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秋实的心情非常好,是从儿子高考落榜以来心情最好的一段日子。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持续得太短。三天?还是四天?
车祸发生在程秋实寻找大卫的路上。大卫一夜未归。打手机没有人接。往冯丽君那里打电话,冯丽君也急得够呛:“秋实你别吓唬我!大卫已经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我怎么知道他去哪了!找到他你赶紧给我打个电话。”
程秋实在家里等到后半夜两点钟,然后开着车出去找儿子。附近的网吧他都看遍了。他也不太相信儿子会去网吧。家里现成的宽带,他对儿子在家里上网可是从来没限制的。去网吧,不过是无路可走时的无奈之举。在解放路口,他看到路边躺着一个人堆儿,从块头上看,跟大卫不相上下。程秋实一个急刹车停到跟前,下了车,急切地蹲到那个人的跟前,一股浓烈的酒味呛得他忍不住往后退。一个醉鬼。但不是大卫。地上一摊呕吐物,让程秋实觉得恶心。在心里,他却宁愿这个醉鬼就是他的儿子!
程秋实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时快时慢地开着车。后半夜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载客的出租车呼啸而去,偶尔有一辆遛线的空出租慢慢驶过。总的来说,如果不是心急如焚,在这种宽敞的马路上行车的感觉应该是很好的,这种时候,你会觉得马路是给你修的,是你的路。如果总能在这么清静的路上开车,做一个司机该是多么轻松啊!
那辆醉鬼一般的大吉普从胡同里蹿出来时,程秋实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他只记得自己一边往右狠打方向盘,试图躲开那辆失去了控制的怪物,一边下意识狠命地往下踩着刹车。咣当一声巨响之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程秋实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是:“我的零件还都全吧?”
他的这句话让床前的大卫哭出了声:“爸,我不是东西,对不起你,你好好养病,将来我给你买一辆更好的车。”
程秋实知道自己的车肯定是报废了,程秋实心疼车,他的肉和骨头也疼。但是,有了儿子这句话,看见儿子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面前,程秋实的疼痛好像减轻了许多。
伤筋动骨一百天。左臂骨折加上严重皮肉伤的程秋实,没能实现自己当初的诺言:开车送淘淘去大学报到。李小平要护理他,离不开。淘淘是大卫送走的。临走之前,淘淘把一只中国结挂在程秋实病房的床头,趁着李小平跟主治大夫说话的工夫,悄悄跟他说:“爸,坚强点儿,我爱你!你快点好起来。”淘淘甚至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口,让程秋实觉得信心倍增,重新感受到一种健康人的幸福。
程秋实出院了,回家里养伤。除了周末,白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里。大卫在他住院后几天就去装潢公司上班了。每天都是天黑以后才回来,头上乌土土的落满了灰尘。大卫对程秋实表示了忏悔,但对出车祸那天自己的去向闭口不提,程秋实也不再追问。儿子已经去上班了,这让他欣慰,至于那天他去干了什么,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如果以他自己的车祸能够换来儿子的醒悟,他认为值得。
男人程秋实,五十岁了。
五十岁生日那天,程秋实自己闷在家里生气。
李小平上班之前,说她中午回来给他下长寿面。本来她张罗晚上跟他一起去饭店的,用她的话说,五十岁的人了,正是年过半百的坎儿,而且这一年他程秋实可以说是多事之秋,出了车祸,大难不死,他们应该在一起庆祝。程秋实不同意出去。他说自己从来没把生日当回事,“你回来给我下碗面条,意思一下得了。”
程秋实在家里等着李小平。已经一点多了,李小平还没回来!程秋实心里那个气!不管你有什么事,老公受了伤在家里,又赶上五十岁生日,天大的事,至少你得打个电话回来吧!一个男人受了伤,几天没去上班挣钱,就没用了、不值得你关注了吗?两个孩子他不挑,毕竟他们没经历过这些事,不太可能理解大人的心情,可是李小平,他的妻子,你总不会把早晨起来刚说过的话就忘到后脑勺了吧?
所以,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没动。心想着去开门吧,身子却不肯动。都有钥匙,还用劳动他一个病人去开门?他不动,不去开门,门铃就一直不屈不挠地响着。程秋实挺不住了:也许,不是家里人?
当他把家门打开时,一下子愣住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最让他吃惊的是还有女儿淘淘,他们竟然同时站到了门口!儿子手里捧着蛋糕,淘淘的手里握着鲜花,站在他们身后的李小平,笑吟吟地冲他眨着眼睛。
程秋实的坏心情一扫而光。程秋实用一只好手拉着淘淘:
“淘,你还记得爸的生日呀?”
陶李往前推程大卫:“爸,是哥提醒我的。我给妈打的电话,让她等我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程大卫把蛋糕塞进程秋实的怀里:“爸,生日快乐!”
儿子的这一句话,让程秋实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在他的印象里,两个孩子的生日总是要吃蛋糕的,而他和李小平,都是那种实实在在、什么也不讲究的人,他们从来没给自己的生日买过蛋糕,也不让别人给他们张罗。现在,儿子把蛋糕给他买回来了,让他怎么能不喜极而泣?
李小平拿纸巾给他擦眼泪:“大卫给你买了蛋糕,你应该高兴,哭什么呀!”
一个男人,在他五十岁生日的时候,哭了。
哭得那个痛快!
我们的朋友胡三桥
范小青
范小青:女,江苏苏州人,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著 长篇小说15部、中短篇小说二百多篇,代表作有《裤裆巷风流记》、《老岸》等。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父亲的后事是堂叔代办的。堂叔在白鹤山公墓买了一块地,受堂侄儿的委托,葬下了堂哥。然后他写信告诉王勇,他的父亲王齑缃葬在白鹤山,他说,王勇如果回来,他会带他去的。可是后来事情发生了一些意外,堂叔死了,他没有来得及把一些事情交待清楚就急急忙忙走了,其中包括王齑缃在白鹤山的具体位子。这样王勇回来,要去祭扫父亲的坟,就得先到公墓管理处的登记册上去找。那一天天色尚早,公墓管理处还没有开门,一个年老的农妇坐在银杏树下,她的跟前搁着一张竹榻,上面放着一些花、纸钱和香烛,她朝王勇点了点头,说,买花,买香烛。
已经没有什么扫墓的人了,清明一过,扫墓大军顷刻间烟消云散,更待明年了。墓地上只有扫墓的人留下的枯残的花,那也不是一束完整的花,是将花朵摘下来,再把花瓣揉散开来,洒在墓地上。如果是整束的花放在那里,就被附近的农民拣去再卖给另一个来扫墓的人。农民就是这样的,你要是生气说他是拣来的,他却不生气,还笑,笑着说,不是拣来的,不是拣来的,你看这花多么新鲜。其实花早已经蔫了,他在上面洒了点水,就以为人家会觉得新鲜。可农民就是这样,他们老实,骗人的时候也是老实的。也有的人不在乎是拣来的不新鲜的,他们比较潇洒,扫墓本来就是一种寄托,睡在墓里的人并不知道,只是自己心里的感受罢了。
公墓管理处的门始终关着,年老的妇女说,你买点花吧,是我自己摘的,不是从坟墩上收来的。王勇看她的那些花,是一些细碎的小花,长在山间野地里的,有几点白色紫斑,几点黄色,还有几点蓝色的小碎花,闪烁在浓密的绿叶中,它们显得更细小更暗淡,没有鲜艳和灿烂,像无边无际的深蓝的天空上,只有几颗星星那样孤单。
公墓管理处的门始终没有开,他们可能想不到今天还会有人来上坟。王勇决定独自地往山里走了,他先是沿着西侧往上走一段,每一个墓碑上的名字,他都认真地看一看,有几次他看到一些名字,心跳了起来,比如有一个叫王季祥,还有一个叫王霁乡,他都驻足了半天,然后继续往上走。墓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要想在这么大的墓区里找到父亲的坟,几乎是大海捞针。王勇正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放弃独自寻找父亲的念头回到公墓管理处去,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胡三桥。胡三桥穿着一件旧迷彩服,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红漆的瓶子,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忽然间就没声没息木呆呆地站在了王勇面前,说,这个公墓大,有人来过好几趟都找不到。王勇说,我是头一趟来。胡三桥说,你找谁?王勇说,找我的父亲,他叫王齑缃。胡三桥说,是三横王吧,后面是哪两个字?王勇顿了顿,一边在手上划着给胡三桥看,一边说,那个“齑”字很难写,上半边是个文字,下半边呢,中间是个韭字,两边还有一撇一竖。“缃”呢,就是绞丝旁加个相信的相字。胡三桥想了一会,没有想明白,他脑子里的概念和王勇在手上划来划去的东西对不上号。王勇拿出笔和纸,将父亲的名字写下来交给胡三桥,胡三桥看了一眼,马上就说,我知道了,是几年前的一个坟,姓王,后面那两个字很复杂。胡三桥的普通话说得不错,虽然也有本地的口音,但基本上可以算是普通话了,他至少没有把王念成黄。胡三桥又说,这个坟在东区,我走过的时候,一直念不出那个“齑”字,那个“缃”呢,我也不认得,就念相了,所以我在心里念着的时候,这个人就是“王某相”。王勇说,这个“缃”字你蒙对了,是这么念的。胡三桥说,那个“齑”字我蒙不出来,我文化不高,只念到初中一年级就去当兵了。王勇说,初中一年级还不到当兵年龄吧。胡三桥说,我留过级,小学念了八年,初中一年级也念了两年。王勇笑了起来,说,你倒蛮诚实的。胡三桥说,只有你说我诚实,人家都说我狡猾,我是本地最狡猾的人。王勇说,可能人家觉得你当过兵,在外面见过世面。胡三桥说,人家就是这么说。王勇说,你见过我父亲的坟?胡三桥说,当然,我天天在坟堆里走,所有的坟都在我心里。昨天我经过你父亲那里我还在想,这个人的小辈都到哪里去了呢?怎么老是不来呢?结果你今天就来了,好像心有灵犀。
胡三桥带着王勇往东边去,登了十几级台阶,再往东走一段,就到了王齑缃的坟前,坟地周边很干净,没有杂草,树长得壮,也长得直,明显是有人在修护着的,只是墓碑上的字已经依稀不清,只有一个王字是看得出来的,齑缃两字都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胡三桥说,我想替你描的,可是我不认得这两个字,怕描错了。这几年,我一直没有见到你们来上坟,就更不能描了,万一描错了,你们来了,就找不到他了。王勇掏钱给胡三桥,胡三桥说,你不用给我钱,我就是公墓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这就是我们的工作。王勇说,你就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这几年里,我一直在忙,没有来看望父亲,却是你天天在陪着他,我的这种心情,你应该理解、应该接受的。胡三桥说,我理解的,我把你这张纸条留下来,我会用心替你描,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就是清清楚楚的“王齑缃”了。胡三桥向王勇要了一张纸,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交给王勇。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就到山脚下的公墓管理处找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