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对于海森伯,以往仅基于政治正确的单线理解是过于狭隘了,即便以上所做的三种意图分类也过于简单,按剧作者的推论,甚至所谓间谍的指控也不是那么不可想象和难以容忍的。关于是否存在一种同盟国的核计划,海森伯当然想请玻尔给予“某种暗示、某种线索”,他当然想知道同盟国会不会向他的国家扔原子弹,并以此作为自己应该干什么、怎么干的前提。如果他不这么想、这么做,倒是难以想象的。而这和他自己宣称的此行目的,即讨论德国科学家集体有没有理由为核武器而工作完全并不矛盾。这应该予以太多的指责吗?须知,海森伯将德国正在从事的工作性质暗示给了玻尔,他还在冒被自己同胞指控为间谍的危险呢。
八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玻尔能做到的,海森伯为何就一定不可能呢?
玻尔在原子武器问题上是有远见的,但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远见的。
早在战前玻尔就理解原子能的军事利用有其现实可能,也知道存在许多技术上的困难,完全无法预知什么时候成功。当玻尔逃出丹麦到瑞典后,他并不急于前往英国,只让儿子奥格·玻尔尽快赶去,因为奥格“知道英国人必须在第一瞬间就知道的一切东西”,那就是德国已开始研制原子弹。因为传递的只是一个消息,所以玻尔派儿子去即可。直到玻尔抵达英国,他才明白自己陷在丹麦的孤陋寡闻,美国此时已建成巨型反应堆,英美早已开始合作原子弹研制,事实上,在美国的原子弹制造已在顺利进行之中。
如果没有玻尔的原子结构理论,制造原子弹就是不可能的,但没有玻尔参与,第一颗原子弹肯定也能如期制成,但玻尔还是加入了“曼哈顿计划”。玻尔在英国稍事停留后就去了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参加了制造第一第二颗原子弹工作,并帮助解决了某些疑难,如在日本长崎爆炸的第二颗原子弹的引爆问题。
就在玻尔亲身参与之际,他希望英美尽快制成原子弹、打败法西斯的单纯想法逐渐发生了变化,他想到了更深层的问题,想到原子弹一旦制成以后的控制以及对世界和人类安全的后果。为此,他开始了自己个人的另一方向的努力。他先走上层路线,给英国大臣写信,给丘吉尔写信,又去拜见了罗斯福,提出了“开放世界”的设想,他建议英美将研制原子弹之事通知苏联。他认为,盟国之间应该互相信任,这样,战后世界各国才能共同走向和平合作。不过,玻尔仍然认为,战胜法西斯是当务之急,研制原子弹是必要的。其时,爱因斯坦曾寄给玻尔一封有关战后世界军备竞赛问题的呼吁书,要求自由世界一切科学家联合起来,向政治领袖施加压力,实现世界军事力量的国际化。玻尔接信后立即去见爱因斯坦,向他说明此举在战时的不宜。
可玻尔的努力遭到了冷遇,政治家不仅不理睬他的建议,反而怀疑他的用心。丘吉尔大发牢骚,指责下属怎会让玻尔混到这件事里来。由于苏联曾邀请玻尔访问和玻尔与苏联科学家的联系,丘吉尔甚至认为应该拘捕玻尔,至少要予以警告。一度流传的玻尔为苏联间谍的谣言,就是由此而来。在第一颗原子弹试爆前玻尔就离开了美国,当美国在日本投下原子弹时,他表示了深深的遗憾,他说:“可怕的是,这是完全不必要的。”
战后,玻尔仍继续为建设“开放世界”而呼吁,为和平利用原子能而努力。 1957年,他被授予福特基金会“原子为了和平”奖,美国总统出席了授奖仪式,这对当年他身受的冷遇和怀疑多少算是一点弥补。
同样际遇以后在“原子弹之父”奥根海默身上又重演了一次。
奥根海默,洛斯阿拉莫斯实验所第一任所长,第一颗原子弹主要研制者和组织者,据说美国在日本投了原子弹后,奥根海默深为遗憾,可他的遗憾与玻尔不同,他不是遗憾原子弹所造成的灾难,而是遗憾德国比日本早投降了几个月。但很快,奥根海默的态度就发生了转变,他开始为美苏两国的核军备竞赛而担忧,他坚决反对美国首先研制氢弹,大力呼吁原子能的国际控制与和平利用。为此,麦卡锡主义盛行期间,奥根海默受到了安全审查,并被剥夺了安全特许权,酿成了轰动一时的“奥根海默事件”。
这样的境界,玻尔参与其事后能够达到,奥根海默经过曲折也终于达到,为何海森伯就一定不能达到呢?
令人颇感讽刺的是,1949年海森伯去美国访问,许多物理学家,包括那些参与洛斯阿拉莫斯计划的物理学家拒绝出席招待会,他们不愿与海森伯握手,亲自制成原子弹的手,不愿去握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没制成原子弹的手。
九
对我们今天而言,海森伯的真实意图究竟如何,其实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哥本哈根》提供了海森伯三次叩门的可能选择,更重要的是,玻尔已经具有而海森伯可能具有的“第三种意图”在今天已成为一切善良正直的人的共同崇奉的信念。因为,他们所面临的问题仍未离我们远去。
在战后迅速形成的冷战格局中,在美苏两大国核竞赛、核讹诈翻云覆雨的争斗中,核战争的毁灭性后果始终如利剑悬在人类的头顶。当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世界两极化格局突然终结,当基于意识形态分立而可能导致的世界战争的可能性渐趋消失,尤其是在国际关系逐渐以经济问题为主导而走向一体化,世界似已迈向欢快的新世纪时,核战争的阴影并未在蓝天白云下消散。
问题的实质并未改变多少,甚至更趋复杂。当世界处于两极化,拥有核武器的力量是明显的,维持均衡也是简单的。可今日世界,核武器已遍布全球,其对峙和平衡远不是意识形态分野所能明显区划的,既有政治原因、经济原因、种族原因,还纠缠着领土、资源、历史,霸权和报复,欺负和抗争……核威胁离我们不是更远,而是更近了。
历史经验给人以智慧。《哥本哈根》可作为我们的起点。哥本哈根会面给人最重要的启示就是,愚蠢而又危险的,就是以国家利益为名义的狭隘民族主义,就是专制政府最擅于挑动和煽起的愚民蒙昧主义。在国家利益和整个人类的命运和前途之间,在政客的空洞叫嚣和千百万生命之间,何去何从,一目了然。对一切善良正直的人而言,这里不存在什么两难,不存在吊诡的民族利益和国际社会的冲突,在其他问题诸如领土、贸易或大而化之的文化问题上,可能有,但在核武器问题上,绝没有。
爱因斯坦曾愤慨道:“在人生的丰富多彩的表演中,我觉得真正可贵的,不是政治上的国家,而是有创造性的,有感情的个人,是人格;只有个人才能创造出高尚的和卓越的东西……由命令而产生的勇敢行为,毫无意义的暴行,以及在爱国主义名义下一切可恶的胡闹,所有这些都使我深恶痛绝,在我看来,战争是多么卑鄙、下流!我宁愿被千刀万剐,也不愿参与这种可憎的勾当。”如果说,千百年来人类的无数战争有若干可冠以正义之名,在核武时代很难再有正义战争的可能。因为核战争的结局就是千百万生命的毁灭,乃至人类文明的毁灭和整个人类的消亡。
人的生命,整个人类的生命,这是所有原则中的最高原则,是所有必须考虑利益的最后底线,是人类命运之所系,也是我们所有人当下的生命和安全之所系。
海森伯在叩门!
附录:
玻尔文件的介绍
玻尔文件,是指2002年玻尔文献馆公开发布的玻尔的11个文件,其中主要为玻尔写给海森伯却又未寄出的信及有关笔记。另有一封海森伯给玻尔的电报。所有这些文件贯穿着一个主题,即关系到1941年海森伯到哥本哈根与玻尔两人会面交谈的内容。
为避免可能的版权问题,下面我将这些文件和玻尔文献馆的“介绍”摘要予以介绍和说明。需要预先声明的是,我是按照自己对这些文件英译的理解加以摘要以及介绍和说明的,很难保证没有错误。希望懂丹麦文的读者去关注原始文件,懂英语的读者去网站查看文献馆提供的英译文件。
一、玻尔文献馆的“介绍”
1941年9月,德国物理学家沃纳·海森伯来到纳粹占领下的丹麦,对尼尔斯·玻尔作了一次访问,这次访问最近不仅成为史学家而且成为公众极感兴趣的主题。这一兴趣特别被英国剧作家迈克尔·弗雷恩(Michael Frayn)创作的戏剧《哥本哈根》所刺激,此剧将玻尔和海森伯之间的这次会面作为它的出发点。更为特别的是,此剧重新激起并加深了业已存在的科学史家之间有关海森伯去哥本哈根的原因和会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等问题的激烈争辩。涉及到玻尔从未寄出的有关那次会面的一封给海森伯信的草稿。
这份草稿是玻尔家属几年前存放于玻尔文献馆中的十一个文件之一。这些存放的文件是玻尔或口授或书写,都是有关1941年那次会面的。除一封海森伯的来信外,它们都是信的草稿或私人笔记,从不曾成为一封信的样式的最终产品,既不曾寄出也没有以任何形式公布。为此,文件存入时即附有条款,它们只能在玻尔死后五十年即2012年公开。到目前为止,有关1941年会面的唯一可得到的源于玻尔家属的探讨,就是玻尔儿子奥格·玻尔写于1964年的“战争年代和由原子核武器引发的前景”那篇文章。
奥格·玻尔是玻尔的儿子,物理学家,1975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这唯一的例外其实不能算是例外,因为按上段文章意思,这“唯一”似乎是利用了玻尔文件,而奥格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利用。奥格此文被选人由Stefan Bozental编的《尼尔斯·玻尔:朋友和同事所见的生活和工作》一书,其中涉及到海森伯1941年访问哥本哈根的只有两段:
(一)战争爆发后,特别在丹麦被占领后,留在哥本哈根的我们在追随同盟国原子能领域研制上完全断了联系。然而,却传来了德国在这方面研制的各种谣言,有关德国极端强调原子能军事利用可能性的这一想法,更被沃纳·海森伯和魏茨泽克1941年秋天对哥本哈根的访问所加深。他们来哥本哈根是为其他事,但在与我父亲的私人谈话中,海森伯提出了原子能军事利用的问题。我的父亲很少说话并表示了他的怀疑,因为必须要克服很大的技术难题,但我的父亲有一种印象,即海森伯认为,如果战争持续下去,新的军事利用的可能性将决定战争的结局。
(二)在罗伯特·容克撰写的《比一千个太阳还亮》书中宣称,德国物理学家提交了一份秘密计划给我父亲,目的是通过与同盟国同行双方达成一致,来阻止原子武器的发展。这一说法没有事实的基础。因为无论海森伯的访问,还是以后容克书中也提到的德国物理学家廷森对哥本哈根的访问,都没有提到过任何这样的计划。相反,正如前所述,在占领期间与德国物理学家极其稀少的联系只是加深了这个印象,即德国当局极端强调对原子能军事利用的重要性。
从第一段来看,像是奥格利用了玻尔写给海森伯的信,但这也可能是玻尔生前告知奥格的。第二段中所提到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