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傩赐人,哭丧有哭歌的,但各人家的丧情不一样,哭出来的只是调没变,词差不多都变了。
四仔妈扯着个大嗓门儿,是这样哭的:
叫声哥哟我的君,我说你才没良心。
哟——没良心
跟着你来已十年,你好生站着没十天。
哟——没十天
吃好睡好还不算,还抛下我们上了天。
哟——上了天嘞!
……
大妞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站在她妈旁边,眼睛里噙满了泪珠,喉咙里呜呜的。二妞和三妞却在一边追打得欢,四仔吊在他妈怀里,从妈妈的腋下拱出个头来,一双眼睛溜溜转。女人们听着看着,眼窝就有些酸起来,就开始谈起四仔的爸,说他什么时候得了肺结核,什么时候娶了四仔妈,又什么时候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第十章
29
雾冬这天夜里没回家。早上起来,秋秋看到昨晚留着的门仍然没有拴上门闩,就看着两扇门发愣。我起来看到她正愣怔,替她打开门。她说,雾冬昨晚没回来。我说,做道场的时候道士都不兴回家。她说,可以前那么远他都回来。我想这事很难跟她说清,也懒得说,就上茅厕去了。
秋秋就在我蹲茅厕的时候轻轻冲我喊,蓝桐,我去四仔家了。
我说,你等等我,我也去。
可秋秋似乎等不及我,她说我先走着,你后面来。等我从茅厕里出来时她真的不在了。我赶着跑了一段儿路,才撵上了她。
四仔爸是早上8:30下葬,雾冬一早就起来设坛做道场。秋秋巴巴地等到雾冬唱完了这坛,给他端了一碗茶水过去,悄悄问他为什么离家这么近晚上都不回家。当时旁边的人多,雾冬不好回答,一口两口把茶水喝完了,把碗递给秋秋,小声跟秋秋说,他这边完了跟她说话。
接下来就要准备发丧了,雾冬喝下秋秋端的茶水,精神突然大振,爽着嗓子喊,帮忙的准备好杠子篾条没有?那边有人说,准备好了。
我们傩赐人抬丧用篾,不用麻绳。篾得是新鲜的,刚从竹笼下砍来的竹,破成篾,会散发出浓浓的青香。
道士的锣鼓敲得密了,唱经的声音也拔高了。这个时候是道士们最威风的时候,在场的人几乎全围着他们,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掌坛者的命令。雾冬穿着件黑袍,戴着顶黑冠,手里舞着把黑色长剑,道气横飘。庄上的壮年男子全站到已经捆绑好的棺材边,等待着抬丧。雾冬目无凡人,把一只公鸡在空中舞一下,扯下一皮鸡毛,掐下一点鸡冠,沾了血,把鸡毛贴上棺材。把公鸡放在横于棺材上的杠子上站着,口中念念有词,鸡就那么乖乖地蹲在杠子上,成了真正的木鸡。旁边就有人喊起来,亡人要上山了,孝子快哭啊!于是,棺材边儿上原先咽咽咽唱着的丧歌声突然就高扬起来,哭丧的队伍也加大了,悲伤抱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声音汹涌起来。
围在旁边儿的女人们,眼窝浅的就开始抹泪了。有的还忍不住起了哭声。
道士雾冬,左手举起一个瓦罐儿,右手举起长剑,口中念念一阵,突然击破瓦罐儿,高喊一声,起!
这一声令唤起了一团吼声:起!
棺材就被壮年们用肩头扛起来了。
雾冬唱:
走吧!
大鸡带你走到冷水谷,
大鸡带你走到冷水冲,
那里有黑竹一对,
你去摘根做杖柱,
拄着它去过奈河桥……
哭丧的全站起来,深深地埋着头,哭喊着踉踉跄跄跟上了送丧的队伍。
送葬队一路放着黄烟,炸着鞭炮,热热闹闹把棺材送进了墓坑里。这个时候,孝子要背对着墓坑,五体投地地哭。等道士念完经,就有个人来叫孝子去看亡人最后一眼。
四仔妈在我妈扶着她到墓坑前看四仔爸最后一眼的时候突然就朝坑里扑,好几个女人上去拉住她,她才没能扑上去。这时候她的哭声,词也没了,调也没了。哇出一声,气往肚子里拉好一阵才又哇出一声,是那种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这种哭声感染力极强,女人全给她逗得满脸湿透。
道士终于把呼啦啦舞了半天的幡朝着墓坑前边扔了,孝子们,还有看热闹的人们,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沿着来路回去。走得慢了,怕魂被死人拉回去盖棺材里了。
留下来的是一些男人,为四仔爸垒墓。
至此为止,四仔爸的丧事就算完了。一些牵挂着家里的女人就径直往家赶了。秋秋没有直接回去,她还回到四仔家。
她还记着雾冬说过的忙完了跟她说话。秋秋虽然已经跟我住一起了,而且走上走下我都跟她在一起,很像一对夫妻了,但她一时还不习惯把雾冬全部放下。雾冬虽然心里别扭,却也没有完全放下秋秋。他还记着秋秋刚才问过他昨晚怎么没有回家,他还要跟秋秋解释。他说他昨晚没回去是因为四仔爸的葬期紧,半夜也设有坛,回不去。秋秋说这才多远的路啊,这里人多,你也不怕没地儿睡?雾冬酸酸的笑几声,把一辈子的深情都聚集在眼睛里看一会儿秋秋。却又突然发现我还杵在一边,角色和关系的复杂别扭让他脸上起了尴尬,他提了一口气,把声音提到别人都能听到的分贝,说,昨晚小水庄死了个人,我这会儿得赶到那边去。
然后,我们就该从他身边离开,回家了。
回到家,秋秋就自作主张,把爸妈睡房隔壁那间用来堆杂物的房间腾干净了,把我们的铺盖搬到了这间屋子。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看我也不回答我,但脸红着。
当晚,秋秋睡前打了一盆水进睡房,关上门把自己洗得很干净。我一进睡房就闻到一屋子的香气,这香气让我心口发紧,像被谁捏住了脖子。我深呼吸一下,渴望就开始在胸腔里躁动了。我摸着黑钻进秋秋的被窝,在自己的体气和秋秋的体气弄出的燥热气流中晕眩了一会儿,然后偎了过去。
秋秋突然说,来吧。
我心里咚地一声。
秋秋又说,来吧。
我心里又咚地一声,接着又咚地一声。接着我就开始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秋秋在被窝里把衣服脱光了,把我的手拉了放到她的乳房上。然而我的手却抖抖索索伸向了她的下面,当我的手触到那一片丰润的草地的时候,我开始像牛一样喘息。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让我最接近心灵的那一只脚踏上了那片神秘而美丽的草地。我陷进了沼泽。我感到我正在被一种吸引力往纵深处拉,我的心口发紧,眼睛发黑,轰的一声,我就变成了一个气泡。气泡在空气中破灭,我终于全部陷进了沼泽,再也见不到世界了。
30
听到爸的叫喊声醒来,秋秋已经不在我身边。我用极短的时间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景,心里热热的,身体就积极起来。我知道自己渴望马上看到秋秋。我翻身起床,穿衣出来只用了平时的十分之一的时间。秋秋在煮猪食。她低垂着眼帘,看着灶洞里呼呼燃烧的火出神。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使她看上去有了一种婴儿才有的单纯和恬静。我怕吓着了她,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唤了一声秋秋,秋秋抬起眼来,给了我一个浅浅的却是非常会心的笑。就这一笑,使我浑身充满了力量,我以为从今天开始,我就会踏踏实实面对我爸给我的生活了。但当我高高兴兴和我爸和秋秋一起走到地头的时候,我的力量又退缩了,我发现,我还是不喜欢这种生活。
爸叫我和秋秋去水田里做育稻秧的苗床。爸安排我拖犁,秋秋铲田坎上的草。我不想拖犁,那是牛干的活,我不是牛。我爸说那你来扶犁,老子拖行不?我爸把眼睛瞪得像雾冬们唱的傩戏里的山王,我知道他恨不能甩我几鞭子。但即使他甩我几鞭子我也不喜欢干活,拖犁,扶犁我都不喜欢。水田经有了暖意的太阳一晒,就长出了一些野荸荠。那东西叶子像一根长针,翠绿翠绿,在我们傩赐这个生硬的地方,茅草都长得像刀,它还能保持着它本来的柔嫩,就让人十分地感动。我知道犁把烂泥翻起来,顺着草就可以找到指头儿大的野荸荠。我还知道那东西洗干净了,吃起来轻脆香甜。所以,最后,我还是下田了。但我扶犁,让我爸在前面当牛拖。
秋秋悄悄对我说,你去拖吧,哪能让爸拖?
秋秋的意思是不能让爸当牛。但我不觉得这跟我当牛有什么区别。我爸都当了几十年牛了,多当一回,算不了什么。
我一边扶着犁,一边看着被翻起来的泥,找着了野荸荠,就往秋秋身边扔。秋秋捡起来就田里的水洗了,放进嘴里吃。我不停地找,不停地扔,秋秋看看爸的脸色,说,好了我不吃了。我说你不吃我吃了啊。
我爸实在忍不住了,站下来,回头气呼呼地瞪着我,要吃了我一样。我心里说,你瞪什么瞪?再瞪我就走了。但我没让这话从喉咙里出来。我吊下头,表达了我对他瞪眼的不在乎。
不远处一块田里是陈风水和四仔妈。这两人本来是公公和儿媳关系,可总是弄得跟夫妻一样。陈风水犁田,四仔妈铲田坎,四仔就在一边玩。三个妞在不远的地方割草。看到陈风水是用牛拖犁,而我们却是人在拖,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爸心里也肯定不是滋味,要不,他不会时不时的拿眼去看陈风水,而且越看眼睛越红。
我爸说,妈的,你来拖!
这儿两个拖犁的场景,我爸最后还是受不了这种比较。
我心里说,你受不了我就受得了?我说,你不拖就算了,不犁了不行吗?我说完就放下犁,上田坎走了。我爸给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吼出两个短促的气声。我心一软,回过头看他一眼,坐下来,想等他来揍我一顿。我想他揍上我一顿心里的气就顺了,但揍了我我还是不会再去拖犁的。
陈风水朝这边喊,长根兄弟你别慌,等我把这块犁完了,来替你犁上几铧。我爸跟陈风水干干地笑几声,骂我,说他妈的早知道上学会把人上成这个模样儿,老子就不该空花那么多钱!这话是回答陈风水的,我没必要答理,也懒得答理。我看看天空已经变蓝,就倒地上,嘴里咬一根草,看着天空想我的心事。我的心事是些什么,我也从来没弄明白过,好像很多很乱,理不清。越理不清我就越想理,在暖暖的太阳底下想心事是很享受的。
我爸给我气得没了力气,也坐到田坎上抽烟。陈风水就放了牛,过来跟我爸一起抽烟。他们抽的都是草烟,那东西燃烧起来,冒出的烟像我们傩赐深冬时的雾,一团一团的,又厚又重。味儿也是浓烈的,远远的你也能感觉到它对你的侵略。陈风水居然朝我扬起一张烟叶,问我抽不抽。我懒懒地说,不抽。我爸说,别理那狗杂种,妈的,当初就不该让他妈的上学!陈风水说,别这么说,我还正想跟你商量件事呢。我爸点上了烟,很迷醉地深深地吸一口,眯着眼说,商量啥事?
陈风水也吸了一口,表情跟我爸很相似。他说,妈的,我想,上面修个学校还在叫我们交款嘞,不如我们自己修个学校,让蓝桐当老师如何?
我爸像牙痛一样咝咝一下,说,这样,行?
陈风水说,咋不行?我们傩赐庄好多娃现在上不了山外的学校去了你知道不?那些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