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知道;他请的多数人都认为;玩泥巴的勾当;他在出托儿所时就该忘掉了。
第二天上班时;何云清醒多了;一想到自己在聚仙楼的那顿丑恶表演;他就手心沁汗、心悸不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些猥琐卑微的念头折磨得神魂颠倒。远远地;他看见李宽的办公室开着门。他知道自己罪在不赦;就硬着头皮;低了头;踮着脚;鬼鬼祟祟往过闯;但还是失败了——他被李宽喊进屋里;听见李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被强大的气流摧得直颤的字:叛徒!
5
中午了。父亲进屋时;何云才发现自己白白待了半个上午;头像依旧。父亲的形容意气;一如既往。父亲;敢是为儿的已调群艺馆的事儿;您老人家还不知道么?您就没想到一夜之间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么?他肚里嘀咕;却没敢说。
脚前脚后;亲人们都回来了。母亲回来了——下厨房;小登科回来了——打开电脑忙上网;惠珍回来了——眼泪汪汪、踉踉跄跄;把愁眉苦脸一股脑儿埋在母亲的肩头上;哀哀地诉说着什么。母亲双手垂落下去;眼睛发起直来。惠珍叫道:妈!妈!母亲像打了个盹突然醒来似的;茫然四顾着喊:云儿你过来!但第一个过去的是父亲。何云没敢步父亲的后尘;他料定是东窗事发了。
厨房里;奇迹出现了;不知父亲耍的什么魔术;不足一分钟;把两张苦瓜脸变成了两朵向阳花;于是油烟机又唱起来;不锈钢铲又舞起来。父亲狡狯地扫何云一眼;径直地朝酒瓶子走去。又喝呀?母亲跑过去色厉内荏地问。喝!父亲断然地抓起酒瓶;今天得喝!母亲装模作样地深思熟虑一会儿说:喝就喝点吧。
在饭桌上;父亲对何云说:你也喝!惠珍说:他还喝呀?何云说:我不喝。父亲刺溜一声喝亮了盅底说:不喝不喝吧。母亲立即说:云儿喝酒的时候还在后头呢。何云心怀鬼胎埋头勤奋地吃饭;想不出怎样说破好;就先不说破。他知道;一旦说破;这个中午;这个家就会大乱一场。不能让它来得太快;让大家感到太突然。爸爸妈妈惠珍;你们为什么不理解我?什么时候才能理解我?
夹菜的时候;何云的筷子和父亲的筷子遭遇了;他看见父亲脸上正洋溢着一种永恒的宽和的微笑;就像如来佛目视着孙猴子在他手上撒尿题词。父亲;您笑什么?父亲那肥硕的头颅那气度不凡的体魄;无论如何不逊色于影视里红光满面大腹便便的大亨;跟市长站在一起;会有人把他错当成市长;坐在办公桌前;常有人把他当做部长。但父亲可以留迹于世上的有什么?只有一个不肖之子和那三本自行结集成册的诗词集。《毛主席诗词》的各种版本大量印行后;本市有数以千百计的人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诗人;而父亲是其中的佼佼者;尤以高产惊人。每到一个节日;父亲便以《毛主席诗词》为蓝本;对好行数字数;不假思索;挥笔即来;有时一夜竟得十数首(阕);分别注上西江月菩萨蛮满江红七律等;签上名字分寄各地报刊编辑部;广种薄收;竟也屡屡见诸报端刊尾;何广德三字一时妇孺皆知。父亲;您老人家诗心寂寞否?他看见;父亲酒喝得美滋滋的了;已经进入状态。云儿!父亲在呼唤;同时用筷子作了个下按的动作。他知道父亲这是示意让他去打开VCD。大约在一年前;父亲相信了报上的话;认定音乐佐酒不醉人。他起身去按一下键;立刻听到有个女人在沙哑忧伤地唱:噢;他比你先到……父亲说不;不让她先到;要那个米米梭!父亲听乐曲;从来都是听传统乐曲。步步高乐曲响起来了;父亲一口一盅喝得快起来。云儿;你;你还记得咱家那本家谱么?父亲问。他说记得。他记得那是一个陈烟叶子颜色、散发着一股古怪气味的线装本儿;在末二页上用蝇头小楷记载着;父亲的祖父的祖父;曾是一位举人;古稀之年补了一任县令。那册家谱躲过了十年浩劫;却没逃过鼠辈之口。记得就好哇;父亲醉眼蒙眬地说;咱们何家;我是不行的喽;就看你啦……
何云移开了目光。他不敢不忍也不能再看父亲。他已泪水潸然。说什么我不行喽;又说什么就看你啦;你看我什么父亲;你为什么不行喽父亲?
父亲原本是一个技术人员;那些年也遭了厄运;下车间当了工人。有权就有一切、无权就丧失一切;这话使他大彻大悟。在焊枪切割铁板时闪烁的弧光中;他暗暗拿定了主意;决心改弦更张;锐意走向官场;向权力求爱。他开始写那些西江月菩萨蛮七律满江红水调歌头;还揣摸形势写了一些政治文章。
那一年;父亲到厂当起了宣传干事。市委宣传部调他;市工会也调他;厂里坚决地挽留了一周又坚决地服从命令听指挥。他镇定自若地作出选择;到宣传部当起了大干事。后来从理论科调到宣传科;他仍然是大干事。借酒浇愁的时候;他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命运像个淘小子;总是跟你藏猫猫。命运之神也曾像云缝中的太阳一样;匆匆地向他露出过笑脸;可是他却没有看见。还在专业人员纷纷归队的时候;他不改初衷;身体渐胖终不悔;还抱着能升一格的希望。
那是哪一年?从春天开始的吧;父亲开始到领导家串门;他深信自己找到了一条晋升的胡志明小道;因为他偶然发现;一到傍晚;领导们的住宅区经常有一对对伉俪突然消失在某一个门口;而不久他们中谁谁的名字就上了任命干部的红头文件。借问捷径何处有;遍地英雄下夕烟。于是他在机关里选中了那么几位领导同志(自然包括老耿);以他们的姓氏笔画为序;开始逐家登门造访;正常情况下基本上做到每家每周造访一次。去了;问有事么;他说没事;没事他又似乎有事;欲言又止;左顾右盼;忐忑不安;最后下定决心打算表明心迹;结果还是说了些游离主题的废话。开始人家还打声招呼;慢慢地就不再理他。后来再去;他领上了母亲。那个细雨蒙蒙的晚上他们将要出门;他神采灿然踌躇满志;母亲却两股战战愁肠百结;可是他还是残忍地逼着可怜的母亲跟上他走了。先后他们共出去了多少次?母亲都顺过架来了;可他还是他。父亲用那些时间来研究苍蝇;世界上也该有第一代试管蝇婴了。那是哪一年?中午;大雪压断了电线;父亲回来了;长吁短叹;闷坐无语。惠珍说爸爸你过来吃饭吧;他毫无反应。一家人不知那儿惹了他;却原来是他又看到了一份任命干部的红头文件。
此后几年;机关里谁被提拔重用了;父亲一听说;都要大病一场。父亲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希望日渐渺茫;每逢节日便浮想联翩欣然命笔的豪情不见了;代之以不定时的遣怀抒愤之作;酸溜溜地慨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感伤岁月匆匆如白驹过隙;描绘时光怎样暗淡了美人眸子的光泽;寒霜怎样染白了美人的黑发;秋风怎样吹皱了美人的皮肤……那位迟暮的美人就是父亲自己。直到何云任职那天晚上;他即兴写的七律;才露出一抹亮色:红旗飘飘凯歌扬;老夫今日喜若狂;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在成长……他把儿子的提职解释为自己串门串来的;以后又大串其门;似有生命不息串门不止之势;直到春天何云跟他说了小耿的话。小耿的话是这样说的:回去告诉你老爸吧何云;让他别再往领导家跑了;我爸说:你让何云转告他爸;年龄不行了;再对付两年;看看能不能多涨一级工资;然后内部退休算了……何云知道这些话对父亲来说不啻是死亡通知;便先打比方后暗示;又开导又安慰;父亲还是成了个植物人;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父亲像个植物人的样子;使何云萌生了去群艺馆的最初念头。
那天;老秦到家指导何云头像的塑造;何云对老秦说;想去群艺馆。一派胡言!父亲怒不可遏。也有道理吧;老秦说。屁那道理! 父亲竟对客人说了粗话。老秦笑笑走了。母亲说:听你爹的没错。何云说:也许我玩泥儿更对撇子些。父亲说:你就玩到了联合国;那算什么前途?父亲对何云获了奖的《沉思者》不屑一顾。何云知道;一看见自己玩泥巴;父亲那种神情;就像贾政在看小宝玉摸胭脂膏子。何云说:我现在这算什么前途。父亲说:干部——副科级干部!何云说:机关大楼里;小科级干部多得得用鞭子赶;该刷掉百分之五十!父亲说;再多也刷不着你。何云说:人一生就只有当官么?我可不能像你这辈子似的。父亲顿时面色苍白;扬起老大的巴掌骂道:我这辈子怎么了?我给你他妈一家伙!
那天;何云仓皇地逃出房间;而《三十岁宣言》这五个字;就像一串橘黄色的路灯;蓦然闪烁在他那幽暗的思路上。何云一想起父亲大半生那种虽九死而未悔的上下求索;就悲从中来;就文思泉涌。当天晚上;他就将《三十岁宣言》贴到了机关网站上。父子俩那场到那时为止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就那样结束了;而他想去群艺馆一事;却也延宕下来。
何云看着父亲。父亲红光满面;脸上油光光地;像刷上了层橄榄油;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眯缝着;向他极尽嘉勉抚慰之意地微笑;为他夹炒青椒片;夹糖拌西红柿片;嘴里还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老母鸡招呼鸡崽们吃虫子。他知道:酒又管事了。他不由得鼻子酸不拉叽;两眼发潮。想为父亲斟一杯酒;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再摧残他老人家啦;他想。可是惠珍却满了一杯。父亲潇洒地端起来;一饮而尽;随即向椅背上一靠;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啊声;像早晨公园里歌唱演员在练嗓子。他慌忙起身;拉开衣柜抽屉翻心得安;却听见父亲古声古调地朗诵起诗来:“楼上红旗在望;楼下锣鼓相闻;后备梯队巧安排;小康捷报频飞。早已大学毕业;又兼经验积累;青出于蓝胜于蓝……”这不是昨晚填成的那阕西江月么?胖子早就对他说;他作为综合科第一副科长;又是本科毕业;进入后备干部队伍的可能性应在70%到95%之间;他不能说清楚父亲的诗怎么同胖子的话如出一辙。不能再让父亲受这份罪了!他说:爸爸;我都办了关系啦!父亲狡黠而得意地笑起来;舌头像搁浅的鲫鱼的尾巴那样吃力地翻动着说:你们廖;主任后悔;悔了他让;你明天上;上午去上;上班呢。
何云一愣;下午就去找廖坤。原来上午父亲去找了廖坤;感谢廖主任留人美意。廖坤说他没说别的;只是顺便让父亲转告他;明天上午去机关开会。
6
晚饭后;小登科守着电视看动画片;父亲早早坐在电脑前斗起了地主。何云无所事事;浪迹街头。胡同里有个黑影问:闲逛呢?他说:闲逛呢。红红绿绿的霓红灯明明灭灭;店店铺铺的门口人们出出进进;大车小车如流如潮;男人女人如流如水。何云倒背手;迈四方步;看灯明灯灭、车停车走、人聚人散。
忽然何云看见;前面;隔三五个人;有个人;中等个头;穿米色风雨衣;骑辆电动自行车;缓缓而行;酷似陈子山。他心头一喜;脱口就喊:子山!子山!没有应声。他跑起来追;边跑边喊。他突然焦渴地想跟子山作一次长谈;剖心露胆;哪怕是骂娘;就算你骂我个体无完肤;我骂你个狗血喷头!
可是那人没有停车;没有回声。何云清清楚楚地看见;三五个人前;那就是陈子山。那件米色风雨衣不会是别人的;那是他调来文明办那年买的。一百三十九块二;他对何云说;你不买一件么?何云没有买;惠珍曾给何云买过一件;何云也让给了别人;何云不愿意穿风雨衣。那时子山还跟何云亲密无间;他还为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