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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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3期- 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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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床前手足无措了好一阵,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选择了说话,我想我怎么也得跟秋秋说点什么。 
  我说,秋秋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你。 
  秋秋沉默着,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她的泪线拉得好长好长。 
  我说天啦你哪来这么多泪,你把你一辈子的泪都流完了。 
  这双无形的手就把秋秋的泪水拉得更快些更长些。 
  我说,秋秋我喜欢你。 
  秋秋的嘴动了一下,是抽噎弄的,后来她的嘴咬了起来,把她的下嘴唇咬得发青。 
  我说,秋秋你不喜欢我吗? 
  秋秋咬着嘴唇摇头,摇过了就把脸偏到一边,我想她肯定是想说这件事情跟喜欢不喜欢沾不上边儿。 
  我说那你怎么不理我? 
  这个问题秋秋可能也说不清,说不清就只有摇头。她哭了一天,可她的命运仍然还站在悬崖前,她的努力并没有能阻止别人把她往悬崖前推。那么她只有闭上眼,往下跳了。现在她真闭上了眼,真听天由命了,她想一直闭着眼,再不要看到这个给她命定了如此尴尬命运的老天。 
  我说秋秋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这种生活。我说我其实也无法接受,但是我没能力改变,我是傩赐的男人,就得按傩赐男人的法则生活。 
  秋秋的眼皮颤动,两股清泪汩汩不断。 
  我说秋秋既然你不讨厌我,那为什么又不理我呢? 
  我说,你也不讨厌我,我又喜欢你,那你跟我在一起总比跟你讨厌的人在一起要好吧? 
  秋秋还是深深地躺在她的伤心和绝望里。 
  我的心也不跳了,往一个黑洞洞的谷底下沉。 
  我离开秋秋,走到了屋外。 
  爸一直在外屋关注着里面的动静,看到我出来,一双眼睛像铁锥子一样往我骨头里刺。爸问,你咋出来了?我一时傻了一会儿,但很快我就撒了个谎,我说我想去上厕所。爸就一直用那种铁锥子一样的目光看着我出门,走向茅厕。 
  我在茅厕里站了好一阵。我的眼前是黑得如漆的天空,看久了,眼前就跳荡起一两个如星星一样的白点,后来这几个白点就变成白色的蝴蝶在我面前飞舞。跟着这些白色的蝴蝶,我走出了茅厕。我还要跟着它们去一个不叫傩赐的地方,可我爸不让。就在我的腿迈向一条黑色小路的时候,我爸的眼睛出现在我面前。 
  我爸的那双眼睛在黑夜里竟然鬼火一样闪着磷光,这双眼睛吓跑了那些将要带我离开这个地方的白色蝴蝶。他把我揪到屋里的灯光下,照准我流泪的脸扇了一耳光。他狠狠地骂我,呆羊!媳妇都躺到床上了,还不晓得该做啥?! 
  我的脸挨了他一耳光后就迅速变得紧绷绷的,我摸着紧绷绷的脸傻站着。爸就几下把我推进睡房,然后反扣了门。爸在门后面说,别丢脸,你得像个男人! 
  我被断了后路,前面的路倒显得有些明朗了。我想我爸说得对呀,我是个男人呀。我想一个男人怎么会看着面前躺着个美丽的女人而不知道做什么好呢?秋秋的美丽不是一直都很吸引我吗,那么我还犹豫什么啊? 
  然而,我看到秋秋的泪流还没断。 
  我空空的喉咙吞咽了几下,我希望把我身体里那些蜂拥而起的渴望吞下肚子里。 
  但是,我却感觉到我的心比原来更加浮躁起来。
  我说秋秋你不是不讨厌我吗,那我们就说话啊。我说你也听到了,爸把我们的门都反扣了,我们要是不让他们满意我们就出不去了。我们的事情是爸妈安排的,爸妈也是按傩赐的规矩安排的。从你嫁过来那天起,我就已经是你的男人了。虽然我没跟你拜堂,但我已经是你的男人了。我说我们傩赐这地方,哪个女人该跟几个男人,该跟哪个男人,不是人说了算,是钱说了算。 
  在灯光下,我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张浮里浮气的脸。我说秋秋你摸摸我的心,看我的心跳得多厉害,我喜欢你。我说秋秋你嫁过来的那天我就喜欢上你了,我也是个男人,雾冬能给你的快活我也能给你。 
  我没有看到我的话在秋秋脸上起一丁点儿作用,变得有点着急了。我说,我看你是看不上我,你说你看不上我哪儿,你讨厌我哪儿?我说秋秋你别不理我啊,你这样我的心像刀子绞一样痛啊,你今晚要是不跟我说话,明早上我就死了。 
  可是,秋秋还是紧紧闭着眼,一副雷打也不动的坚定样子。 
  我突然很恶心看到我的那张浮气的脸。我闭一会儿眼睛,让那张脸离开。后来,我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一点伤心,我说,秋秋我跟你说吧,傩赐人要是有办法也不会这样做。我们傩赐地瘦,地高,地里长的还不够糊嘴,人历来就穷,庄上的姑娘好的不好的都往外嫁,宁愿嫁山外的猪,也不嫁自己庄上的人。我们庄上的男人,只能到外面去娶媳妇。到外面娶媳妇还娶不起,就想了个凑钱娶媳妇的办法。我们傩赐人也是人,也知道这种做法恶心,但我们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活不下去。 
  这么说着,我的喉咙被伤心堵上了,我哽咽起来。 
  秋秋眼皮开始猛烈的颤抖,像里面有一群小精灵正拥挤着要顶开她的眼睛。慢慢的,那双圆溜溜长着浓密睫毛的大眼,终于睁开了。但刚睁开又闭上了。 
  但只这一下,那双眼睛就已经彻底暴露了她的失败。我知道她心软了,女人是泥做的,见不得眼泪。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走进她怀里去吧,她已经把拴在她心门上的那个门闩拿开了。我听到我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这个颤抖的声音在说,秋秋,我来了呀。 
  颤抖的声音落下的时候,我的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我抖抖索索钻进被窝,在秋秋身边躺下。我那么近地挨着这个美丽的女人,她的体温她的体味都让我晕头晕脑,伤心渐渐就被一股欲火烧得没了影儿。可是,可是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那么多那么多次,我做过那么多梦,可这下我想从梦里获得启示,却再也想不起那些梦了。好像我并没做过那些梦。在真实面前,梦就逃了,我得靠自己。 
  我把自己冒到喉咙口的心吞下去,我调动出保存在脑子里的那些曾经是从睡房隔墙上偷看来的画面,想照着搬弄。学着画面上的雾冬,我把双手伸向了秋秋的胸。当我的手触到她的乳房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清楚我该怎么干了。原来这些事情是不需要师傅的!可是秋秋要阻止。秋秋闭着眼,但秋秋的手长着眼睛一样。我的手到哪儿她的手就马上跑到哪儿去阻止。不过,对于一个正在欲火里挣扎的男人来说,这种半推半就倒成了一种挑逗,我手啊嘴啊脚啊全都动起来,全都乱七八糟动起来。秋秋虽然也跟着忙起来,还睁开了眼睛,但她还是顾此失彼,被我剥成了一条光溜溜的鱼。秋秋就在这个时候在我的肩头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断了我身上的火源,我看到我头顶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噗地一声熄了,只剩下一股不知道东南西北的青烟。 
  秋秋捂着脸哭起来,很伤心很伤心地哭。 
  我的脖子在她的哭声中渐渐软了,头像一只瓜一样重重地吊下来。这样,我就看到了她下身那一片鲜红。 
  秋秋来红了。对呀,我昨晚就知道她来红了呀! 
  昨晚,我听到秋秋对雾冬说,女人来了红还干那事,是要生病的。 
  书本也告诉过我,女人在月经期不能同房。 
  我是一个崇拜书本的人。我对秋秋说了声对不起。这一声对不起在我们傩赐显得那么另类,它让秋秋在诧异间把伤心也暂时放到了一边。 
  秋秋喃喃地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对不起。 
  秋秋说,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说,我,知道你来月经了还要要你。 
  秋秋眼睛磁了一会儿,两颗热泪就在眼眶里蓄满了。 
   
  27 
   
  天亮了,爸就到这边来喊,蓝桐、雾冬起来下地,秋秋起来煮猪食、喂鸡、做饭啦。 
  好像昨天并没发生什么事情。 
  我在我爸的喊叫声过后睁开了眼睛,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我像是被别人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突然抛到了这里,一时间竟然没有弄明白自己怎么会躺在秋秋的身边。秋秋也睁着眼睛,她看着屋顶。她看着的那个地方是一块平整的楼板,楼板上有一块不规则的污痕,有点像尿干后留下的,但我知道那是雨水漏进来留下的。后来秋秋把眼睛从那个地方转向了我,但刚碰到我的眼睛就闪开了,慌乱中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我说,秋秋对不起。秋秋就不看那个地方了,她把眼睛闭上了。 
  我爸又在喊了,那喊声在寂静的清早像雷管爆炸一样。 
  我说秋秋你睡会儿再起来吧,我出去就行了。 
  可秋秋却撑着身子起来了。秋秋默默的起床,默默的去猪圈巷子里烧火煮猪食。 
  那天,我和爸在地里看包谷芽。刚刚拱出土来的包谷芽嫩黄色,这个时候它们最吸引野兔和鸟,而且,播到地里的种子对老鼠也是一种诱惑。我们要看该出包谷芽的地方有没有包谷芽,要是没有,那就是种子被老鼠偷吃了,就得赶紧补上。如果看到出土的包谷芽被糟蹋了,也要补上种子。这种活不费力,我爸就一直跟我说话。 
  他说,你从昨晚起就变成一个大男人了,今后就别还是一个呆羊的模样。 
  他说,傩赐这种娶媳妇的方法书上是没有过,但我们傩赐人不是生活在书本上,是生活在傩赐。 
  他说,在傩赐这地方,你爸能给你们娶到秋秋这样的媳妇,已经是对得起你们了,看秋秋多俊啦? 
  他说,这庄上除了你妈,就没有一个媳妇比得过秋秋。 
  我爸不不厌其烦地说着话,让我头脑里嘤嘤嗡嗡的,眼睛发晕。我一屁股坐到地上,眼前又开始飞舞起好大一群苍白色的蝴蝶。我的灵魂被它们引诱到空气中,和它们一起舞蹈,翩飞,要去远方了。我爸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当我眼前的蝴蝶突然消失,灵魂吓回到身体里后,我感觉屁股很痛。我爸,正站在我身后,鼓着眼看着我的屁股,右脚还蠢蠢欲动地准备来第二脚。原来,我把一窝包谷芽坐住了。 
  站起来,看着那一窝被我坐成残废了包谷苗,我摸着屁股想,我回去吧,这活儿干着无聊。 
  我这么想着,就真提脚走人了。我爸在我身后哎哎哎叫我,我也不理。我爸就朝着我的背喊,怎么养了你这头呆羊,妈的! 
  我跟自己说,呆羊就呆羊,回去睡觉去。 
  我蒙头蒙脑赶回家,糊里糊涂就挨了几拳。睁开眼睛一看,是雾冬疯子一样站在我面前。他不光打了我,还十分愤怒地抓着我问,秋秋身上不好了你为什么还要欺负她?我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拳头打傻了,这会儿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呆羊。雾冬就把我的傻看成是在事实面前的无话可说。他并没有因为我的傻而放弃他的发泄,我被他打流了鼻血。 
  这件事情发生得突然,秋秋是在后来听到雾冬口口声声说我欺负了她的时候,才明白这架是为她打的。于是,秋秋上来,抓着雾冬一个劲儿地喊,他没有欺负我他没有欺负我!雾冬这才停下了。这回轮到雾冬傻眼了。雾冬用一对呆鸡眼看看秋秋,又看看我,然后就怪里怪气地笑了几声。他瞪着眼问我,你没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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