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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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3期- 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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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秋去集上买来一群鸡娃和几只鹅娃,当这一群鸡娃子和几只鹅娃子在院子里闹出些叽叽哇哇的动静的时候,秋秋心中的幸福生活就有些模样了。秋秋每天早上起来,先料理这些爱吵爱闹的家伙,然后煮猪食。 
  忙完了这些,秋秋就开始为我们做饭。我们,指的是爸,我,还有雾冬。雾冬外出做道场的时候,秋秋只做一锅饭,雾冬不外出的时候,秋秋就做两锅饭。秋秋在老天给她的这点小小的幸福面前,显出一种超凡的伟大的从容和宽容。而雾冬,并不知道秋秋心里有一个要挣钱来赎日子的决心。他把秋秋的作为看成是一个女人对她的男人的关怀,他满心幸福而又无比自然地接受着她的每一锅热菜热饭。 
  秋秋特别贪恋酸梅,我们一下地就留意哪儿有这东西。那时常出现在她面前的一把酸梅,有时是我爸带回来的,有时候是雾冬带回来的。他们不好意思直接给秋秋,就把它放在一个秋秋最容易看到的地方。秋秋看到酸梅,比看到亲娘还要高兴。 
  我一直在寻思,如果秋秋到时候并没有怀娃那怎么办?我甚至在悄悄的努力,希望在这个时间里帮着秋秋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看到秋秋对酸梅疯狂的亲热,我的心终于定下来了。 
  这个时候,傩赐的地里全是嫩嫩的包谷苗,山沟沟那些瘦瘠的水田里也插上了秧苗。傩赐在太阳的抚摸下也变得丰满美丽起来了。 
  秋秋做农事是一把好手,她一边锄地,一边就把死在锄头前的草拣了放进背篓当猪草。太阳并不烈,可空气却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半尺高的包谷苗也给闷得惨白兮兮的。当秋秋的汗水滴进地里,它们就贪婪地吸吮,于是我们总能听到它们弄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秋秋锄地时的神情,像是在朝圣。我都能听到秋秋身上汗水流淌的声音了,我说秋秋歇会儿吧,可秋秋说,歇啥呀,又不累,你歇着吧。我本来就没认真干,最初到地里时,秋秋,爸还有我是并排着的。一人两行,自然而然。干到后来他们都跑到我前面去了,我还在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后来秋秋和爸倒着锄回来又锄过去,跟我的距离越拉越远,我就干脆坐地上了。我受不了这闷热的天气,也受不了这活的累。
  秋秋用她全部的虔诚来对待上天恩赐给她的这段日子,冷暖就成了身外事。她希望快些把这季农活干完,腾出时间来挣钱。她已经跟我说过了,锄完了地,她就去挣钱。至于用什么方法去挣,她说还没有想好。 
  一开始,她是希望过我能挣钱的,但后来她把这份希望放弃了,她看得出我这样的人在傩赐这个地方是没能力挣钱的。所以后来她把“我们去挣钱”的说法变成了“我去挣钱”。为此,我心里很惭愧,有时候就会生出一股激情,说一些挣钱的打算给秋秋听。比如我说我们可以走出傩赐,到别的地方去挣钱。秋秋可以相信我会走出傩赐,但秋秋不相信我走出了傩赐就能挣钱,因为秋秋时时看到我目光飘渺,身体像一片鸡毛一样没有重量。 
  有一回,她问我,庄外不远是不是有个小煤窑?傩赐人要挣钱是不是可以去那里? 
  我说是的,但那里很危险,傩赐庄好些人的命都丢在那里,岩影的耳朵和手就是丢在那里的。 
  秋秋说,那里一天能挣钱多少钱? 
  我说,这个我也不清楚,得问雾冬和爸,他们去过。 
  但秋秋没有去问雾冬和爸,后来也没再问过我。 
  地锄完了,秋秋显出了一种要做大事以前的兴奋和冷静。清早起来,她对我说,我去大哥家了。我当时懒懒的还没完全醒过来,只问了她一句去大哥家做什么,却并没有认真听她的回答。因为她的回答似乎很含混,而那个时候我已经再一次睡过去了。 
  那天秋秋并没有去她大哥家,她去小煤窑挖煤了。这是秋秋出了事以后我们才知道的。秋秋怕我们知道了阻拦,事先就做好了准备。她出门时多带了一套衣服,挖完一天的煤,洗过了换了衣服才回来。后来连续几天她都是清早出门晚上回家,我问她天天往她大哥家去干什么了,她只笑着说,去帮大哥大嫂忙忙活儿。我说,你去帮忙忙活,我也可以去呀。她说,你去干吗,家里的都不愿做,还愿意去帮别人啊?你要是想做你就帮爸做做饭,不然爸一天干活累了又没饭吃,会不高兴的。 
  爸倒没有不高兴,他只是很想弄明白秋秋这样早出晚归是在做什么。他问我,我说秋秋是回娘家帮她大哥大嫂哩。爸就恨铁不成钢地挖我一眼,自己去问秋秋。当晚他在秋秋回来的时候堵在秋秋的面前问,秋秋你跟爸说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秋秋说,我回娘家帮大哥大嫂去了,他们地里忙不过来。这阵子山下正忙着上玉米的催包肥,秋秋的话让我爸抓不出把柄,我爸就只好暂时撤退了。 
  第二天吃中午饭的时候我爸问我,秋秋和娘家大哥是生着气的,她连告我们的时候都没去叫她大哥是不是? 
  我想想觉得爸说得对,但我总是少根筋,不明白我爸问这话的意思。 
  爸用筷子敲敲桌子,说,她是不是想去挣钱来还岩影? 
  我忙说,是。 
  爸说,那她用啥法去挣钱了? 
  我说,我们想过好多法子,但我们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去挣钱呢。 
  爸说,你他妈的呆羊,秋秋肯定是偷偷挖煤去了! 
  爸说,我怕她去挖煤,那样的话怕出事。 
  我们都没想到,我爸一语成谶,秋秋真出事了。 
  秋秋流产了,是在煤窑里发生的。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秋秋当时没告诉任何人,后来也没告诉任何人。事实是,她流产了。这个娃给她带来希望,又在她充满希望的时候突然掐断了她的希望。 
   
  第十三章 
   
  38 
  我想秋秋如果有力气,她一定会掐死自己,因为她太痛恨自己。但是,她没有那份力量了。当她明白自己流了产的那个时间,她就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我和雾冬跑到煤窑那地方看到她的时候,她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一个阴凉的地方,煤窑上的两个管理人员坐在旁边守着她。时不时用手去试试她的鼻息,怕的是她死去了。我们赶到的时候一个管理人员的手正从秋秋的鼻子跟前拿回来,他很气愤又很厌恶地对我们说,快点,趁还没死,抬回去!另一个站起来拍着屁股问,你们是她什么人?雾冬说,我是她男人。那个人突然就把雾冬抓住要打,雾冬把他推开,他就啪地朝雾冬吐了一口,说,你他妈的叫你怀了孕的还是个瘸子老婆来挖煤,是存心了想来害人啊?雾冬红着脸跟他争论,一副一定要夺回真理的架势。我觉得这些人都很恶心,秋秋都那个样子了,还有这份闲心。我在另一个人的帮助下背上秋秋,赶着往山下走。 
  秋秋在我背上说,别管我蓝桐。 
  秋秋一直不做声,我们喊她她也没应过一声,这会儿这声音就有了一种被深葬了很久的阴冷。我竟吓了一跳。秋秋说,你别管我蓝桐,让我死了吧。我反过头,想看到她的脸,可她的头歪在我肩头上,我只看到一块惨白的额角和一簇又脏又乱的头发。这两样东西让我心里发怵,我的腿开始打抖。我说秋秋你坚持一会儿,我们去集上的医院。秋秋还是说,放下我,让我死了算了,我不想活了。秋秋双手软软的吊在我的两肩,她的身体也跟这双手一样不愿意跟我配合,我稍不注意,她就会重新摔回到地上去。我想,一个心已经完全死去的人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们把她背到集上的医院里,秋秋就坚决不说话了。秋秋没有了去跳崖的力气,没有了掐死自己的力气,她只有闭上自己的嘴。不吃不喝不说话,还悄悄拔针头。她拒绝输液,针头刚插上,转眼她就悄悄拔掉。医生火了,骂她,说想死就不要到这里来!骂得秋秋死闭着的眼睛也往外渗泪。再输液,我和雾冬就一直守护着她的手臂。岩影也来医院了,萎萎缩缩的不敢往病床前站。我们都没心思理他,他就远远的站在一边,巴巴地往这边望。每一次来,他唯一的那只手里都没有空着,或是几颗紫红的李子,或是一个金黄的熟杏。可是,他又从来没敢递到秋秋面前过。 
  在医院住了两天,医生说,你们可以回去了,只要让她往肚子里咽东西,就会很快恢复起来。 
  我们就把秋秋背回了傩赐。 
  岩影杀了他的黑狗,给秋秋补身子。 
  岩影端着狗肉来到秋秋的床前,香味熏得人头脑发晕,可秋秋还是把眼睛死死闭上。 
  秋秋一直就没睁过眼睛,她大概想的是死不了也不想看到这个世界了。 
  但是岩影说,秋秋我给你端狗肉来了,我把黑狗杀了。 
  秋秋紧闭着的眼睛开始颤动,眼角亮亮的湿湿的一会儿,两个泪珠就长成了,慢慢的往下滑。 
  岩影说秋秋你睁开眼睛啊,把这汤喝下,把这肉吃下,你好起来就快了。 
  秋秋把脸别开,让一个泪豆儿从她的鼻梁上翻过去,再跌落到枕头上。 
  秋秋回来以后仍然拒绝进食。不管是我妈来劝还是雾冬来劝还是其他任何人劝,她都不睁眼不进食。那天,我突然特别厌恶这些围在秋秋床边劝她进食的人,我以我身体里罕见的火气朝着他们大声吼道,你们都走开!离她远点!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发过火,我是个不太容易发火的人,可我的确是发火了,我的样子不光吓着了他们,也让自己十分惊讶。惊讶中,我向他们说对不起。我自己扑灭了火气,他们就一个一个默默的从秋秋的床边离开了。 
  秋秋或许也被我吓着了。当我的眼睛从一个个离开的背影转向她的时候,我看到她睁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被越涌越多的泪珠子撑得好大好大。她的嘴动了几下,一些沙哑的声音短促地跳动一下就没了。但我听清了,她是在喊我,蓝桐。当秋秋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奔流的时候,她的声音跳得高了些。她说,怎么办?我心里被她叫得暖暖的也酸酸的,我说,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我紧紧的抓着她的手,我希望她能从我的手上感觉到我的心思,知道我不希望她死去,我愿意帮助她。 
  她说,我死也不会回到岩影那里去。 
  我说,不去。 
  她说,我也不想回雾冬那里去。 
  我说,不去。 
  秋秋的眼泪秋秋的话都深深地刺痛了我,我咬着牙也没能阻挡住我的眼泪。当时,我的每一根骨头里都充满责任感,连我平时的那些飘渺的想法都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说秋秋,我只要你跟我一起过,我不让你去跟别人! 
  但是,陈风水说,这不行。
  陈风水认为他是一村之长,有责任来关心一下秋秋,就来了,还带来了两斤红糖。看过一眼秋秋以后,陈风水就把我拉到院子里说话。陈风水认为这件事情是因为我的不懂事引起的,他脸上的痛心绝不比我爸脸上的少。他说你怎么能怂恿她去挣钱来还份子钱呢?你应该劝她像傩赐的其他女人一样好好的过日子。他说,都看得出秋秋喜欢听你的话,你就该对她说些对大家都有好处的话。 
  我说,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话。 
  陈风水愣了一下,他很快在脸上抹了一把。本来是抹汗水,但当他额上的汗水给他抹掉以后,他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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