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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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3期- 第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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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秋秋也就是跟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在受到巨大委屈的时候就跑往娘家去倾诉,至于是不是能解决问题,她也没有把握。由于我们一直尾巴一样跟着她,回娘家的路又长,路走到一半儿的时候,秋秋突然不走了。 
  一走出傩赐,空气就开始热嘟嘟起来,越往下走,天空越明朗。这些地方,地已经给庄稼染绿了。秋秋坐到一块包谷苗地里,看着一株半尺高的水嫩嫩的包谷苗发呆。我们两个,自然也只有坐到她旁边。 
  秋秋说,蓝桐,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我忙说,这是爸妈安排的。 
  秋秋白我一眼,抽泣起来。她说,你们傩赐人,全都是骗子! 
  我和雾冬都深埋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儿听着她数落。 
  秋秋一边哭一边说,蓝桐你还记得吗,我出嫁那天,你在这半路上来背我,在场的人都说你是雾冬的弟弟哩,原来你们全都合起伙来骗我! 
  我们的确是合起伙来骗了她,我们无话可说。 
  秋秋说,蓝桐,你是个上过学的人,你知道这种事情是不好的。 
  我说,我知道这是犯法的。 
  秋秋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眼睛一亮,说,那你还愿意做犯法的事情吗? 
  秋秋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只有一只耳朵一支手臂的男人,那个曾经对她有过不尊重行为被她唾弃的男人。她以为等着要跟她过日子的只有我哩,她简单地认为做通我的思想工作,让我退出这事儿就完了。这让我心里突然生起一阵悲凉,我看着我对面那一片湛蓝的天空,说,以前的傩赐人这样做是不是真因为有个“桐花姑姑”我不知道,现在的傩赐人要这样做的原因我是知道的,他们主要是为了减掉一部分往上面交的款子,这么些年来傩赐人就这样过着,如果说要追究的话,全庄子人都是在犯法。 
  秋秋说,那我们怎么办?也跟着犯法吗?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秋秋说,我知道怎么办。我要去告你们! 
  雾冬赶忙拉着秋秋,要她跟我们回去,秋秋歇斯底里地尖叫,像雾冬的手上长着恶蛇的毒牙。 
  她喊,放开我,你这个尖脑壳!“尖脑壳”在我们傩赐一带专用来比喻男人拱手把自己的女人让给别的男人的行为。雾冬被秋秋气得喷血,破口大喊,说,我他妈的也不愿意,可我一个人娶不起媳妇,他们凑了钱,我也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啊! 
  他们?!秋秋喊起来,除了蓝桐还有谁? 
  我赶忙说,没别人,就是我,我是他兄弟,他不能杀了我。 
  秋秋不想听我说话,她本能地挥着手臂赶我的声音,她喊,我要去告你们!我就要把你们傩赐人全告了! 
  接下来,又是先前的那一幕,秋秋在前面一边抹眼睛一边踮着跳着,我们两个,像两条狗一样默默地跟着。 
  雾冬在后面不住地劝说秋秋,你不能去告的,你一告,全庄子人都完了,把我们全抓去坐班房不说,坐完了班房以后我们得多交好多款子,多交好多粮食,傩赐人就活不下去了。 
  秋秋说,不告也可以,我们家的这种事情要取消。 
  我们都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于是,我们只好叹息。 
   
  24 
  一抹浓厚的绿,掩盖着秋秋的娘家。空气中有杏的酸,有梨的涩,有李的苦,还有竹笋的青甜。秋秋的娘家,一座青瓦顶,青砖墙,一正一偏并排连着的房。 
  先是一条皮毛光滑的黄狗汪汪几声欢迎我们,接着就是秋秋的嫂子卷着一股热浪来迎接我们。 
  嫂子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到了跟前,说,啊呀!是哪股风把我们妹妹给吹回来了!嫂子手里端着一只碗,嘴角上还粘着一粒白米饭。嫂子说,看看,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吃饭哩。她这么一咋呼,大哥也端着碗出来了。 
  这样,我们三个,就在黄狗,大哥大嫂的夹道欢迎下走进了屋。 
  雾冬把母鸡放下,母鸡在陌生的环境里嘎嘎几声,黄狗看不惯它大惊小怪的样子,上前汪汪汪说它。母鸡就吓得飞起来,翅膀把一屋子的灰尘都扇起来,我们眼睛都睁不开。嫂子赶出黄狗,忙着收拾桌上的残羹剩菜。这些显然是不够待客了,她得重新做饭。嫂子说,回个娘家,来就来,抱什么鸡呀。 
  我们三个的脸色都不太正常,虽然我们极力的掩饰过了,但很多东西还是没逃得过大哥大嫂的眼睛。他们交换了一下狐疑的眼神儿,大哥就一个一个的看我们的脸。看完了,就把眼睛放在秋秋头顶上,问,出啥事了? 
  秋秋一直不吱声,坐一边儿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跟黄狗玩儿。 
  大哥拿出烟来撒,我们都不要。 
  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心里打着鼓,不敢接这烟。 
  大哥说,你们傩赐,好像说的是正忙着种包谷吧? 
  雾冬说是。 
  大哥看着我,说,这是你兄弟? 
  雾冬忙说是。 
  大哥说,大忙季节你们棒劳力不在家干活儿,是有啥事? 
  雾冬支吾着,脸有些红了。我忙抢过来说,没事儿,我们家的包谷昨天就全种完了,我们送秋秋回来看看。 
  大哥的眼神里全是不信任,但他还是说,哦。说话间,嫂子给我们一人端来了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嫂子说,这会儿做饭怕来不及,饿着我们了,先做个面条我们吃,待会儿再慢慢做饭。 
  我们两个端起面条呼噜呼噜吃起来,秋秋却说她不饿。嫂子早看出秋秋的眼睛是肿的了,只是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儿直接问秋秋为啥肿了眼睛。秋秋不吃面条,嫂子就不能不问了。嫂子说,秋秋你遇到啥事儿了?秋秋假装没事儿地跟嫂子笑笑,说,没啥事儿。嫂子看一眼大哥,用眼神把一种不好言说的意思传导给他,才回头问秋秋,那,你眼睛咋肿了?秋秋说,我这眼睛这两天生了病。嫂子说,你不吃饭是吧?你嫁过去了我才嫁过来,我们还从来没正经一起拉过话哩,你要真不吃饭,我们到外面说话去。秋秋站起来,跟着嫂子到了院子里的李树下。嫂子端了一条板凳放树下,两个女人就并排坐在板凳上看着自己脚边绒球一样滚来滚去的小鸡说话。 
  嫂子说,是做姑娘的日子好过还是做媳妇的日子好过? 
  秋秋说,一样的。 
  嫂子说,才不一样呢。 
  秋秋说,我觉得是一样的。 
  嫂子说,你哭过。 
  秋秋说,没有,我的眼睛真是给凉着了。 
  嫂子说,你们来这里肯定有事儿吧? 
  秋秋说,没事儿,我是想来看看你们活儿忙不忙,来帮帮你们。 
  嫂子说,那好,一会儿我们就下地,你们全帮我锄地去。 
  但我们没有去帮他们锄地。全窝在屋子里等嫂子弄下午饭。 
  吃过下午饭,离天黑就不远了。雾冬说,秋秋我们回去吧。秋秋说,我不回去。雾冬说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秋秋说,天黑不黑关我什么事啦?雾冬说不要耍脾气了,我们回去吧,我们傩赐那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秋秋说,我说过了,我再不去你们傩赐了,别在我面前提你们傩赐!雾冬说,你不回去我们也不回去了,你们这里可是个好地方啊,你去跟大哥说说,腾出一间屋来我们住,再分些地给我们。秋秋喊起来,你做梦! 
  本来他们是躲在猪圈那边儿的杏树下悄悄说的,秋秋一喊,大哥大嫂就听见了。大哥喊秋秋,你们吵啥呢,我看秋秋你别使性子了,你们早点上路回家吧。秋秋说,我不回去!大哥大嫂也不吃惊,早看出秋秋在跟我们闹别扭了。大哥说,你不回去那你去哪?你都是嫁出门的姑娘了,难道你还住在我这儿不走了?秋秋终于没忍住眼泪和哭声,说,大哥,我不嫁了还不行吗,你就把我当个嫁不出去的人一样看,我帮你们干活,只要你们管我吃管我一身衣裳就行了。大哥很生气地盯住雾冬,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雾冬说,没出什么事儿。大哥凶起来,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一样瞪着雾冬,恨恨地问,那为啥秋秋不跟你回去?嗯?!雾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愤怒的大哥就抓住了雾冬的衣服。雾冬忙说,你去问秋秋吧。愤怒的大哥真把雾冬放下,去问秋秋,出了啥事儿?嫂子也赶上来了,问秋秋到底出了啥事儿? 
  秋秋蹲在地上呜呜哭,就是不说出了啥事儿。 
  我看这事儿不好解决,心里突发奇想。我把大哥拉得远远的,告诉他,秋秋是不想跟雾冬了,想跟我了。大哥像只呆鸭一样看着我,显然是不相信我的胡诌。他说,你小子说明白点儿。我心里突突跑着兔子,心想这家伙要是飞起一脚或者揍来一拳,比被牛顶一回也好不了多少。但是,我不能呆熊,我得像个汉子。不为自己的面子,也得为能吓唬一下对方装装样子。我说大哥,我说的是真的,秋秋耍脾气是因为雾冬不同意这事儿。大哥好像头痛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还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信号告诉我,大哥有些信我的话了,最起码也是半信半疑了。 
  他径直走向秋秋,拉起秋秋走到另一边儿,走得太不小心,把一只金黄色小鸡踢出去好远。觉得可以了,大哥才放下秋秋,问她,你真跟他兄弟勾上了?秋秋惊讶得哭都忘了,问大哥你听谁胡诌的呀?大哥说,就是他兄弟说的。秋秋说,不是这样的大哥。大哥说那是怎样的你说。秋秋说,大哥你嫁我的时候真的不知道吗?大哥说我知道啥?秋秋说你把我嫁到傩赐那地方我也认了,可你让我嫁的是两个男人,是他们两兄弟。大哥抓着秋秋的手突然僵硬得像石头。这样的嫁法他还从来没听说过,即使是从自己亲妹妹的口中说出来他也无法相信。 
  但秋秋告诉他,这完全是真的。 
  大哥再一次愤怒了,他放下秋秋朝我飞奔过来。在相信这事儿已经是真的以后的第一时间里,他的愤怒本来是没有目标的。但稍往后一点儿他就想起了我,想起了我的那一通胡诌。于是,他像风一样就来到了我的面前。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应付,他的拳头就出击了我。一闷拳砸在我鼻子上,我眼前一黑就干脆不思考了。 
  愤怒的大哥并不管我思不思考,他把我当一个稻草靶子一样打理。练过了拳头,再练脚。这就惹怒了另一个大哥。雾冬怪叫一声扑过来,朝着这个欺负他兄弟的舅兄挥起了拳头。于是,接下来,就是两个大哥打仗了。我瘫坐在一边儿,满脸是血。我的脸已经肿起来了,我的小腿还在火辣辣地痛着。两个女人,先是被这突然而起的战争弄得发了会儿傻,后来,秋秋扑过来,嫂子也跟着扑过来了。 
  女人一参与进来,男人就自觉把战斗停下了。 
  宣布战斗结果吧,我自不必说,雾冬也受了伤,是嘴上。这家伙专门喜欢打人的脸,我的鼻子肿了歪了紫了,雾冬的嘴也歪了肿了紫了。他呢,好像没哪儿伤着。 
  秋秋痛哭着,摸摸雾冬的嘴,又过来摸摸我的鼻子,好像这些伤都是她身上的,她好痛好痛似的。 
  嫂子哭着个脸,但脸上没泪。她说你们这是做啥呢这是?这是做啥呢这是? 
  没有人回答她我们这是做啥。 
  战斗的结果让秋秋的大哥有些意外,这种胜利好像不值得骄傲。他原地瘫坐下来,把头埋进双膝间,年深日久地沉默。 
  后来,他突然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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