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的尽量扩充与不看二十四史--民国新史学的一个诡论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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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的尽量扩充与不看二十四史--民国新史学的一个诡论现象-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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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 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 
      始可以真了解。”⑤这样一种欲以“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藉“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来了解“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的方法; 
      与西人从人类学和考古学中生出尤盛行于今日的“实物文化(material culture) ”研究取向极相类似。158 

        另一方面; 陈寅恪也曾对自己的学生说: 上古文字记载不足; 难以印证。而“地下考古发掘不多; 遽难据以定案。画人画鬼; 见仁见智; 曰朱曰墨; 
      言人人殊。证据不足; 孰能定之?”①此语提示着陈寅恪对王国维的“二重证据法”似不无保留; 
      则陈在甲骨文或出土材料方面的态度甚或稍接近章太炎。太炎指出的“学弊”之一即“详远古而略近代”; 
      他指责那些选择研究上古时代的学者“好其多异说者而恶其少异说者; 是所谓好画鬼魅恶图犬马也”②。两人所用的语汇也非常相近。 

        后来陈寅恪在1942 年序杨树达书; 进一步申说“自昔长于金石之学者; 必为深研经史之人。非通经无以释金文; 
      非治史无以证石刻。群经诸史乃古史资料多数之所汇集; 金文石刻则其少数脱离之片段; 未有不了解多数汇集之资料; 
      而能考释少数脱离之片段不误者。先生平日熟读三代两汉之书; 融会贯通; 打成一片; 故其解释古代佶屈聱牙晦涩艰深词句; 无不文从字顺; 
      犁然有当于人心。”③此虽未及甲骨文; 但他既视出土的零星地下材料为“脱离之片段”; 又更肯定经过许多代人不断整理的既存文献材料; 其间的轻重; 
      自不必多言。 

        考古学曾给20 世纪的新史学带来许多希望; 但对地下可能出现什么样的材料则不同的学人有不同的期望。北大考古学会的马衡在1925 
      年就曾希望有计划、大规模的发掘能“打开更精确、更复杂的‘地下二十四史’”④。曾正式提出“动手动脚找东西”而不做“读书人”的傅斯年对地下发掘的认识则与马衡很不相同; 
      他认为“掘地自然可以掘出些史前的物事、商周的物事;但这只是中国初期文化史。若关于文籍的发觉; 恐怕不能很多(殷墟是商社; 故有如许文书的发现; 
      这等事例岂是可以常希望的) ”⑤。这里表现的不仅仅是对地下材料的期望更加现实; 更重要的是傅斯年并不因为出现大规模“文籍”的可能性小就轻视发掘; 
      他根本就更寄希望于“初期文化史”上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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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楼

        在处理既存文献材料与新出土史料的观点方面; 傅斯年与陈寅恪相当接近。他充分承认像甲骨文这样的出土材料可以“点活”文献材料的功能; 
      认为“每每旧的材料本是死的; 而一加直接所得可信材料之若干点; 即登时变成活的”。直接材料当然“比间接材料正确得多”; 
      后者的错误靠他更正、不足靠他弥补、错乱靠他整齐; “间接史料因经中间人手而成之灰沉沉样; 靠他改给一个活泼泼的生气象”。不过; 
      尽管“直接的材料是比较可信的; 间接材料因转手的缘故容易被人更改或加减; 但有时某一种直接的材料也许是孤立的; 是例外的; 
      而有时间接的材料反是前人精密归纳直接材料而得的”。正因为“直接材料每每残缺; 每每偏于小事; 不靠较为普遍、略具系统的间接材料先作说明; 
      何从了解这一件直接材料? 所以持区区的金文; 而不熟读经传的人; 只能去作刻图章的匠人”⑥。 

        傅斯年强调: “若是我们不先对于间接材料有一番细工夫; 这些直接材料之意义和位置; 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则无从使用。”故“必于旧史史料有工夫; 
      然后可以运用新史料; 必于新史料能了解; 然后可以纠正旧史料。新史料之发见与应用; 实是史学进步的最要条件; 然而但持新159材料; 
      而与遗传者接不上气; 亦每每枉然”。他以王国维利用甲骨文证史为例论证说: 若“熟习经传者不用这些材料; 
      经传中关涉此事一切语句之意义及是非是不能取决的”。但“假如王君不熟习经传; 
      这些材料是不能用的”。傅氏主张以“得到前人所得不到的史料”来“超越前人”;同时更“要能使用新得材料于遗传材料上; 
      然后可以超越同见这材料的同时人”。概言之; “不知扩充史料者; 固是不可救药”; 仅期靠新史料平地造起; 也难免于“徒劳”①。 

        当李宗侗(玄伯) 质疑顾颉刚的疑古倾向; 认为“用载记来证古史; 只能得其大概”; 并提出“要想解决古史; 惟一的方法就是考古学”; 
      故应“努力向发掘方面走”时; 傅斯年支持顾颉刚说: “现存的文书如不清白; 后来的工作如何把他取用”? 
      顾的成就在于提出了“一部中国古代方术思想史的真线索”; 所以他的“古史论无待于后来的掘地; 
      而后来的掘地却有待于你这古史论”。顾颉刚自己也同意“努力向发掘方面走”是“极正当的方法”; 
      但指责李宗侗“有过尊遗作品而轻视载记的趋向”。其实文献资料“足以联络种种散乱的遗作品; 并弥补它们单调的缺憾。我们只要郑重运用它; 
      它的价值决不远在遗作品之下”。今人已“懂得用历史演进的眼光去读古书; 懂得用古人的遗作品去印证古书; 乍开了一座广大的园门; 满目是新境界; 
      在载记中即有无数工作可做。依我看; 我们现在正应该从载记中研究出一个较可信的古代状况; 以备将来从遗作品中整理出古史时的参考”②。 

        顾颉刚在文中特别强调: 在“对于新材料的要求加增”时; “对于旧材料的细心整理; 有同等的重要; 
      应当同时进行。不宜定什么轻重、分什么先后”③。提倡新旧材料并重是他那时反复申论的一个主张; 
      但何为新材料何为旧材料的含义却处于变化之中。顾颉刚在次年(1926 年)针对当时“只要研究新的材料; 不要研究旧的材料”的倾向性主张说: 
      “新旧的材料在应用上虽有区别; 但在研究上是绝对不该有区别的”; 所以要对“上至石器时代石刀石斧之旧; 下至今日时髦女子衣服饰物之新; 一律收集; 
      作平等的研究”④。对比前后两说; 可知顾氏1926 年说的是材料本身的时代新旧; 而前面所说的似乎是材料呈现在学者眼前的新与旧; 
      其实恐怕更多是以学者的观念来区分材料的新与旧; 两者表现类似而其实质相当不同。且时人正是要对新旧材料“定轻重、分先后”; 
      具有“新眼光”的学者有意无意间宁愿研究或使用“新材料”的倾向那时已经形成并日益发展(在不同程度上也影响了许多一般被认为是旧派的学者) 。 

        此后中国史学的发展表明; 在主流史学中李宗侗的取向越来越得到尊重; 而“载记”材料的地位却进一步降低; 
      这与顾颉刚自己的疑古作为直接相关。顾本认为崔述“要从古书上直接整理出古史迹”的方法不妥。“因为古代的文献可征的已很少; 我们要否认伪史; 
      是可以比较各书而判定的; 但要承认信史; 便没有实际的证明了”。因此他强调“我们要辨明古史; 看史迹的整理还轻; 而看传说的经历却重”⑤。换言之; 
      传统的主流载记只有在证伪时还比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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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

        载记和遗作品之间的互证关系其实相当微妙; 徐炳昶注意到; 王国维与胡适、顾颉刚之间的一个重要差异; 即依靠什么来“启示或解释”出土之物? 
      他认为; “王国维能开始解释甲骨上的文字; 因为他相信殷代现存的文献。如果殷代文献被猜疑而蔑视、而散逸; 那虽有王氏湛深160治学的精神; 
      亦无从寻得下手处。”①不论有意无意; 
      地下材料主要用来“证伪”还是“证真”的立意或先入态度的确是非常重要的。顾颉刚在提倡重视“载记”材料的同时却因以疑古为出发点(当然他的最后目标还是希望得到一个“准确科学”的古史系统) 
      而自挖其墙脚; 具有十足的诡论意味。 

        同样; 虽然顾颉刚自己对“传说”特别强调; 但他大力推动的疑古倾向反使学者对传说材料不敢用。后来主张以“信古”取向来研究古代传说的徐炳昶观察到; 
      到1949 年后; 唯物方法已被接受为史学界“最高轨范”疑古思想仍“藏蔽于' 学者' 思想的深处以隐隐作祟。治古史的人一谈到传说的资料; 
      总是左支右吾; 不敢放手去工作; 就是有些位大胆使用这些资料; 却也难得史学界的同意”; 其主要原因即“从根本上疑惑这些资料的可用与否”②。 

        民国新史学的总体倾向是向往“科学”; 而其中一个基本预设即是对地下材料寄予厚望; 
      前引马衡对更精确的“地下二十四史”的期望即是一个显例。而在地下资料特别是甲骨文大量运用于古史研究之前; 胡适在1921 年已提出他的“古史观”; 
      即“现在先把古史缩短二三千年;从《诗三百篇》做起。将来等到金石学、考古学发达上了科学轨道以后; 然后用地底下掘出的史料; 
      慢慢地拉长东周以前的古史”③。这一观念既体现了对地下材料的期望与信心; 
      同时也等于宣判了中国在东周以前“无史”。伍启元后来总结“古史辨”运动时正如此说: “在地下发掘未能建设中国古史之前; 
      中国自东周以上只好说是无史。”④ 

        王国维的一大实际贡献即在于他利用甲骨文将中国“历史”向前拉长了一大段; 
      后来郭沫若在其《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中乃能断言“商代才是中国历史的真正的起头”⑤。但“拉长”只是量的变化; (今日的) 
      “中国”此前总有一段时间“无史”的状况并未从根本改变。徐炳昶指出: 顾颉刚派的观念也是对于传说时代的古史“暂时不谈; 
      等将来地下材料的证明”。其结果是“由于地下发现的材料未能弥补; 而商朝中叶以前的历史遂成了白地”! ⑥从胡适到郭沫若这些以“科学”方法治史者; 
      虽然其所本的“科学”颇不一样; 在这一点上却具有大致的共识。 

        对“科学考古”有信心的史家或可以耐心等地下出土材料来慢慢“拉长”古史; 但中国“历史上可靠的事实前无引导; 变成一些孤立而忽然跳出的东西”⑦; 
      却是治古史者或治通史者难以回避的问题。正如傅斯年所说: “以不知为不有; 是谈史学者极大的罪恶。”不论东周以前还是商代中叶以前; 
      撰史者对那段历史总得有个交待。傅自己特别提倡“于史料赋给者之外; 一点不多说; 史料赋给者之内;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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