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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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6期- 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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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斗争气氛开始缓解;再后来,开始落实政策;“四人帮”倒台以后,人家得到彻底平反,而且很快就全家搬走了。彩旦有好几个儿女,现在站在眼前的是跟龙大援同龄的一位,他们当时是怎么个心境,龙大援没有特别去注意过。万没想到事过这么多年,这位同窗还这么记仇,并不把那笔烂账都算到“四人帮”身上了事,狭路相逢,还要对他施加报复…… 
  几年前,电视里播过一个节目,龙大援很偶然地看到,那种节目以往他绝对是一秒之后必定用遥控器点换的,但那回他却没点换,还一直看到结束。那是一个介绍那位彩旦的特别节目,他已经是高龄老人了,但模样轮廓还是马上让龙大援认出了他。原来他后来是戏校的老师,培养了许多戏曲人才,得到各方面尊敬,还有了好像是政协委员那类的身份。节目里记者问他:“您‘文革’里饱受摧残,请问您是怎么挺过来的?”荧屏上那老人现出慈蔼的笑容,缓慢地做出了一个简洁的回答,这回答让龙大援刻骨铭心:“就是……不要脸呗。”那节目龙大援回味了很久。大约是去年,龙大援从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那老爷子去世了,享年八十出头,也够本儿了…… 
  “嘿,哥儿们,冲着1000块去啦?为‘一吨’就值当这么玩命呀?……你们看,他鼻头都冻红啦!……”那位同窗的报复心还在喷涌发泄:“别泄气呀,哥儿们!挺住!把你那块儿再绷紧点儿让大家伙好好欣赏……再绷一个!……绷一个!嘿,绷一个啊……” 
  龙大援身体里仿佛有两条龙纠缠在一起翻腾扭动,一条龙恨不得立即大吼一声扑过去缠在那家伙身上把他勒死,另一条龙却在阻挡那条发怒的龙,不断地把那回电视里那位老人的面容和那句对记者的回答在他脑子里回放……他都感觉到了自己上下牙床摩擦的声音,那不是由冰,而是由火激出来的…… 
  身高1米76,体重只有63公斤,28岁的薛冰站在冰上,稍远点望他,有的观众特别是老年人会情不自禁地埋怨冰雕展老板:“怎么能让这样的小伙子站冰呢?也太狠点了!”但是走近了看他,观感就不大一样了。有个中年人就这么指点他:“嘿,远看瘦干狼,近看钢筋桩!”确实,逼近了看,薛冰既不能叫瘦更不能称弱,他身上几乎没有脂肪,但贯串全身的筋腱线条分明,把并不厚凸但线条分明的胸肌和臂肌、小腿肌等处勾联得充满活力。他双腿微开,稳稳地直立,双臂下垂,双手握拳,细长的脖颈强直,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鼻子和嘴巴都显得有些小,但一双眼睛很大、很亮,头发蓬蓬的,当中分缝,有几绺头发固执地往上冲,显得有点乱,也让人感觉到他有些个野气。他几乎一直保持着那么个姿势,但并不是静态地站立,他很有规律地每隔几分钟就双拳紧握一下,随之胳臂上的肌肉就铰链般地收缩,紧接着这收缩波推衍到他胸部、腹部,只见他胸肌妩媚地一挺,腹肌活泼地凸现出六小块,最后那绷紧的波浪传达到小腿,在抵达脚底后告退。有几个年轻女士在观看他时发出极开放的议论,其中一句是:“这一个最性感!” 
  薛冰的思维和语言里,连对女人都从未使用过“性感”这个词,何况是针对男人。 
  不过薛冰确实早已达到性成熟了。这方面他的饥渴感天知地知自己知,还有谁知?原来,他以为毛妹是知的…… 
  薛冰和其他打工仔一样,走南闯北经历多多。这两年找到的工作是工资最高的。这份工作是他一个表舅给介绍的。表舅进城务工多年,忽然发了,现在是经营建材的商人,两年前就在近郊买了复式单元房,置了桑塔纳2000自己开来开去,如今业务更加繁忙,前途更加看好。表舅的主要业务关系是市政工程的承包者,他不仅向他们提供一次性建材,也出租供反复使用的建筑器械,开头只是钢筋卡子、搭架钢管什么的,后来就置了铲车、叉车、搅拌车、吊车什么的出租,因此最近又买了栋湖景别墅就要搬过去,原来的复式单元则打算出租。表舅把薛冰介绍给了高经理,高经理也不过四十来岁,本地人,从事市政工程的承包已经好几年了,当然有了漂亮的住房、漂亮的车子,还有漂亮的媳妇,漂亮的儿子和漂亮的斑点狗。现在高经理所承包的是某道桥的改建工程,薛冰在工地上当看守。工地用大围障围了起来,出入口外面挂着大牌子,标明工程名称、责任单位、施工单位、项目经理等等。附近居民楼里常有居民反映施工噪音太大,扰民,有的打电话写信向上反映,有的则亲自走过来找负责人提意见,哪里找得见?遇到的就是值班的看守。那天晚上,有个老头本是来提意见的,结果跟换下班来的薛冰聊了起来。薛冰有问必答,老头样样觉得稀奇。比如薛冰告诉他,外头牌子上写的那个人,其实是个挂名的,这工程实际上承包给高经理了,现在工人的工资都由姓高的发,工棚、食堂也是他搭建的,整个工程完了,验收的时候,外头牌子上写的那个人也许才陪着来一下,要么就是出事了,那人不得不来露一面,露了面,工人包括薛冰他们看守也不听他的,一切还是都得听姓高的,甚至姓高的也并不怎么听那人的,只是给那人个面子罢了,因为姓高的又是从别的人那里得到这个项目的,那别的人甚至还又是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的,当然,这些人都有公司,都办了有关的手续,这么几层转手,剩下的工程款才到了姓高的手里,姓高的可是动真的,真来修建东西的人,所以才是这工地的真皇帝,他留谁是谁,让谁走谁就只得走,没别的路子,想跟这里挣钱的,都得看高经理的脸色说话行事……老头听呆了。薛冰又告诉老头,只有看守才在他看见的这片围障里住,住的就是那边的活动房,木板墙,铁皮顶,夏天太阳烤,冬天不挡风,好在夏天有台虽然破旧倒还能制冷的空调,冬天则给两台挺像样的电暖气,他们四个看守分两班,小屋里三架上下铺,两架睡人一架放东西,所以住得还是很不错的,旁边还有个柜式临时厕所,只是用水不方便,每天只有运水车来一次储下那么一个大圆塑料桶的水,喝的,洗漱,包括洗衣服,全靠那么一桶水,冬天还好说,夏天根本不够用……老头问别的工人住哪儿呢?薛冰告诉他全住一站路远的那边绿化带的小树林里,食堂也在那边,那几座工棚老板说有树阴遮阳所以不安空调,冬天倒有土暖气,一屋八架上下铺,别的不说,臭脚丫子味儿就能把人熏晕!洗澡么,有个用太阳能热水的洗澡间,里头每回只能容一个人,那边用水因为可以接上水管供应充足,但你抢不上头几锅,后洗的时候,基本上就全是洗凉水澡了……老头听薛冰的口气,对自己的这份工作还是挺满意的,是的,薛冰讲起这些甚至还多少有些个得意,人家高经理是不用“后门兵”的,表舅好大的面子,高经理才不但接受了他,而且没让他在工地当小工,而是安排他当了这白班的看守,虽然要从早上七点守到晚上七点——中午夜班的会来稍替换一会儿,好让白班的去食堂吃个饭——但总归比干活轻省多了,工资呢,一天25块,一个月750元,很不少了!那些在工地干活的,小工一天只有20块,技术工有的能多到30到40块,可是阴天下雨或因什么事故停工,就只开饭不开工资了,而看守呢,什么情况下都有工上也就都有工资……老头问吃得怎么样?薛冰摇头,早上是黏粥和咸菜,中午晚上永远是米饭,管够,但菜每顿只给两锅勺,市场上什么菜快下市了熬什么,一个月里能在菜里见着两回肉片就算不错了……老头就说,你对那食堂最没感情吧?薛冰听了这一问就再没回答他,老头忙说你该休息了,打搅打搅,再见再见,薛冰心猿意马,含糊应对…… 
  对食堂最没感情?嘿嘿,最有感情的,就是食堂啊,因为,食堂里有毛妹呀! 
  毛妹是他们民工群里惟一的女性。虽然在这城市里满大街有女人,而且不少是美女,他们也看得到,但那是些跟他们不相干的存在。毛妹在食堂工作,她一早来,晚上走,跟另几个给城里人当保姆的同乡妇女合租了间居民楼的地下室住。高经理为什么接受了她这么个女工,薛冰他们都不清楚,也用不着闹清楚,清清楚楚的是毛妹本人,每顿饭给他们发菜,在厨房内外活泼地大笑,有时为了哪个人一句什么话不中听,会一拳捶过来,捶得那人痒酥酥的,可是另外的人想也挨那么一拳,也故意说句逗她生气的话,她却又并无反应,也许倒转身跟没招惹她的人说笑去了。薛冰挨过她三次拳头呢,有次薛冰蹲着吃饭,毛妹弯腰捶他,一瞬间,薛冰清楚地看见了毛妹那圆领衫里露出的乳沟,仿佛一道奇异的闪电,熄灭许久之后,那亮光还让薛冰的眼睛刺痒,是甜到心窝里的那么一刺啊…… 
  毛妹是不是美人?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提出。美人又怎么着?不止一个没娶媳妇的民工床头贴着免费弄来的商品广告,上头必有大美人,有的是比真人还大的美人头,有的穿又露又透的泳装,但那些美人你真够得着么?毛妹可是三顿饭时必见的女子,有个家里有俊媳妇的大哥都这么说:“亏得有个毛妹!要不非把人闷死!”当然马上就有跟上去打趣的:“怎么?你揣上坏主意啦?”另一位就接过去说:“坏主意那是人人都有吧,可真干坏事,咱们这群里恐怕还找不出一个。”那先发话的大哥就说:“对啦。这么一群一年顶多回一趟家的寡男,整天扎堆儿干活、吃饭、睡觉,那是怎么着眼前也该晃着个雌的啊,就不是毛妹,是毛姐,毛嫂,毛婶,毛婆……哪怕毛夜叉,也好啊!”薛冰这时候眼睛就绿了,逼上去说:“不许污蔑毛妹!”大家就哄笑,有人就说:“嘿,光棍好苦,杜鹃鸟叫唤啦!” 
     薛冰28岁还没对上象结成婚,这是他的心病,更是他父母兄姊的心病。城里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他呢?进城打工的譬如毛妹这样的,难道会嫁给他吗?去年回老家,全家支持,二嫂张罗,给他介绍了个邻村的寡妇,跟他同岁,大月份,两个闺女;她丈夫是得癌死的,治病拉的账现在只剩个小尾巴;好的是家里三年前起了小楼,一楼是铺面房,后院也整齐;他若肯,可以倒插门。于是见过两回面。那寡妇细高身条,比他只略矮一寸,虽然长脸庞上的颧骨高了些,眼睛细了些,皮肤倒还白净,说话举止大方得体。他心里并不愿意,无奈父母兄嫂都说你再耽误不得,再拖两年过了30,怕连这样条件的也难找到了。他回城这十来个月,每月买IC卡到公用电话那儿跟家里通电话,家里总催他下决心,警告他若再含含混混的人家可不能再等,上门给说媒的多着啦。他也跟那位女子通过两回电话,双方说的全是淡话,但他感觉到,只要他愿意,那女子倒绝不会放弃他的。 
  但是眼前有个毛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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