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6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当代-2005年第6期- 第4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站起来在他的注视下穿好简单的衣服,说,我走了。他说,别走,咱们去吃饭吧。我们两个人有没有在一起吃了事后的这顿饭,我记不清楚了。也可能我们那天没有一起去吃饭,我们肩并肩走了出来,他送我去公共汽车站。我还是没有看他的脸,我不敢看他的脸,但对他的手我有了新的认识。我还注意到他新换上的那件衬衣,有点褪色的灰衬衣。他的手指很长,手掌也是,手很柔软,他拉着我的手。我不敢看他的脸,不敢明白他的存在,做了一场梦刚才。 
  叶子说,她也做过和陌生男人做爱的梦,不是说梦想而是在夜里睡着了,闭上眼睛看见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叶子说,醒过来就忘了,我从来没在梦里和真正曾经同我做爱过的男人做爱,可能是我不想他们吧。我也做过这样的梦,那天晚上心情不好,跑到一个朋友那里把她的男朋友从床上赶走,然后躺在她的身边。就在那天夜里我梦到自己和她的男朋友搂在一起。那是一个头发向两边分开,身材瘦小的男人,我在日记里写,“真恶心啊”。后来,这样的梦经常起来,我不再在日记刻意记载了,科学家说,这种梦不用特别解释,就像其他奇怪的梦一样。男人经常这样,尤其是在青春期的男孩子,他们梦遗。 
  这样我在楼下出门往南大约一千五百米的地方藏着这个小男人,管他吃住,每天下班后,我先跑到那里和他做爱,然后才回到我和叶子的家。我提着油菜黄瓜西红柿每天下午来敲他的门,他让我进来,我们在床上坐一会儿,说些什么就开始亲吻躺下,在一起翻滚。轻飘飘的,差不多有一个月,我和小熊我们就是这么过的。我们手牵着手出门,去小吃摊上吃羊肉串,喝啤酒。我的酒量有限,但从没喝醉,每次要两瓶,他喝掉一瓶半。他坐在我的对面说话,夸夸其谈,神采飞扬,躯干很瘦,他细弱的胳膊张牙舞爪,他爱上这种生活了,他爱上眼前女人,爱上她的身体了。 
  身体熟悉了,相处变得很舒服,不羞不避。他告诉我他的经验,他让我看了照片,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他说,就是几次吧,她很漂亮,但不知克制,让我头疼,他说你很好,真的,我已经不记得她了。再有就是空怀爱慕,不曾落实过的爱情,也很动人。根据他的说法,他是一个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男孩子,几乎从来都没有被拒绝过。他不假思索地说,你比她们强多了。他撒谎,但谎言让人舒服。他是一个经常撒谎的人,对自己的父母他也撒谎,撒谎的时候他眼睛看天,滔滔不绝。他什么时候是在撒谎,我那时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那时他还非常慌张,见识浅薄,对于女人,我想在我这里他形成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对于我,我是第一次体会到爱情可以有随时相见拥抱的甜蜜。夏日漫长,太阳迟迟不落,时间也还来得及,我们那时天天相见,仔细地辨认学习对方的身体。我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用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玻璃当镜子,他看见自己瘦弱的胸脯,他又踩在凳子上看见自己细长的腿,淡黑色的汗毛非常旺盛,整齐地向下生长着也许是为了让小腿看起来粗壮一些。咱们得节欲啊,看见我他第一句就会说,我现在越来越瘦了,大概是因为你。我完全赞成,好啊,我也不想,哪能天天这样呢,咱们去看电影吧。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他抱着我坐在他瘦弱的腿上,很咯,我挪蹭着屁股要下来。他说,走,不看了,拉着我往回走。他忍不住了,我们就又要。一次又一次,床单脏了洗,洗了又脏。肉欲可以是阴暗浑浊的深渊,也可以是看起来清澈见底的池水,我们这两个孩子就这样在池塘里玩耍,爬出来又跳进去,跳进去又爬出来,身体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把我抱在怀中,独占我的身体,独占我的快乐感觉,低沉的呻吟的让他陶醉,他又很害怕我们两个的快乐被这个世界知晓,不要叫,他把耳朵凑近我的嘴角。有时,我们抱在一起挪到镜子面前,想照见我们自己的脸,想看看具体的欲望是个什么样子。 
  我和小熊,我们去了一家价钱便宜的鞋店给他买了一双新鞋,花了一百块钱,月收入的二十分之一。你们的爱情的确独一无二,闪闪放光,但你们仍然没有钱。公共汽车不来,就要在太阳底下晒很久才能挤在人群中回家。没关系,小熊说,这家的羊肉串真好吃啊。我说,这个小屋还挺凉快的。我们守在一起,对生活非常满意。 
  我给他做鱼,咸带鱼,在超市买了半成品,再放在锅里熬一下,放上蒜,葱还有辣椒。他说,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我说,叶子也说我做的带鱼好吃,我是跟我弟弟学的,他特别会做菜。小熊问叶子是谁,我告诉他说,叶子是跟我一块住的那个女孩,漂亮极了,普通话不太好,但带点口音更加动听,她是个酒店公关,很有台面的。我的男人内心自卑,他说他很烦漂亮的女孩子,感觉她们都特别放荡,因为长得漂亮勾引的就多,很少有人能把持住,别跟她学坏了。我躺在床上,用脚抚摩他的后背,自我评价说不漂亮的,可能也很放荡。别说这个,行吗。他装的非常严肃,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好像心事沉重藏着八百吨的爱情。 
  不过说叶子放荡,也没有冤枉她。可是看上去她夜夜笙歌,其实却有很多卑微的习惯。她鞋子很多,但每天回来,不管多晚,都跪在地上把鞋子粉刷干净,我抗议过很多次,说她这么干影响了我的睡眠。她温柔地笑笑,说,没办法啊,明天要穿,可她鞋子很多完全可以周六再做,她擦鞋就像刷牙一样,一天两次。擦完了鞋她坐在我的枕头上,头发就像黑色的小瀑布,她晃着脚,问我明天早饭吃什么。有时候她也在我的身边躺下来,我看着她的背,她很长时间都在黑夜里沉默,直到我开始感觉不安她才愉快地回过头来,问我她的被子是不是也晒过了。 
  在叶子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她用沉默要求我的坦白,我不敢隐瞒,我想说关于小熊的事,关于我新的欢愉和爱。叶子把棉被盖在脸上,她贪婪地嗅着阳光的气息,然后,她摁亮了台灯,让我把枕头旁边的书念给她听。她不喜欢看书,她说文字太过曲折,她耐心不够。但她喜欢听,她说,随便读一段吧,今天我有点失眠。一厢情愿地,很希望叶子和我一样也成为一个文学青年,其实,她痴迷卡拉OK,喜欢蹦迪,有些大老板请客,她还专门买了一套衣服去打高尔夫,万事万物叶子要先体验了再说。我呢,和王扶洋还有小熊都是站在牡丹花下柳树跟前还要先去看看木板上的景点介绍的人,感受次于知识,出行一定要有目的地。 
  偷偷摸摸和小熊恋爱的日子,我常打电话给王扶洋,让他追叶子追得更紧一些。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叶子放低对我的警惕。曾经有一天,叶子放下饭碗,问我,是不是很喜欢伍尔夫。我说,一般,不是怎么特别地喜欢。然后,就像警察面对小偷亮出最关键的证据,她说,可是,你很喜欢尤瑟纳尔。我说,对啊,怎么啦。她舔着汤匙小声告诉我,她们都是双性恋,所以,很可能,你也是天生应该爱女人的,你看,你在男人那里失败了。我用沉默结束了那次谈话。后来,我们兴冲冲地在一起看电影版的《情人》,讨论梁家辉的屁股,我刻意高声地说,男人多好,对我们女人来说,男人就是一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一切都那么新鲜,他们简单,丑陋,容易冲动却又充满力量。 
  说小熊可怜,是因为他是一个不敢回家的孩子,他不敢回家,所以他只能全力在外面游荡,他说,我常常想一个词语,暴尸街头,我很有可能是这种下场。人们不会管你,他们围住你只是为了好奇看新鲜。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拿鞭子抽我,岁数大一点的男生合伙在桥上拦住我揍我,小时候,我经常挨饿。为了供养他,他的家已经变得很不像样,他是很大的一个希望。所以在他证明自己确实值得用血和泪来希望之前,他不能回家。他说起这些,非常难过自责,四肢伸开趴在床上,就像一只用纸剪出来的黑色青蛙,没有水的青蛙,非常单薄,像一片纸。 
  我哭的最厉害的一次是小熊要离开北京的那天,他在石家庄一个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份在报社的工作。他说想先去那个报社干一段时间,等有一点经验,他再回北京来找工作肯定就会容易些了。房子退掉,送他去车站,他也很开心,有两个很大的黑色箱子,我帮他提着一个,他自己提着一个,他说,你行吗,他又伸出一只手来帮我。他很开心,大概在石家庄车站人家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另一个更加美丽的女人。但我很难过,知道也许他就不会回来了,这个月算是另外一场美梦,现在都结束了,这可能是我们没有明显伤痕的窒息式分手。我想去找叶子,问她今天是星期几,几月几号,天气预报说有没有雨,我想看看那件我晾在阳台上的裙子,它那么孤孤单单在铁丝上让风吹来吹去,早就晒干了,我应该把它收下来。我还应该去办地铁月票,给手机充值,买一份今天的晚报,要在这个城市生活,该干的事太多。也许,摆脱这个情绪激烈的孩子也不算坏事,可是看见他笑着挥舞双手,我还是泪流满面。 
  我走回家去,叶子还没有回来。叶子在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招呼王扶洋,他们两个陷入了恋爱,否则我脸上的春色怎么可能瞒过她的眼睛。她经常在傍晚主动地给我打电话,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那怎么行呢,我可不想一个人过,我给她的都是无力的否定。我今天晚上也不想一个人过,王扶洋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微笑的歉意。别跟我说,她现在是你的女人,我告诉他,我身处事外。我得放叶子到男人那边去,我也为自己找了一个男人。我们只能跑到男人的身边去,活着就应该去感受他们兴奋坚硬的器官,这是我和叶子那天用沉默达成的共识。我想叶子现在已经是王扶洋的女人了,他们在一起干什么,叶子会告诉我吗,她是不会的。关于他怎样爱抚她的身体,她也不会告诉我。以前的时候,她有时会说,还让我记下来,说可以写书的,有些女人这么干。当我回到家里,感到屋子里出奇的冷清,比外面降低了五个温度。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做饭了,在菜橱里我找到了一个坏掉的,正在腐烂的南瓜,就是这个长满白毛的软塌塌的东西弄得整个厨房里都是发霉的味道。整个夏天,我第一次独自一人吃晚饭,我蹲在阳台上,坐着叶子的塑料泡沫拖鞋,用筷子吃米饭,用勺子喝汤,一只碗端在手里,另一个放在地上。 
  恰好是为了安慰我打扫南瓜时的失落,叶子拿回来一件圆领的连衣长裙,说给你的,王扶洋说要谢谢你的大媒。王扶洋不肯承认是他对叶子一见钟情又是他对叶子展开积极的追求,他说,他们两个相好是我给介绍的。王扶洋总不轻易来我们这里找叶子,他便经常给她打电话,他们约好在一个地方,他们蹦极,去溜冰,去卡拉OK,然后他留下叶子在他那里过夜。叶子有一张很大的双人床,床单是粉红的,很漂亮,空着很可惜。以前的时候,星期天,我们就在这张床上游戏。她买画报杂志,零食还有�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