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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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网络2009.8-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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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某名人的字迹。还没等李宽他们到基层转完一遍;组织上就查清检举纯属诬告。下这个结论时纪委书记曾思考再三;总觉得李宽的举报不像是一个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所为。在举报信里;李宽说他对廖坤和那个洗发妹的关系进行过调查核实;敢以党性担保。事实上;是李宽本人同那名洗发妹长期保持着关系。在李宽的安排诱使下;那名洗发妹见到了一次廖坤;并记住了他的形貌特征。在办案人员的安排下;那名洗发女成功地指认出了廖坤。但是她的眼力再好;也无法知道廖坤的全部工作日程和作息安排;在查证她一连提供的三个幽会日廖坤都没有作案时间后;她就只能请李宽走到了前台。问题全部查清了。但是问题是:你能相信这种既冒险又毫无成算的策划;是一个平素精明透顶的人干的么?然而事实的确如此。 
   宣布处分(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开除公职)的时候;李宽就基本上疯了。他用歌声向文明办告别。在办公室里滞留的最后十五分钟里;他先高唱《牡丹之歌》。他对这首歌曲的处理;明显与蒋大为不同;遇到曲里拐弯的地方就随意取直;并把“百花丛中最鲜艳”一句重复三遍。由于胸腔狭窄;声带痉挛;他的歌声如一只雄性化的母鸡在愤怒地打鸣。第二遍唱完“冰封大地的时候”一句时;旋律滑向了《国际歌》:他痛苦地乱抓挠着胸脯;唱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位行将就义的英雄而仰面狂笑着出屋的时候;唱“这是最后的斗争”。 
   据说;讨论对李宽的处分时;张殿举轻轻松松;面带微笑;一言未发;只是平静地按了几个手机上的号码;轻声说了一句话;很快就有人把李宽弄进了医院。他被确诊为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他大叫大嚷;要揭发廖坤的新问题;还要检举张殿举副书记的重大问题。于是;面对医生;他也未住口的那些滔滔不绝的揭发检举;全都成了疯话。他越是声嘶力竭地试图表明自己的话千真万确;就越是病态可掬。在医院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后;他的话大大地减少了;最后只剩下了一句话:让我当部长吧。面对医生、老伴、子女、同事、领导等等许多关心他和看热闹的人;他虔诚、恳切地说:让我当部长吧!他大半生的丰富经历和复杂思想就概括、抽象、提纯为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完了;就这样完了。 
  

   何云突然没有了幸灾乐祸的兴致。他发现廖坤也没有因为李宽的发疯而轻松。陈子山则三缄其口。办公室里;人们像又一次得到几片桑叶的蚕似的刷刷刷地议论起来的时候;陈子山什么也没说。同为李宽的余党;有一个同样受过米兰花香熏陶的家伙向廖坤献计道:趁这个机会;主任你还不快把姓陈的整咕出去?廖坤没有这样做。但是从那以后;陈子山总是显得与大家格格不入;整天沉默得像尊石雕;根本不买廖坤的账;甚至对廖坤终于与爱人离婚也没说句话。 
   就在那天上午去法庭应诉之前;形容骤见苍老的廖坤;平静地对何云说:你是综合科副科长了。这是命运对一个叛徒的回报吗?这是跟随廖坤多年修成的正果吗?祸耶?福耶?他张口结舌;什么也没说出来。明天去要张表填一填;廖坤说;按照规定;提了职可以解决一户价格有补贴的大平米住房。 
   自从G组字第173号文送往打字室;何云就被改名了;他不再叫何云了;他叫何科长。不少人吵吵嚷嚷;要他安排安排。陈子山面无表情。上雁鸣春/不;不能便宜了他/你说上哪/聚仙楼……于是他被人们挟持到了聚仙楼。挟持他的人;有上次他请的那十个人中的八个;还有三名自告奋勇者。机关里每印发一次提干的红头文件;周围大大小小的酒店就会红火一阵。那些前去摆酒庆贺的人们;一拨一拨的;像等待排卵的黄鱼。聚仙楼一二三楼都添置了一些图案华美的屏障;把大家隔开。何云像一个犯人似的被人们押上三楼;捺在临窗的一个桌旁;有人还嘻嘻哈哈地警告道:别动!动就毙了你!他牙齿得得;抱着肩膀;感到冷得要命。那大盘小盘丘陵一样的菜都是什么菜?那瓷瓶玻璃瓶的酒都是什么酒?事后他都不记得了。那轮番的敬酒;各具千秋的美好祝词;以及一筷子一筷子夹过来的菜;使他觉得他们像在填鸭。他耳鼓里全是何科长年轻有为/何科长官运亨通/何科长闹大了可别忘了小弟……结果他只记住了三个字:何科长;还有一种越热闹它越来得起劲的情绪:孤独。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他朝楼梯口张望;向窗外张望。有人问:你看什么呢?他咽下一杯苦酒;没有回答。遍数座上仙;不见陈子山。他恍惚看见;陈子山正在这黑夜中的一个什么地方;对他无声地冷笑。他顿时感到头皮发麻;有种寒意传遍全身。镀了一层夜色的窗玻璃映出了他的身影;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像一团雾气;他的脑海里立刻弥漫开一团雾气般模模糊糊的惶惑:那是你吗;何云? 
   酒过三巡;何云微有醉意的时候;楼梯口上出现一个人影;他起身叫道:子山!可是来的是胖子。胖子拎来两瓶张裕干红;咕嘟咕嘟倒满。何科长;胖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是我平生最佩服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你说;我要得奖;你就获了奖;你说;我要当科长;你就当上了科长。胖子说着擎杯敬他;他喝了。接着胖子就臭气熏天地附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某月某日见面;他没跟他说话;是因为太忙了;某月某日他没帮他去印材料;是因为他当时心情不好;总之宰相肚里能行船;大人别把小人怪……然后胖子开始谩骂李宽。他不敢想有关李宽的事;一想大脑就死机。一个人在活到大半生的时候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样问着自己;脑海全是乱码;意识开始混乱……“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你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涛走云飞;花开花谢;你能把握这摇曳多姿的季节……”这是谁在唱?他分辨不清这是播放的;还是胖子唱的。他实在支撑不住;伏在桌上;朦朦胧胧;一缕灵魂逸出躯壳;如一片浮云;在空中缥缥缈缈。他听见了李宽求告要当部长的声音;听见了父亲吟诵诗作的声音;听见了子山那冷笑的声音……他还听见范进说:哥们;干得漂亮!父亲的祖父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气结于胸;痛哭失声;直拍桌子。无人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陈子山还在前头缓缓行走。陈子山的脸色;随着路旁灯光的变化;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红;一会发黄;一会发绿。人们在这灯光闪烁、五光十色的夜晚;难以保持原色。何云对陈子山那种骑车行走的姿式太熟悉了。陈子山已经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生龙活虎;多少显露出了类似中年人那样的滞重迟缓。他知道陈子山的心头绝不会轻松。廖坤大人大量;捐弃了前嫌;东奔西走;又给陈子山张罗上了副科长。陈子山也主动同廖坤调整了关系;两人曾有一次双手紧握声音喑哑的恳谈。实事求是地说;文明办事变以来;陈子山工作相当出色。他没想到;陈子山肯定也没想到;综合科又调来了个毕旖旎;而且来了就是副科长。真有意思:同学三人都到了一个科室;都是副科级;他列陈子山前;毕列陈子山后。这些天;他发现陈子山又心事重了。他分析;在陈子山眼里;自己提职早;跟主任关系好;毕旖旎一来就当上副科长;势头不可小觑;而陈子山自己;还拖着李宽的影子。三人相比;陈子山又一次处于劣势。子山;你是这样想的吧? 
   忽然人流乱了;尘土飞扬;一辆卡车迎面开来;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心里诅咒着那辆破卡车。卡车总算过去了;他呆住了;使劲地揉着眼睛;视线所及之处;不用说陈子山;连一个骑自行车的也没有……子山;你在哪里? 
   
  7 
   欢送会还要等一会才开;何云进了主任办公室。廖坤同志的头发又一次立起来了;活像个刺猬。廖坤总是这样:头发一立起来;腰准弯下去;腰一弯下去;就说明他胃不好;一胃不好;就说明他心正窝囊着。何云知道;廖坤有二怕——一怕机构撤并;二怕座侧乏员。廖坤客气起来了;要给何云倒水;何云忙说不渴;站起来;扶他坐下。 
   沉默了一会之后;廖坤像匹老沙皮狗似的软塌塌地伏在办公桌上;下颏抵着文件;和善而疲惫地看着何云。何云顿时觉得鼻子酸拉巴叽。想想几年啦?廖坤沉重地抬了一下眼皮说;那时你还是个老师;我去了你们学校……那还是在八年前;何云大学毕业分到五中教学两年;参加了市“思政研”组织的一次演讲;被廖坤看中了;亲自到五中商调他的工作。就是那次廖坤的五中之行;导致了他人生道路上的一大转折——半个月后;他被调到市“思政研”。 
   你要走;是不是怪我提拔了陈子山?廖坤问。 
   不是;何云说。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应该调毕旖旎进来?廖坤又问。 
   也不是;何云说。想说调不调毕旖旎你说的也不算;但终于没说出来。 
   你能说;你想走;跟陈提、毕进没关系?廖坤嘴角漾一抹狡狯。 
   真的没关系;何云说。 
   那我就想不透了;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走呢?廖坤问。 
   在这个机关里;我怕还是塑不好自己的头像!话到嘴边;何云又咽了回去。 
   何云走到电脑前;打开了电脑;调出了他的《三十岁宣言》说;你看这还是我三十那年写的呢。廖坤轻声“啊”了一下;就看起来了。何云断定;自己的这个帖子;主任还没有看过;但现在他是真的看进去了。廖坤的目光;在一些段落上逡巡不前。不用看何云也知道;那是哪些句子。“朋友;你到三十岁了吧?你正在干着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它适合你吗?你适合它吗?你有必要作一番苛刻的审视;作出理智的选择。如果不幸;答案是否定的话;你就应该走开;一切都还来得及。”主任;你是不是看到了这一段?何云想。 
   如果都像你这样想;咱们文明办趁早解散算了!廖坤离开了电脑。 
   主任;如果你当初不到机关来;一直当你的医生;现在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何云想问这么一句;还是没有开口。廖坤进机关之前;是一名外科医生。 
  

   廖坤忽然笑起来道:昨晚毕旖旎到我家去了;要求安排她接替你;当第一副科长;说她在学校任教时受过精神文明表彰;刚才;我上厕所;陈子山追到厕所;让我考虑他当第一副科长。何云听后什么也没说。廖坤凄然道:真不愿意放你走;咱这文明办;工作又要不好干了;好在我是快退下来的人了。 
   我走了;事情会简单不少的;何云说。 
   惠珍怎么样;她支持你去吗?廖坤回到自己座位上问。 
   跟她还没说好呢;何云说。惠珍不同意他调群艺馆。老秦已经说过;群艺馆办着一个工艺美术服务部;打算安排他去做服务部经理;收入肯定大大的。惠珍问;经理什么级?他说:什么级也没什么级。惠珍说:不去。他说:去了能搞我的爱好。她说:少给我说你那爱好。他说:去了我会给你赚很多的钱。她说:你当上大老板别人也不稀罕。他还是试图劝她同意;但她再也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干活;一遍一遍地擦地板;一件一件地整理并不杂乱的衣物。这些天来;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又为不被她理解而焦急。 
   走吧;廖坤没再说惠珍的事;跟我有啥跟头;你还是走吧;玩你的泥去吧。 
   何云想说;我就是混到了您这样一个角色;当上主任;又如何呢?更何况;说不定还没等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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