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就在下面,在这暂时沉寂但终要喧嚣的人间有着娥的牵挂!因为就在下面,在这苍茫如山海般的别人之中,夏娃她已经到来……因而我并不急着回去。因为就在近旁,娥以其美妙的呻吟使夏娃同我一齐飞翔,一同看望人间,看望大地,看望丁一和娥,看他俩就像我们投在大地上的美丽的影子……因而我并不急着回去。因为夏娃和我,正互相问着:下面那两个风流男女,他们是谁?因为我和夏娃互相回答:那是一对有了福的人呀!因而我并不急着回去,飞呀飞呀,飞向天地的尽头,飞向天地之没有尽头的深处……
但就在这酣畅淋漓的飞翔与眺望之中,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依呢?依在哪儿?依,她怎样了?以及,她正走在怎样的心情中?
95立约
这一个念头使我急剧降落。降落,降落,降落……复归丁一。
赤裸的丁一与赤裸的娥坐在阳台上,偎依在星空下。
“依在哪儿?”
噢,原来是娥在这样问。
“不,”娥说:“是刚才你这样问的。”
“是吗?”那丁佯作不知。
“是呀,依,她这会儿在哪儿呢?”娥由衷地望着夜的苍茫。
“娥,你在意吗?”
“在意什么?”
“依……”
“依是个多么好的人哪!”
“啥意思?”
“跟你一样的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有。我只是想,人可不可能做到互相完全地坦诚,信任?”
娥与丁一的目光在寂静中相遇,而我与夏娃一同仰望月远风高。
娥转了话题:“你看这儿像不像一个,嗯……舞台呢?”
“你是说这阳台?”
“不,我是说这月光,这幽暗。我是说:夜。”
“夜?舞台?”
“舞台并不是固定的一种空间,但戏剧必须是一种独具的时刻。仅仅是现实,或仅仅是模仿现实的地方,是假舞台。而真正的戏剧应该是生命的另一种可能,现实之外的种种可能,或者说是不可能中的可能。就因为现实中有那么多的不可能,所以人才有梦想,有幻想,你说是吗?所以才有了戏剧。也就是因为梦想和幻想是那样的不现实,人们才想看看在另一种时间里它能不能实现。这么说吧:戏剧,就是这样一种时间,它能够偿还你被白昼所劫掠去的心愿。戏剧,说到底是这样一种心愿:使不可能成为可能,让不现实可以实现。”
“比如说呢?”
“比如说一个真正的演员在一出爱情戏里,绝不仅仅是要表现别人的爱情,而是在实现自己的某种爱情梦想。比如说从古至今有多少美好的爱情故事呀,可人们总认为那不过是传说,是痴人说梦,不可能实现因而一点儿都不现实。那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一旦到了戏剧里,无论演员还是观众,就都相信那是真的,并且为之流泪?梦想呀!梦想没有不期待着实现的,而戏剧给了人这样的机会。实现,而不是现实!要现实你上大街上看去不得了,何必花钱费力跑到剧场来?我问过一个演员,你为啥喜欢演戏?他说这就像旅游,比如你要是一辈子只能是丁一你就一辈子只能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可你要是能真正地进入到一出出的戏剧里去,你就能品味各种各样的爱的可能。”
“哈,这小子八成‘花匠’。”
娥笑了:“差不多。不过他说得也对,爱情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呀,可惜现实中你只能有一次,有几次,再多你就要惹麻烦了。”
“你就要听见‘流氓之歌’了。”
“言外之意,”娥说:“他是说,在戏剧中却可以多多地享受这种美好的情感。他说人这一辈子要是总能在爱情里那有多好?所以他不爱演那些阴谋戏、打斗戏,那些耍贫卖笑的东西,他说那些玩意儿能把人演坏,演得人心里不是仇恨就是孤独,一辈子贫嘴呱舌,鬼鬼祟祟。”
丁一不经意地笑着。此刻他还无从预料,有一天,“实现,而不是现实”这句话将在丁一的生命中掀起波澜,使我的丁一之旅再发生次转折。这是后话了。
娥说:“我们立个约吧。”
“怎么说?”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儿,也不管会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一旦像现在这样,我们一同走进月光,走进幽暗,那就是我们的舞台,夜就把我们带进了戏剧,带进了一切都是可能的时间,带进了无条件的坦诚与信任。在那样的时刻,没有遮掩没有羞耻也没有歧视,一切愿望都是正当,没有什么话是不可以说的。你说好吗?”
啊,了不起的娥,了不起的夏娃!自从我告别伊甸我就一直是在寻找这样的地方呀!自从我来到丁一,我们就一直是被这样的盼望折磨着呀!
“太棒了,”我说:“真是太棒了!”
“但这是自由的,自愿的。”
“当然!”
“没有谁强迫谁。”
“那还用说!”
“那现在,我们就算是立约了。”
“别急别急。”丁一说:“立约,总得有个仪式吧?”
“仪式,怎么个仪式?”娥问。
我正自踌躇,那丁又有奇想:“我们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娥你敢不敢?”
娥惊得瞠目结舌,双臂抱紧在胸前说:“就这样?”
“就这样!”
“到天亮?”
“到处处都闪动起别人的目光。”
娥含笑称许。
“也不许说话?”
“也不许。”
好吧。娥与丁一便倚墙端坐,夏娃和我便随他们行此仪式。
直到月亮慢慢暗淡。
直到星光渐渐稀疏。
直到远山隐隐呈现,娥的肩头和胸前染上淡淡霞光。
直到街头走来了第一个行人,俩人才终于忍俊不禁。丁一扶栏而起,朝那即将来临的白昼大吼一声:“夜的戏剧现在闭幕,现实主义就要开始啦——!”喊罢拽起娥,一丝不挂的两个“疯子”哧哧地笑着逃回屋里。
96敌人作证
这一年,据姑父自己说,就在他为馥正名(“她是烈士呀!”)的努力几近绝望之际,事情忽然有了转机——虽然老刘仍不能开口,却突然冒出个当年的敌人来,声称可以为馥作证。
这天,姑父一如既往地侍弄着他的花草,忽听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姑父伛背猫腰地钻出花丛,见一个陌生男子正在馥的照片前仰目呆望。
“您找谁?”
那人转过身,又说了一遍姑父的名字。
“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姑父掸去两袖花尘,心想错不了又是个外调的。
那人笑笑,再向姑父走近些:“您不认得我了?”
姑父头也不抬。
“可我还能认得出您。”
姑父心说你有事谈事甭来这套,认识我的人都避之惟恐不及,谁还上这儿来找不痛快?
“那年,您去跟吴妈接头,是我……”
姑父脑袋里“嗡”的一响,坐倒在藤椅里,瞪着那人半天说不出话。
那人低着头,毕恭毕敬一脸愧疚,似对当年的事深表忏悔,或聊补歉意。
姑父认出来了:这就是当年抓他的人。不错,这就是那天拿着一堆菜刀从大宅门里出来,告诉姑父馥已经死了的那个人。噩耗惊天,据姑父自己说,当时姑父好一阵子弄不清身处何地,待他挣扎着总算是站稳了,就听那人说“走吧,请跟我们走一趟”。姑父强作镇静,问那人是啥意思。那人说:“啥意思?我们正想问您这是啥意思哪!”随即拣出一把菜刀,拧开刀把,从中取出了馥写下的那张纸条……
“唔,你还活着?”姑父这才仔仔细细打量起那个人来:一头白发,伛背弓腰,倒像跟自己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是呀是呀,”那人说:“好歹还算活着。”
“你找我有什么事?”
“唉,这么多年啦,来看看您。”
“看我?”姑父笑道:“一个特务来看一个叛徒?”
“咳,瞧您说的。我不已经刑满释放了嘛,改造好啦!”
“改造好了?改造好了还往我这儿跑?”
“应该,不……不碍事了吧?”
“我看你得留神。”
“哦是是,哦不不,哦,是这样,听说您一直在为馥的事情奔走?”
“你听谁说?”
“丁一。哦不,丁一他爸。出来之后我跟丁一他爸同在一个食堂工作,他爸做饭,我烧火。”
姑父闭目不语,心想你除了来添乱还能干吗?
“听丁一他爸说,没人能证明馥小姐……哦不,馥同志的身份?”
“不是不能,是不敢。”
“我能啊,”那人说:“我能证明!”
姑父一激灵:“你?你能证明什么?”
“我能证明馥是你们的人。哦不,是咱们的人。哦不不,是他们的人。咳,怎么说呢?总而言之,敌人早就知道馥是个卧底的了!”
姑父的眼睛亮起来,心说哎哟喂我可真叫笨哪!知道馥是什么人的,除了我和老刘,还有敌人呀,让敌人来作个证明也行呀,我怎就一直没想到这条路呢?
姑父便问那人:“你真能?”
那人说:“能。”
姑父又问他:“你也敢?”
那人笑道:“您瞧瞧我这辈子混的,还有啥不敢?再说了,也算为人民做件好事不是?凭良心说,馥同志可是个大好人哪!”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多少年了呀,姑父从没这么高兴过——终于有人愿意为馥作证了,馥的事终于能有个可心的结局啦!那些天,姑父带着这个旧日的敌人东跑西颠(口证、笔证、人证、物证)地一通忙活,走到哪儿都是喜在眉梢。
97仍是疑案
但有一点姑父没有想到:既然敌人“早就知道馥是个卧底的了”,那么敌人是怎么知道的?从哪儿,或者从谁那儿知道的?就是说:应该还有个出卖了馥的人才对,这个人是谁?
这可把那个旧日的敌人给吓坏了:“这……这……这我可真的是不知道啊。凡我知道的我早都交待了,绝……绝不敢有一点隐瞒呀同志们!”
那么,只可能是老刘了。知道馥的身份的,除了姑父,只有老刘。而姑父是在临被逮捕前才知道的,当然不可能是姑父,那么就只可能是老刘了!
中风不语的老刘这时候居然说话了。他说如果是他老刘,被出卖的可就不止馥一个人了。老刘说馥跟他是单线联系,他是馥惟一的上级,如果是他老刘出卖了馥,敌人就该把馥抓起来,敌人不抓馥,敌人指望她还能出卖谁呢?“出卖我吗?我出卖她,她再出卖我,同志们你们认为敌人是傻瓜吗?”老刘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敌人放长线钓大鱼,撒下网等着有人来跟馥接头,可接头的人是姑父,姑父也是他老刘派去的,倘若他想出卖姑父,他直接出卖不就得了,何必再费一道手呢?最后一点讲不通的是,老刘说:“我要出卖,最应该出卖我的上级呀!同志们,难道你们以为敌人不懂得这一点吗?”
听来有理,滴水不漏。
那么还能是谁呢?莫非是姑父?姑父出卖了馥?——办案的人断然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姑父知道馥的身份时馥已经死了。
老刘笑道:“为什么只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