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心惊胆颤的被黑狗领到岩影的屋里,岩影果真就是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快要死了。岩影听到我们唤他,把下身指给我们看。秋秋不敢看,偏过头,却又忍不住偷偷往那里瞟。他说,血,你们看,血。岩影指的那地方,果真就有一片黑红色。岩影说,我不行了,雾冬给我买的药吃了没用。刚才,我在迷糊中,一个脸上蒙着黑布的老婆婆跟我说,我这病是因心里渴想一个女人引起的,必须用这个女人的奶水或者血擦洗,我才能好起来,要不,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紧挨我站着的秋秋让我听到了她惶恐的心跳声,我能想像得到她的胸膛里有几只被憋得要死过去的老鼠在想着逃出来透气。
岩影说,我这病是自那回我不检点后得的。那回我发现我不行了,回来后,我老想着它为啥就不行了,如果真不行了,那我以后怎么办啦?秋秋你听我说,我们这种光棍汉,平时想个女人我们也不觉得那可耻。可你说这回我怎么就得了这可耻的怪病呢?
秋秋一直背对着他,完全是看他可怜不得不听。岩影说着说着还哭了起来,哭声像在吃面条儿。他说,我想,那个仙婆婆说的我渴想女人得病,那女人不就是你吗,你要是愿意救我,就给我点血,要是不愿意,你就走吧,就让我死了吧。这回,他的哭声变成呜呜声了。秋秋一直站着不动,不说愿意献血,也不说让他死。岩影就号啕起来,哭声里全是绝望。
岩影除了脸上的皮能动以外,好像其他什么地方都不能动。他那么僵硬地仰躺着,把一脸的惨白挤成一堆,让喉咙里干干的哭声从张大的嘴巴中冲出来。
我想劝劝秋秋帮他,但秋秋却在我刚刚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走出了岩影的屋,在岩影绝望的哭声中,用岩影的菜刀划开了自己的食指肚,让鲜艳的血一滴一滴落进一只小碗里。血在往下滚落,泪也在往下滚落。秋秋这时候的哭很复杂,不是单纯的哭自己,也不是单纯的哭岩影。所以,她的哭没有声音。
岩影不哭了,以为秋秋已经走了,他绝望得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一个声音。
秋秋的伤口不流血了,渗出的一个血珠把伤口包住了。秋秋看碗里的血太少,就捏了手指头往外挤。血又开始流了,比刚才还流得快。直到手指头被挤得惨白白的了,秋秋才停下了。秋秋把碗里的血端到岩影的床前,看着碗里的血说,大哥,这里是我的血,你用吧。说过了,她出门,在外屋等我。
我替岩影涂了秋秋的鲜血,肚子上的伤口突然就痛起来了,火辣辣的。
于是,我让秋秋扶着我,慢慢回家。
那时候,脚底下的雾又多了一层鹅黄色。
18
秋秋被选作这个桐花节的“桐花姑姑”。
这个消息是雾冬带回来的。我们庄上每年都要有一个“桐花姑姑”,这个人一定要年轻漂亮。倒不是说她得倾国倾城,但必须得是我们庄上最漂亮的一个女人。前几年一直是庄上的一个姑娘担此重任,今年那姑娘嫁了,庄上人就看上秋秋了。
秋秋很惊喜,但又很自卑。她说,我这样子,行吗?
我们都知道秋秋说的是什么。我抢先给她打气,怎么不行啊,你比我们历年来的“桐花姑姑”都漂亮。
秋秋的底气还是不足,去看我妈,看雾冬。他们就把鼓励和肯定融进微笑里,不住地点头。秋秋没去看爸,但爸也要说话,因为他也高兴。爸说,那“桐花姑姑”是神,在戏里不跳也不舞,往那儿一站就行了,你咋不行?又说,你妈过去也扮过一回呢。
秋秋就缠着要妈教她如何扮演“桐花姑姑”。
妈笑着用下巴指示雾冬,你跟她说吧。
雾冬开心得一口牙全露了出来,说,抽时间我教你。
秋秋就被这个即将来临的桐花节激动得脸色发粉。
当然,桐花节的临近不止有秋秋一个人才兴奋,这两天,我爸我妈脸上也总发着光,眼睛从来都眯着,嘴角从来都往上翘着。我妈给秋秋量了身材,要为秋秋做一件桐花节的盛装。秋秋要去参加傩赐人的桐花节了,就得穿一身傩赐人的衣服去。
我妈还要教秋秋唱傩赐人的山歌子,她说秋秋的喉咙好,学会了,到时候唱死别人去。秋秋也高兴学,就坐到我妈面前,乖乖的听我妈教。
我妈没当过教师,教歌不得要领。抑或她歌唱的兴奋多了一些,自个儿就把一段唱出了。
一进堂屋四角方,三排板凳四排亮。
三排板凳四排坐,坐的都是唱歌郎。
一边坐着的爸听到这一段儿,也兴奋起来,好像这时候他是个小伙子,他正跟他心仪的小女人对歌。他也唱:
一进堂屋看四方,抬头不见唱歌娘。
见不着我的唱歌妹哟,抹抹眼泪想回程。
我妈还要接着唱,秋秋忙打住他们,说,你们这样要唱到啥时候啊,我一句都记不住啊。又说,我看调子都是一个样,妈先教我唱一段儿,其他的把句子让我记着就得了。
我妈呵呵笑起来,说,那我认真教啊?
说着,正儿八经清清嗓,一句一句教起来。教两句,又呵呵笑,做教师的感觉让她变得跟年轻人一样爱笑了。
这晚,我们家像提前过起了桐花节,老老小小的都在唱。我爸还提前砍了竹,破好了篾条。这晚,我爸就坐在火炉上一边听我妈教秋秋唱山歌一边编竹鸡蛋。
竹鸡蛋并不像真鸡蛋那么容易碎,它还有个名字叫篾球。但是,我们傩赐人每年过完了桐花节,就把刚玩过的竹鸡蛋丢了,也把它忘了,来年要过桐花节了,再编新的。在对待竹鸡蛋这个问题上,我们傩赐人最是喜新忘旧了。
我爸似乎有些嫉妒我妈这阵担任的角色,秋秋被选作扮演“桐花姑姑”的荣誉在他心里也多出一份感动,他也想多跟秋秋近乎近乎。他说秋秋啊,你还不晓得这篾球的来历吧?秋秋说,不晓得。爸说,“桐花姑姑”那个传说你晓得吧?当时,“桐花姑姑”已经决定做这三个男人的女人了,但又不知道先跟谁好。正好看到地上有一根篾丝,她就用这根篾丝编了这样一个球。然后,她要三个男人玩这个球,谁玩得最好,谁第一个跟她进洞房。后来,我们傩赐的小伙子到了娶女人的年龄,就三两个约了,看准一个姑娘,就去她面前打篾球,唱山歌,姑娘就跟“桐花姑姑”一样选人。
秋秋格格格笑起来,说雾冬怎么没去打篾球给我看啊?
爸说,那是很多年前,现在,傩赐好多的风俗都没有了。
秋秋又笑,说,现在都不用三个男的娶一个姑娘了,还用这篾鸡蛋做啥?
爸和妈互相白了一眼,把头埋下去,不跟秋秋搭讪。
情形一下子就变得不如先前谐和了,正好看到雾冬回来了,秋秋把他拉到靠我一边儿的角落里说话。雾冬却并没有把声音压到她满意的程度,他说,好了,全消肿了,也不流血了。这样的声音在场的只要耳朵没失聪都能听到,秋秋白着眼把雾冬的衣袖扯了扯,还看我一眼,意思是没见过这么让人扫兴难堪的人。雾冬这回却是一丁点都不想压抑他的声音,他像平常说话那样,让声音变得舒舒畅畅吐出来。我哄你做啥呀!跟你说吧,有些病靠药就是不行,得靠我们道士。
既然这样,秋秋的苦心经营只能宣告失败。
我爸问,啥事啦,还遮遮掩掩的?
这话里有责怪秋秋的意思了,秋秋脸上起了尴尬,也起了幸灾乐祸。她飞给我的一个眼神里说,看他怎么跟爸妈说这件事儿。
雾冬没觉得难以启齿,他说,岩影大哥生了点病,我帮他治好了。
我妈忙问,岩影得了个啥病?
我爸抢过去说,能是啥病?连我们雾冬都能治好的病能是啥病,不是发痧就是哪儿生了个毒疮。没听说消了肿,不流血了吗?我爸这么说着,把玩着刚编完的篾鸡蛋呵呵直笑。
我妈也笑,说,就是啊,雾冬要是能治病哪也能当医生了啊?
秋秋趁火打劫,也跟着呵呵笑。
雾冬有些挂不住脸了,说你们笑个啥呀,岩影大哥那病可不是简单的病,不治就要死人的。我妈的脸一下就黄了,拧着眉头盯着雾冬。随后,我爸和秋秋也都把雾冬紧紧盯着。雾冬并不害怕这种阵容,说到底他这个时候就是一门心思想炫耀一下。他脸皮因得意而流光溢彩,他说,是我求得傩婆婆去给他说了药方,又是我用咒语叫黑狗去找到了能给他药方的人,岩影才得救的。
秋秋突然跳了一下,然后,我就看到她脸上起了好多鸡皮疙瘩。
19
好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一样,四月十二这天,雾全部撤走了。而我们傩赐,成了桐花的世界!就像上天一直用雾把这么个美丽的世界遮掩着,到了这天,上天才揭开雾罩,让我们看到了这一世界绝美的桐花!
满庄子都是兴奋的声音,满庄子都是炒黄豆的香味儿。
我妈炒黄豆,秋秋也炒黄豆。我爸和雾冬,大清早起来就扯着嗓子唱山歌,意在练练嗓,过会儿到了滩上好大显身手。
草草的吃了早饭,穿上盛装,就全往滩上去了。
傩赐人的盛装,男人跟女人都是黑色。衣服的肩背处环了一圈儿红色花边儿,袖口处也环一圈儿花边儿。裤子一律是桶口粗的直筒,在裤脚处也环一圈儿花边儿。这些花边儿是傩赐女人平常抽时间专门绣的,全用粉色和红色丝线,图案是清一色的桐花。不同的地方,只在于男人的衣服对襟,女人的衣服斜襟。男人在头上缠一根黑色丝帕,女人则只在耳鬓边插一两朵桐花。这一种服装属于哪一个民族,傩赐人不知道。一代一代的祖辈,只告诉傩赐人要过桐花节,过桐花节的时候要穿这样一身盛装,但并没有告诉过我们是什么民族。就是说,傩赐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族。
我们傩赐人,全住在坡上。你家住一个山坡,我家住一个山坡。这天,在热热闹闹的粉色中,各个山坡上都有几个黑色的人往坡下走。往远处看,这些着盛装的傩赐人就像花海中钻出来的黑鱼。这些黑鱼一路高着嗓门唱着,往坡下的滩上去,去庆祝傩赐一年中最美丽的日子。
我们一家五口人,像一群红颈乌鸦出了窝,在爸和雾冬还有秋秋的喧闹声中往滩下进发。秋秋着这一身盛装,粉脸由粉花衬着,平常的那一身美丽中又多出一份神秘优雅。她就像我们这一群红颈乌鸦中脱颖出来的精灵,使得我们脚下的山坡比别处多了很多灵气。又因为她今天是“桐花姑姑”的扮演者,我们身边还多出了一份神秘和庄严。
听着爸和雾冬还有秋秋都放开嗓门儿吼,我也想吼一嗓子,但我怕把肚子挣开了,就忍着。我妈也高兴,但我妈不习惯大着嗓门儿像狮子一样吼。听着大家吼,她就眯眯笑,偶尔笑出个声来。
雾冬带着他演傩戏的家什,他说今年庄上除了要唱祭“桐花姑姑”以外还准备了一场傩戏和一场高脚狮子。第一天,敬完了“桐花姑姑”就唱山歌,唱完山歌就唱傩戏,第二天,先打篾球,再玩高脚狮子。
我跟秋秋说,你运气真好,一嫁过来就不光成了“桐花姑姑”,还看到了我们傩赐最气派的桐花节了。
秋秋脸上毫不保留地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