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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与俞樾、梁启超、屠寄、严复、郑孝胥的交往
金泽荣从汉城出发,到上海登陆后先去苏州拜访俞樾。在来中国之前,金泽荣给俞写了一封信,“极道仰慕之诚并以诗文数篇见示”,俞当时已是85岁高龄,仍赋诗二章答之,“已感深情传缱绻,更惊健笔擅纵横”,“莫惜缘悭难觌面,好凭鱼雁话平生”,并以《春在堂全书录要》一册寄之。金寄诗文稿给俞,俞也将自己的文集录要回赠。两人年龄相差29岁,以文会友,金对俞是崇敬仰慕,俞对金是赏识提携。应该说金泽荣得到俞樾的赏识是促成他流亡中国的重要原因。俞是清末著名学者,得到他的认可,也就得到了中国学界的认可,金泽荣以文章报国,以著述为业,这一点对他是至关重要的。他在《奉和俞曲园先生》诗中说,“远海几回劳梦寐,尺书难得罄衷情。玄亭载酒他时约,预嘱阳侯送棹轻”,诗书往来,岂能倾诉情怀,还是相约会面时共诉衷肠吧。
金泽荣请俞樾为自己的诗文集作序,俞樾后来写道:“……余读其文,有清刚之气而曲折疏爽,无不尽之意,无不达之词,殆合曾南丰王半山两家而一之者。诗则格律严整似唐人,句调清新似宋人。吾于东国诗文亦尝略窥一二,如君者,殆东人之超群绝伦者乎。”(俞樾《沧江全集序》)金泽荣回到上海不久就收到俞樾寄来的序文,“……及余辞归沪而序文至,则距请不过五六日,盖其年已极隆而精力之不衰者如此,而序中所论所赏多有令人感动者,实余文字游世以来数十年所不几值也。”(《挽曲园先生》)扶杖见客已是礼遇,应允作序更属难得,何况仅五六天后序文即寄至沪,俞樾是声名卓著的学者,金泽荣得知遇之恩矣。“大作敝稿序,平驯有韵而成又甚速,孰谓先生已耋也哉。诗文之评俱极精深,使人油然有感。”(《答俞曲园先生樾书》)
梁启超也是金泽荣敬重的中国学者。梁启超创办《新民丛刊》时,以“中国之新民”笔名发表《新民说》系列文章。金泽荣自署“中华新民”,应该说是受了梁的影响。梁启超说康有为“于中外史学,用力最深,心得最多,故常以史学言进化之理。”他本人也立志“欲草一中国通史,以助爱国主义之发达。”金泽荣在中国找到了以文报国、以史报国的知音,他委托张謇请梁写序。梁启超在《丽韩十家文钞》序中说:“夫国之存亡,非谓夫社稷宗庙之兴废也,非谓夫正朔服色之存替也,盖有所谓国民性者……国民性以何道而嗣续……则文学实传其薪火而管其枢机,明乎此义,然后知古人所谓文章为经国大业不朽盛事者,殊非夸也。”这里说的“文学”当然是广义的,是社会意识形态之一,是将哲学、历史、文学等书面著作统称为文学。金泽荣在《明美堂集》序中也说,“自古人国未尝不亡,而于亡之中有不尽亡者,其文献也”,和梁启超的思想何其相似。金认为“委巷辁士,官府小吏之所记录,皆足为亡国之遗宝”,这是他对整理、保存民族文献的态度,著述、修史都是以文章报国。因此他定居南通不久,曾返回国内搜集资料,“一部阳秋狂妄计,归装辛苦聚遗书”,他剃发换装妆成中国人,以避开当局的搜捕。金泽荣和梁启超的会见是在 1922年的南通,梁启超应张謇之邀来南通参加中国科学社七次年会。金已年逾古稀,仍亲往拜访,有《梁任公至南通余访见之明日有赠》诗,“一朝欢喜逢名士,千古归来有此时”,“泰山文望昌黎氏,泽潞兵谈杜牧之”,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近代史学家屠寄(光绪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曾任京师大学堂教习、北京大学国史馆总纂)在主持通州师范国文专修科期间,也和金泽荣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屠寄为撰写《蒙兀儿史记》搜集旧籍和外文史料,纠正了《元史》的许多错误。他慕名去金泽荣家借书,读到金的诗稿,非常赞赏,要金赶快刊印出来。当知道金手头拮据时,屠寄表示“吾且为子谋之,即取行囊发金”。金泽荣后来记叙道:“余止之,而先生执之甚固,仍以招醵,于是自本校学生以及中学校、师范学校诸职员群然响应”。不仅如此,张詧(字叔俨,号退庵,张謇三兄,曾随庆军赴朝帮办后勤,以军功保举知县,后辞职回乡协助张謇创办各项事业)为屠寄饯行时,屠说“请以所为饯者为醵,则吾不饮而已醉矣”,张素敬重金,“笑而应之,自己至酉所醵金凡七十有奇”。金泽荣自选诗文集《沧江稿》很快在翰墨林书局出版,金在序中记录了事情经过,并列出屠寄、张营等38位捐资者的姓名。
金泽荣曾去常州看望屠寄,屠书联一幅:“思君不来怀闲素,何日痛饮开兰衿”,并旁书:“沧江老友积年不晤,顷来又不能久留,与订后约,当过平原原定之日数,方畅也。”在常州他们相携酌酒赋诗,遨游吟咏,访问苏东坡、唐荆川故居,赴友人家赏菊,金在常州短短几天写下近10首诗。金泽荣后来在南通得知屠寄逝世,写下了悲痛的挽诗:“当年倾盖乐新知,况是牙琴值子期……拙著伤人披不得,行问几处见魂回。”
金泽荣在上海结识了严复、郑孝胥。他在《自志》中说:“六十岁……去取书籍,以完吾史乎,遂行至上海,留候仁川直船,间至杭州观西湖,且交严复几道郑孝胥苏龛,甚欢,二人皆名士也。”他多次去严复寓所晤谈,以随身所带诗文手稿送呈严复阅读,严复则以所译《原富》《名学浅说》二书相赠。金在给友人信中曾说,“中国有严几道进士推吾文佳处可肩比魏冰叔、侯朝宗”,金对严复赞许他古文可与清初散文家魏禧、明末清初文人侯方域相媲美颇自负。金泽荣《寄严几道》诗说:“一代真才惟汝在,古来知己与神通。春云万里沧溟路,怊怅那堪独向东。”他称严复为“一代真才”,视为知己,甚至表示不愿独自回朝鲜了。严复的日记记事十分简略,有的仅记人名,不叙事由,有的缩略文字,甚至用记号代替,但他日记中却有5处记到金泽荣。严复也不以诗名家,保存下来的诗作不过200首左右,写给金泽荣的就有7首。严复对金修史的评价很高,“笔削精灵会,文章性命轻”,对他的文学造诣更是赞赏,“异同空李杜,词赋近邹枚”,可比汉代的枚乘、邹阳,唐代的李白、杜甫。
金泽荣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染,一向尊崇苏轼。郑孝胥的诗在当时诗界众口传诵,卓为一家,而且他字苏堪,居所海藏楼又取意苏诗。金泽荣在诗中把苏堪比苏轼,“一炉香瓣拜苏仙,仰睨风流八百年”、“直欲去赊江上月,云帆侧挂到君边”,表达了对郑孝胥的钦慕。郑孝胥也赠诗送金泽荣东航返国,“破碎山河剩断魂,脱身犹得客中原”、“如闻博浪椎能中,奋笔何辞溅血痕”,对金泽荣流亡中国、以文报国给予高度评价,朝鲜义士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固然壮哉,但客居中原不忘危难中的祖国,冒险回乡搜集图籍,奋笔修史,报效国家,不也一样可圈可点吗!金泽荣在上海还写有“赠郑苏龛孝胥”一诗,“陈林严郑一时誉,知子珊珊仙骨清”,把郑和陈三立、林纾、严复并列,可见金对郑的推崇,如论文学成就,郑是有资格和以上几人并列,至于后来政治上的失节,则是另一回事了。金泽荣和郑孝胥一直保持着交往,1920年,金有“寄苏堪为文寿峰崔寄园乞字”诗,金善书,他的书法作品曾收入《中国名人金石书画》第一集,1924年由上海合群石印社出版,可见已享有相当声誉,他替友人向郑索字,说明他们交谊甚深和他对郑的书法的赏识。
三、与南通文人的交往
金泽荣在翰墨林首先编辑出版的是《申紫霞诗集》。申紫霞名申纬,字汉叟,紫霞是他的号,是朝鲜著名诗人。申纬在1812年(清嘉庆十七年)曾到过中国,拜翁方纲为师。金泽荣二十多岁时在京师看到他的诗稿就深为折服,惜其未刊。三十年后金泽荣流亡中国,简洁的行囊中却带着申紫霞诗稿本。张謇为之作序云,“沧江复为言其老辈申紫霞诗才之高,推服之甚至”,“沧江于紫霞之诗,可谓有颛嗜者矣”,“紫霞之诗,诗之美者也。沧江学之而工,而辛苦以传之不迂”。序中还说:“比与余书:子方劫劫然忧天下之不活,而仆忧一诗人之不传,度量相越甚远。余语沧江:活天下难,若子传一诗人亦不易,相与大笑。”《申紫霞诗集》出版后几乎全被朝鲜购去。金泽荣写道:“余刊紫霞申公诗二本一千部于通州翰墨林书局,而韩人主刊者尽数输去,以为售计故,余不得布之于中州,心常恨之。兹者,乃于二本略施删落而刊一百五十部,将以百部布赠中州词苑诸家,庶几湔涤其所谓恨者。然所以能有此者,岂余之力者哉,实中州诸君子之力也。故辄列诸君子姓名于左,以存不忘时。”金泽荣列出了16位文友的名字,其中有陈星南、习位思、费范九、徐贯恂、瞿竟成等南通学者。重印的书大部分是送中国文友的,南通图书馆藏的《申紫霞诗集》封面上就有金泽荣“此请邵大樗代赠南京词家”的亲笔题识。中国文友倾力襄助出版,起重要的精神纽带作用的,是中韩两国同属儒学文化圈,在近代有着极其相似的历史遭遇,都饱受日本帝国主义欺凌的原因,故国黍离之痛最能牵惹文人的心怀。
1911年,金泽荣自己的诗文集《韶濩堂集》出版。张謇在序中说:“晋山金沧江能为诗,隐山泽间,与之言,聩然君子也。观其业,渊思而挈趣,踵古而冥追。世纷纭趋于彼矣,沧江独抗志于空虚无人之区,穷精而不懈,自非所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者乎!道寄于文词,而隆污者时命,沧江其必终无悔也。故为之摅所感以序其诗。”一个柔弱文人,却以天下兴亡为忧乐,虽流亡他乡,仍恪守忠孝节义,以诗文言志载道,以诗文报国,这才是最可钦佩的读书人!他们的心是完全相通的。后来,金泽荣又出版了自选集《沧江稿》,他在封面上题写了:“此是正误最精之本也,覆赠吾啬庵老人。泽荣癸丑(1913年,笔者注)五月十八日”送给张謇,措辞之亲密,见出两人非同寻常的友谊和深情。
金泽荣以文章报国,在南通期间,诗文创作之外,他把更大的精力放在修纂祖国的历史上,为整理、保存民族文化精粹而殚精竭虑。对于金泽荣修纂祖国历史的用心,张謇深以为然。在金泽荣《韩国历代小史》序中张謇慨然写道:
金君沧江当其国是抢攘之际,尝一试为史官。度与其志与所学拂戾不能容,而国将不国,乃独懔坚冰且至之惧,本其生平崇敬孔子之志,挈妻子而来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