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秋实,你对儿子太狠了吧?你就不能让他在新西兰呆一年,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程秋实对前妻的直呼其名和不客气非常恼火:
“我给他的机会还少吗?天底下访访去,像我这样尽父亲职责,两年花出去四十万的父亲多不多?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花你的钱你试试。”
程秋实理直气壮。程大卫出国,按理说冯丽君也是应该出资的。离婚了,可儿子还是你的,培养儿子成材是两个人的义务。在这一点上,程秋实很男人的,没跟冯丽君一般见识。冯丽君没主动提出拿钱,他程秋实也就一句没提过。养活儿子,这事他可以自己扛着,不用去求一个嫌他穷另攀了高枝的女人。所以,冯丽君拿这件事指责他,他有理,不在乎。
冯丽君似乎也很有理:
“你花了不少钱,这一点我承认。可是你也不能把孩子逼得太狠了。”
“我怎么太狠了?我给了几次机会,是他自己不争气。”
“大卫现在已经没有钱了。他回不来了。”
“不是没有钱,他还不肯回来呢。我可是给他机票了。这一点我想你也应该知道的。”
“你以为有了机票他就回来了?”
“那他还想怎么样?”
“大卫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欠了两万新元的债还不上,人家不让他回来。”
“他骗你呢,想让你给他钱好赖在那儿不回来。”
“他骗我干什么?他欠了人家的钱还不上,人家把他扣下了!”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对他那么狠,他敢给你打电话吗?告诉你你能给他还赌债吗?你也不想一想!”
“那你找我是什么意思?让我替你儿子还债吗?你说对了,你儿子也说了,我不会给他还钱,不会给他还赌债!如果他已经这样了,我宁可不要这个儿子,他爱回不回!”
“你不要儿子我还要呢。我想他,我要他回来!”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
“程秋实,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把钱给他汇去了。我不是想跟你要钱,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只有这个儿子是你的亲人,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怎么没有数?我为他做了多少我知道。我也告诉你,你这么给他钱,惯着他,是在害他,你懂不懂?”
被儿子欠了两万新元赌债气疯了的程秋实,一口水没喝,一个瓜子没嗑,不想再看那张眼睛和眉毛跟他儿子一样的脸,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甩身走了!出了避风塘的门,车都忘了开,气呼呼地拣一个方向就走。直到冯丽君追上他,他才知道自己的手机包还在避风塘的桌子上躺着。
和前妻生过气的程秋实,回到家里,一言不发,谁也不理,把自己扔到床上望天花板。李小平过来喊他吃晚饭时,他没好气地扔了句:“不饿。”转过头去看窗户。
那天晚上,两口子关上门吵架。程秋实心情不好,李小平多说了一句话,他无处发泄的火就朝着李小平发泄出来。程秋实说他不饿,李小平坐到床边,哄孩子似的摸了一下他的头,又用鼻子嗅了嗅。李小平的鼻子尖,家里有一点异味她都能闻出来,夫妻之间开玩笑时,程秋实说她是属狗的,而且是狗里的优良品种,可以去做警犬。李小平说:“你身上怎么有香水味儿?”
这种带点玩笑性质的话,若在平时,程秋实是不会往心里去的,高兴时可能还会接句类似“我刚跟别的女人鬼混过”的话逗逗妻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程秋实除了生意场上必要的应酬,在外面很少跟女人来往,至于背着妻子和别的女人的勾当,那更是一点儿都没有,所以他才敢说这类在外人看来很过格的话。可是这个晚上,他的心情不好,而且白天确实见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他的前妻,恰巧是一个习惯用香水的女人,也许他的身上真的沾上香水味儿了?程秋实心情不好,说话也不再像平时那样经过斟酌,简直是有意气人了:“有香水味儿怎么的?”
“跟哪个狐狸精鬼混啦?”
话说到这种程度,如果程秋实及时打住,也不会有后来的争执。那天程秋实不想打住,也不想再对任何人妥协。程秋实没好气地说:“鬼混了又怎么样?我愿意!”
他的这种态度,让李小平的火一下子也冒了出来: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老实说吧,你今天是不是跟那个女人一起出去了?”
“我跟哪个女人一起出去了?”
“哼,别把我当傻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避风塘那种地方,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有资格去吗?”
“你跟踪我?”
“我没那工夫。”
“那你怎么知道我去避风塘?”
“我懒得跟你说。我只想告诉你,你别给我整那套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的事儿,儿子我可以养着、敬着,毕竟他还是你的血肉,我是敬你才这么待他。但是,程秋实你听着,如果你敢跟那个女人再有什么来往,小心你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是她找我,找我谈大卫的事儿。当年她对我那样,你以为我一个老爷们儿还会吃回头草吗?”
“那没准儿。男人都贱,盛到碗里的不香,总以为锅里的更好吃。”
“你这么说话是不讲理。我和她就不能谈一谈儿子的事?”
“电话里不能谈吗?非得上那种地方?谁知道你们在一起都谈的什么!”
“那种地方怎么了?敞亮儿的谁都能看见,有什么猫儿腻会去那儿吗?”
“人家说只有谈恋爱的年轻人才去那种地方。”
“放屁。谈恋爱的上电影院,那里面黑。”
“你还挺有经验呐。你跟我可是没去过电影院。”
程秋实搞不明白,平时看上去通情达理的妻子,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胡搅蛮缠。他对前妻的态度,这么多年她还不知道吗?除了谈儿子,他们在一起还能干什么?他不明白李小平在这件事上怎么这么敏感。而且,她怎么知道他去了避风塘?是偶然瞧见的,还是真派了人跟踪他?她不会对他不信任到这种程度吧?
吵归吵,程秋实到底也没把冯丽君替儿子还赌债的事告诉李小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她再以为冯丽君是让他还钱,就更说不清了。
因为那天吵架的事,两个人好几天闹着别扭。程秋实认为自己没做什么错事,不肯向妻子示弱,在心里,他也是不想惯李小平毛病。他不会轻易去道歉的。没有错,道什么歉?
他不道歉,李小平也不主动服软。两个人就这么较着劲,虽说不吵了,毕竟家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在他的心里,也还是觉着不舒坦、别扭。
程秋实不会想到,女儿会是让他们夫妻重新和好起来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程秋实去接淘淘。
淘淘长大了,高挑的个子,走在街上很惹人的。只要有时间,程秋实总是主动去学校接她。淘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小嘴就不停,学校里的事,同学之间的事,什么都说。跟淘淘在一起,程秋实是以听为主,不像李小平,动不动就教训女儿。陶李对母亲的教训很反感的,说她妈有职业病:“当老师的都有职业病,以为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学生”。这是陶李的原话。陶李这句评语,程秋实对李小平是保了密的。淘淘跟程秋实说的许多话,程秋实都在李小平面前隐去了,淘淘对他信任,越发爱跟他说心里话。
淘淘把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一个大大的泡泡。这个女孩子,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程秋实总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香甜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化妆品。程秋实一直认为,那是一种只有纯洁的少女身上才可能散发出来的处女的气息。等她长大了,成为一个男人的女人时,这种气息肯定会消失的。可是,现在,她就坐在他的身边,像一个真正的女儿那样信任他,跟他无话不谈。每一次这样的场景,都让程秋实心里有一种微微的激动,让他格外珍惜。
尽管没有认真侧过脸看淘淘,程秋实还是感觉到淘淘忽然笑了。淘淘笑出了声。她的泡泡糖已经收了起来。程秋实仍旧没有侧过脸去,认真地盯着前方正在变化的信号灯,问她:“淘,你笑什么?”
“我笑你和我妈。”
“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大人打架玩儿。”
“你怎么知道我们打架?”
“你以为我是傻子啊?你们关起门来我也什么都能听见。”
淘淘的话让程秋实心里有一种不安。他一直鸵鸟似的以为两个人的别扭孩子看不出来呢。
“你也像你妈那么想吗?淘你是不是认为爸爸是个坏人?”
“我是我妈的女儿,当然跟她一样想了。”
“真那么想的?”
“真的。”
程秋实的心里紧了一下,老半天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白眼狼。”
车戛然而止。已经到了家门口。程秋实解安全带的时候,看到女儿把手伸了过来。淘淘的小手在他的脸上摸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爸,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妈那么对你是她错了。你给她点面子嘛,你得学会哄女人嘛。我帮你劝她。”
说完迅速跳下车,背着书包先上了楼。
程秋实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女人真是天生的尤物啊。
不知道淘淘跟李小平说了什么,反正,李小平主动与他和好了。月光透过窗帘照在他们卧室的大床上,进入眼帘的一切都有一种朦胧的美。有多少日子,程秋实没有这样畅快了?这个跃上他身体的女人,她像一个久违了骏马的驭手,拿他当良马驯服呢。她的嘶喊、呻吟、放纵,让他通透、刚强,好像回到更年轻的时光。
那个晚上,将要睡去的一刻,程秋实脑子里莫名地闪过一个念头:淘淘有些神情,还是像妈妈的。
程大卫终于要回来了。
去机场接机时,程秋实特意把李小平和淘淘也带上,他要让儿子一下飞机对这个家庭就产生一种亲切感。在他的内心里,他对儿子回来以后家里可能出现的复杂情况是做了充分的精神准备的。他知道自己可能要过一段很艰难的日子。只不过,当他看到这个又长高了至少两公分的儿子时,才发现,他的精神准备是多么地不够。
程大卫带了很多东西回来,比走的时候多多了。程秋实不吃惊。花了那么多的钱,总还得剩下点见影儿的东西吧。让程秋实哑口无言的是,程大卫还带了一个女孩儿。一个比他大五岁的西安姑娘,谢方舟,在新西兰读商科的研究生。这次回来,按大卫的说法,是对他放心不下,特意回来送他的。
在出机口看到儿子和谢方舟的第一眼,程秋实的脑子就乱了。明眼人马上能看出两个年轻人什么关系。程大卫左手揽着谢方舟的腰,右手向程秋实挥舞着,一脸的阳光,根本看不出没上大学对他有什么打击。他的脸上是一种沉浸在爱河中的年轻人才可能有的神态。爱战胜了一切,没有对贫穷的恐惧,也不用去考虑未来。只有一个正爱着、也被人爱着的人,才可能有这样的阳光和灿烂。程秋实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失语了。他在前面开着车,一声不吭,遇到红灯停车的时候,偷偷地从后视镜往后面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