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贫困,也因为无法照顾,我在她生下100天之后把她送到了皖北我的父母那里。“文革”中,我的父母被迫下放农村务农她也一起到了农村,她在生产队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读到了小学四年级。回到上海插班读书的时候,学校说农村教学质量差,她的年纪又太小,要她留一级。我坚决不同意。我对学校说,我的孩子不留级。我不能让她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不行,我相信她会跟上的。那一段时间,真苦了她。她一边在学校上课,一边在家里补课。听不懂上海话,几门功课都没学过,加上一身乡下孩子的土气,同学们看不起她,连老师都不能公正地对待她。一天夜里,她突然从梦中惊醒,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又叫又哭,说她怕。白天,一个男同学打了她,女同学们孤立她,班主任罚她站壁角。我心如刀绞。对那些不懂事的孩子,我没有怨恨,可是对那位老师,我真难以谅解,不知她是否也是一位母亲。我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咬着牙教她:不要哭,哭也没用。我们不欺负别人,也决不受别人欺负。下一次谁打你,你也打他!我不会责怪你。第二天,她果然还了那男孩一脚。慢慢地,人家也就不敢再欺负她。她的学习成绩也从中等升为优等,在初中毕业的时候已经是班上的佼佼者。
她投考大学的时候,我正好要到外地去参加一次笔会。我没有像许多家长那样把她送进考场,左叮咛右嘱咐。我照自己的经历办——我投考任何一间学校都是独自决定的。从蚌埠请来大姐为她烧饭,我就上路了。然后我与她一起回到皖北老家,等待高考的结果。通知迟迟不来,我开始焦虑、自责。如果她落榜,我将会终生懊悔。没有这样的母亲,在孩子高考的时候离开了家。她的情绪也不安宁,甚至产生了消极情绪。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我开始与她一起做最坏的思想准备。我每天带着她到野外、河边散步,对她讲自己走过的道路,特别仔细地讲自己的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她懂得一个人的道路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但只要有志气,任何挫折都不可怕。她对我的“忆苦思甜”一向不感兴趣,可是那时候她听得认真而动情,她说不再怕落榜了,她可以明年再考。她不相信自己考不上大学。谢天谢地,结果比我们想像的好得多,她考取了,而且考得不坏,进了我母校的华东师范大学的生物系,成了我的校友了。我感到骄傲,我的女儿显示了独立的能力,不必事事依靠我。
在大学,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这时我又给她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毕业后投考研究生,做一个高水平的科学家。
她的轻松生活又一次结束了,开始了投考研究生的准备。只要她下定决心,她就能达到目的。大学毕业的时候,学校根据她的一贯成绩,让她免试升为生物化学的研究生。
就这样,我在她脚下竖起一架梯子加上一架梯,她已经欲罢不能了。在出国留学成为一代人的理想的时候,她怎么能不动心?我种了树,就要爱护树上的果。不论多么舍不得,我都不应该阻拦她。她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飞多高就飞多高。我答应了她。
一年多来,我一直为她的出国留学而努力奔忙,这一个多月更是忙得我心力交瘁。在为这一目标而奋斗的时候,我很少想到它的结果,而现在目标达到了,她走了,我却感到后悔……
我和她父亲离异的时候,她只有5岁。她完全是由我和我的家庭抚养长大的。为了养大她,教育她,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像所有受了委屈的妇女一样,对给自己造成不幸的人充满怨恨。我憎恶她的父亲。我不能原谅他对我们的遗弃和长期对孩子不负责任。我用这样的情绪影响她,我的家庭自然也都和我一样。我希望她忘记父亲,永远不与父亲来往。我认为这是她应该给予我的补偿和报答。我给她改了姓。她和我一样姓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忘记了父亲,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他,甚至也不向别人打听他。这使我欣慰。
对她的爱和理智使我懂得不应该也不可能使他们父女继续隔离。然而要理智地处理这件事对我多么难啊!
我总想推迟他们父女见面的日子,甚至还为此想出种种借口和办法。我曾经向法院提出起诉,控告她的父亲没有尽抚养女儿的义务。我得到了胜利,法院责成她的父亲按月付给抚养费。但是我并没有要这些钱,只是以此使她的父亲感到惭愧,不好意思来讨做父亲的权利。这办法在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作用,她的父亲果然没有来找她。但是我的内心并没有得到平静,我感到对不起孩子。我为自己的心胸狭窄而感到羞愧。我开始用理智约束自己,寻找历史问题的合理解决。这便是我写《人啊,人!》的一个纯属个人的然而又十分重要的动机。
《人啊,人!》的写作使我对以往的生活进行了一次全面的回顾和思考,也是对我的灵魂的一次清理和洗涤。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要忘却个人恩怨,把女儿还给她的父亲。
这本书是我和女儿心灵间的一座桥梁,我一面写一面哭,她一面哭一面读。我们这种无声的交谈进行了一个月,母女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我们开始朋友般地对话和相处。我们彼此打开心扉,深人到对方的内心世界。她为我感到骄傲,认为我是一个了不起的胸怀宽阔的妇女——她的亲爱的“小个子妈妈”。
然而以后的许多事情使我们明白,要结束一段痛苦的历史,要克服几乎与生俱来的自私心理,远远不是那么容易。我们又经过了数不尽的互相冲击和较量,才真正地认识自己和互相理解。
在女儿办好签证之后,我要她写信通知父亲。接到孩子信的当天,他便匆匆赶到上海,正是孩子动身的前夕。
我像接待老朋友、老同学那样接待了他。我们谁也没有提起过去。面对已经长大成人而且即将远走他乡的女儿,过去的一切恩怨已经失去意义。在机场告别的时候,他问我,可否三个人一起拍一张照片。孩子从小到大,还不曾和父母一起拍过照片,我想此刻女儿也是想的,只是怕我不肯,不敢提出来。我爽快地答应了。当着许多送行者的面叫孩子:“来,和爸爸、妈妈一起拍张照。”孩子站到了我们中间,她说,她很想笑,也应该笑,可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太激动了。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行为会引起别人怎样的看法和议论。但我却感到从来不曾有过的坦荡和磊落,我终于摘除了心里的一块肿瘤,达到了我希望达到的境界。而这是在女儿的帮助下达到的。我相信他的妻子和他们的儿女都能理解我,并为我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而高兴。我衷心地祝愿他们的生活像以往一样美满幸福。
送走了,女儿。送走了,自己的前半生。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新的目标,然而总打不起精神。长期在压力下生活惯了,压力突然解除,反而茫然不知所措。仿佛真的已经“革命到头”。可是接到女儿从大洋彼岸寄来的第一封信,这种心境立刻改变了。
我原以为,女儿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我,可是我错了。
“妈妈,要是能够,我真想一步飞到你的身边,扑进你的怀里再也不离开,哪里也不去了。可是我明白,我处在一种欲罢不能的状况下,只能沿着已选定的道路走下去……我知道我必须忍受,即使非常难以忍受,也必须忍受,忍到十二分,十三分。”
“我所要遇到的困难可能会非常非常多,刚开始的日子可能会非常非常难熬,但相信我,我一定要挺下来。”
“我爱你,妈妈。为你,我可以舍弃一切。”
从接到信开始,我哭了半天搭一夜,哭得两眼像胡桃,脸也变了形。但是我终于止住了泪,认识到对女儿未尽的义务。既然我把女儿送上了一条艰苦奋斗的路,我岂能两手赋闲?我应该与她一起奋斗。多少年来,我给予女儿最大的“恩惠”是一种精神:自强不息。如果我自己丧失了这种精神也就不配再做她的母亲。我也必须和她一样再走上一条“欲罢不能”的路。我要用自己的奋斗告诉她:孩子,你并不是孤军奋战。你和我都没有辜负彼此的爱,我们的久别是值得的!
前半生结束了,后半生刚刚开始。我要生活得更丰富,并且为自己开拓出一条更为坚实宽广的路。我相信自己,正如我相信自己的女儿一样。
本文摘自《读者》2006年第17期P22
随风起舞
文曰 译
每个感恩节;全国人民都会相聚一堂分亭一顿丰盛的大餐;并互相诉说各自生命中所拥有的那些让他们心怀感激的事物。
为什么从没有人为他们没有某些东西而庆祝呢?
比如;我没有烘干机;但是我也是最近才开始对没有这么个东西哥感到万分庆幸。
我的那台在大概一年以前坏掉了。然后我们搬 入了这所房子;这里既没有空间也没有用于连接烘干机的管子。既然、再买一台烘干机的事已经没什么想头;我就只得认命了;而且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我把每一个晴天都利用起来。现在;就有三大筐衣服在外面迎风起舞;似在与风嬉戏。晾衣服让我有机会享受阳光洒面的感觉;聆听鸟儿嗽嗽歌唱。还有那种味道哦;嗅一嗅就能把我带回一个遥远的夏日午后。
我的母亲正在晾衣服;而我正忙于用肥皂大力搓洗我“宝贝娃娃”的裙子和“破烂娃娃” 的围裙。妈妈给了我满满一铁桶水;而我唯一可抱怨的就是水太冷了。尽管只有6岁;我还是比较信赖热水的去污能力。
当衣服洗得令我满意了;妈妈会帮我把它们晾在制和绳上二衣服干了之后;我就把它们从绳子上取下来,把鼻子埋在浆洗变硬的一叠叠衣服里;正如我瓷夫将要傲的那样。
闻着挺括洁净的革麻织物和毛巾的香味是多么舒心啊。我喜就站着晾衣绳边走边收衣服。看到它干在我的篮子里堆叠得、整整齐齐;等着被放入抽屉;我心里就感到暖意融融。
看到女儿的小衣服挂在她爸爸的超大号衣服旁边;我怎能不微笑呢?儿子的衣服则越来越与丈夫的难以区分。他在茧壮成长;而这些成长的证据正轻拂着我的脸。
我一边晾衣服;一边任14个月大的女儿贝瑟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冲着邻居的狗汪汪叫;采摘鲜花。她总是去捡落在地上的烂核桃吃;但总是发现它们不怎么好吃。我得不停地提醒自己该买一个新的镀铮铁捅了。
历史总会重演——我都料到了。简单的事物带给我欢乐;甚至缺东少西也能带来欢乐。
至于现在;我希望我也同样能为没有一台洗碗机而心怀感激。
本文摘自《读者》2006年第17期P37
特殊的呵护
编译:乔伊
去年春天,我作为实习医生给骨科医院的尼尔医生做助手。
一天夜里,一个父亲抱着一个啼哭的小男孩儿,急匆匆地走进接诊室。那父亲说:“就在20分钟前,我4岁的儿子不慎从窗台上摔了下来。”
我给男孩儿做了初步诊断:左手腕向后偏折大约45度。我决定安排他照X光。
但是,那男孩一直哭闹不停,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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