕云,葬身湖底。邵爷待丧事办完后,不就亲手杀掉了那倒霉的家丁么?如果不是慕云娘俩溜得快,还不是一样的下场……那乞丐虽说死了,得宝也殉了葬。但他也知道成了大气的共产党的厉害,更明白杀了新四军后要付出的成本。从那时起便萌发了脱身之意。
江面上,偶见了一艘国军的炮艇,艇上雪亮的灯光罩住了小船。躲在仓内的两人大气也不敢出。小珏的尿都快吓出来了。幼安悄悄把枪上了膛。幸而艄公冷静,从船舱捡了几尾鱼扔给了他们。士兵们才未上船搜查。漂泊到第二日晌午,船终于抵岸。幼安除足额支付了船资之外,又付与艄公一把金元券。
他俩要找一僻静之地躲避一段时间后,再另作打算。
在平静之中过了些日子,小珏开始有些厌恶这种生活来:身上的首饰卸下了,只能穿上粗布衣衫,连那胭脂花粉也没了。对着镜子看了看,就是一农家的堂客了。这哪是香遍老街的花牡丹呢?幼安不让她出门,买菜买物都是他一人出去,且一出去便将大门反锁了。自己只能在屋后林子里转悠一下,采纳点新鲜的空气。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哟!这间屋是幼安买的,前后左右没有人家,只在一座山包上孤立着。这与守墓何异?小珏渐渐萌生了回老家的心思。幼安将钱藏在了只有他自已知晓的地方。平日衣兜里除了手枪,只有几块银元或是金元券。那一大笔钱呢?
晚上,幼安大醉而归,带了些烧卤类的吃食放在桌上后,就沉沉地睡了。次日一大早,幼安刚醒来,小珏道:此处离汉口只不过几十里地,你去给我买点水粉胭脂类的来,还买几件过冬的衣物,好么?说着使了使许久未用的媚态。幼安爽快地 答应了。他也正想去趟汉口,打探一下时局;邵爷若想下他手,他也会从旁人言谈中窥其端倪。再说,邵爷就是下了他的手,他有个三长两短的,邵爷脱得了干系么?只是耽心小珏亦要吵闹着去,不太方便。见小珏无同行之意,幼安大喜过望,张开腥臭的嘴,亲了她一口。小珏又说,你看还有啥东西合适的,买些回来。啥合适的?我给你买对耳坠来!见幼安上了套,小珏又卖弄手段,和他温存了一回。幼安洗漱完,再去茅房拉了泡屎,就锁上门走了。
小珏去了茅房,见地上多了些柴草,抬头望望,明白了几分。晃晃悠悠站在凳子上,终于从屋顶的草堆中探摸出钱袋。细数了数,留下一半,另一半打了个包裹。随后从后山上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十一
民国三十八年的春节是单调且冷清的。穷人和富人都没有心思。
以往到过了小年,家家户户就要准备年糕、糍粑、炒米糖、豆皮、玉兰片、芝麻片之类的吃食了。日子过得再拮据的穷家小户,也要从牙缝中剔出一点,买件衣物或是将大人的衣服缝缝补补、掐头去尾后去趟染坊翻新一下颜色,给孩儿穿在身上;那街头巷尾好热闹:有踩高跷的,吹糖人的,写春联的,卖米糕的,耍龙灯的,舞狮子的……现在一切都仿佛从世间蒸发掉了。就连驱邪避秽的鞭炮声也稀落了许多,更多的是老街周边偶尔响起的枪炮声。年关,街上突然出现一些穿着不同制服的军人,有衣上写有阿拉伯数字的国军国防部的,有湖南保安总队的,还有不同番号的国军,三五成群地在街上晃荡。
县衙门前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当地军政要人穿行不断,天天皆在开会议事;茶馆里密匝匝地坐着面呈菜色的市民,交头接耳地评述着时局,为自己尚未可知的命运忧虑。这一群体性的猜谜活动,大概是老街唯一的节庆娱乐项目了。街上,还不时出现些腆胸叠肚的孩子,唱念着《黄河谣》《古怪歌》和《义勇军进行曲》,蹦跳着从身边窜过。王妈看在眼里,这是童趣和可爱;而在邵爷心中,分明是凶猛的幼兽了。
寒冬腊月让老人的日子难挨。身上的气血仿佛都凝固了,身体是死一般地冰冷,人就像骑坐在生与死的门槛上,稍不小心,就到阎罗王那去了。斜依在床头的老夫人指指铺垫着兽皮的太师椅,让应邀前来的邵爷和王妈坐下了。
国共交战数载,渐渐现出共党的手段高强。党国气数已定……我渭儿秉承父志,光宗耀祖,谋了一官半职……古人曰,识时务者为俊杰也。那水浒一百单八将不也归顺了朝廷么……但两军对垒,你死我活,焉能不损将折兵……若共党日后不用降将,还要秋后算账……我们又何苦背上背叛党国的罪名呢……老夫人费力地说着话,女佣不停的拭去她嘴角的涎沫。
史大渭只是在室内的火盆旁交替地烘烤着手足,不发一言。
老夫人所言极是。不出门乃知天下事,真可谓是有勇有谋,料事如神的女巾帼也!邵爷说这话时,有意提高了音量,好让她听个仔细。依我之言,此事以静制动为妙。若共党高层有人许诺,不妨顺应时局,率众起义,让生灵免遭涂炭,落个青史美名……反之,则率部另作打算,待日后东山再起……
一番入情入理的话,博得老夫人赞许。大渭与你相见恨晚……老夫人藏掖在被里的手脚激动得直哆嗦。邵爷又对史大渭说道:若时局有异,速率部离开。如蒙差遣,本人必尽侍候老夫人之责。史大渭腾地起身,双手摁在邵爷的肩膀上说道:邵爷不亏赛诸葛的美誉,日后凡事均听您差遣,随时恭听高见。邵爷摆摆手说:不敢不敢。老夫人非常高兴,唤女佣将一尊晶莹剔透的玉佛赠予王妈。见邵爷没有拒绝之意,王妈道声谢后收下了。
……目前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万望团座整饬军纪,严禁掳抢,莫授人以柄……同时物色好几个铁杆弟兄,备好交通工具……在庭院内,邵爷低声嘱咐大渭。
从史府走出,邵爷瞥见对面小巷中立着两人在说闲话,眼却直勾勾朝这边看,心里明了几分。吩咐王妈带下人去置办润生结婚的物品。自己便大摇大摆地去了戚爷那里。
江面上游弋着国军的兵舰和省直属水上警察局的巡逻船,下游江岸边驻扎着白祟禧的部队,茅埠县城的出口已被襄南军分区守住。年前,在武汉京口驻防的张轸部在巡逻中,一次就杀掉了十余名烟贩。如此一来,这烟土真成了稀罕之物。老街的几家烟馆遭兵匪抢劫之后,纷纷停业。戚爷也就只好屈就,唤了个媚娘到家中伺候起他来。戚府曾有七八个家丁,每月均有一二十块的饷银。戚爷见伪团长这唯一的敌手已被镇压,便把进出烟馆当做唯一要务了。在绸缎庄惨淡经营且又将附作风雅的古董及字画送到当铺之后,为节约开支,戚爷就陆续打发他们另谋生路。
今天叩了半天门,才见年过半百的家佣慢吞吞地打开。有气无力地说:“老爷,过年好哇。”“一样的,一样的。”邵爷边说边从裤兜摸了块银元递给他。家佣立即振奋起来,一溜小跑地进了内院,唤起在烟榻上打盹的戚爷。
支走媚娘后,邵爷和戚爷只是静静地坐着,半晌未发一言。见家佣进来续茶,邵爷便要告辞。
“那件事……”戚爷终于开了腔。“缺钱么……”邵爷问。“……不是的,已经做好了。”戚爷叹口气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哟!那办事的兄弟们事后还是要打赏来封口啊……腊时腊月的,我本想去趟汉口,把这事彻底地给弟兄们了断的,可是……”邵爷微微一笑:“是我疏忽。不就是钱么?我来给。”戚爷说:“钱只是一方面。这人情我是欠下了,这名声我亦背上了。我在江湖上走动这些年,只有这次是以我的名义办的……我也是真的还了你当初救命之恩的人情哩!”邵爷又笑了笑说:“万分感激,容日后图报……现在时局诡秘,像你我这般人迟早要死在共党手上,不如……”
邵爷回到宅子,心情出其地好,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大年初三下午按习俗是吃送年饭。黄昏时分,鞭炮“噼噼啪啪”响过之后,邵爷吩咐将两张八仙桌合在一起,全院上下人等均聚在一处。邵爷拿着酒壶给每人斟了一杯酒,然后双手端起酒杯说:诸位与我邵某人投缘,在我府上尽责办事数载,邵某感激万分……只是这共产党眼见得要夺得天下,老街业已成为孤城。若有一役,则生灵遭劫;若围而不攻亦是如此。即便不战屈人之兵,共产党白取这城池,也要对我等商贾有所举动。甚至会牵累在座的各位……各位皆有妻儿老小,依我看,不如近日由账房厘清条目后,视情补发路资和有关费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正眼看邵爷,只是偷偷瞅着同样一脸纳闷的王妈。起初大家有些割舍不下,等到几杯酒水下肚后,大家情绪忽地愉悦起来:晚走不如早走。这是邵爷的高明之处,是待下人的周到之举哩!饭菜吃完又打扫了厅堂之后,人们各自歇了。
夜深了。临江的吊脚楼和小茅屋里大都亮着油灯。人影在摇曳的灯火旁送走这没滋没味的新年。
行走在街巷的邵爷觉得了罕有的孤零。沿途街面上,在风中发出“啪啪”的声响的大小幌子,像是出殡的挽幛。邵爷想到这,狠狠地啐了口唾沫!他径直来到了江边的昌盛码头的趸船上,特地和即将远行的戚爷话别。
江面上刮起了一阵阵风,这风依旧是寒,但较之冬月收敛了好多。江面上除了幽长或短促的一两声汽笛外,只有江水轻抚堤岸的声响。
戚爷终于来了。他在硕大的趸船上转了一圈,并未发觉邵爷本人及为他备好的船只。历来办事严谨的邵爷为啥爽约……当他从兜里掏出怀表,准备划燃火柴看看时间时,后颈突然挨了重重的一记,他顿时瘫软在甲板上。随后,他的两脚就通过一根绳子与装有石块的麻袋相联,一同坠入江中。落水时的轰响与江面上一声粗犷短促的汽笛相呼应。浮在水面上的就只有刚才那一小盒火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