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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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6期-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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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林扶起车子,伸手来拉张板儿,张板儿却赖在地上不起来,一定要他把车子撂倒再来扶她,她说,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一辆车子。李林没办法,只好按她说的做了。 
  再次上路,张板儿却又不想一直前行了,她说,回头回头,我要上我姑家去。李林说,不回家吃饭了?张板儿说,说得轻巧,那是你的家吗?李林说,是你的家还不行吗。张板儿说,那是我的家吗?李林说,谁的家总得吃晚饭吧。张板儿说,在我姑家就不能吃了? 
  李林仍犹豫着,不情愿的样子。 
  张板儿说,你去不去,不去我可自个儿走了。 
  说着张板儿就迈开了脚步。她是那种高个头、哪哪又十分饱满的女孩子,两条肥硕的长腿裹在瘦瘦的牛仔裤里,走起路来美得叫人发呆。 
  街灯,行人,汽车,一切都乱糟糟地烦人。在李林眼里,惟有张板儿是诱人的,他叹口气,还是不由自主地骑车赶了上去。 
   
  张板儿的姑姑家 
   
  张板儿的姑姑和姑夫都已退休,没有儿女,却有两处房子。张板儿没来省城的时候,另一处房子是租出去的,张板儿来了,还谈了男朋友,另一处房子就给张板儿住了。张板儿的工作和男朋友都是姑姑介绍的,要不是姑姑,她还在一百里外的村子里给棉花整枝打杈呢。姑夫是从棉纺厂退休的,不过是个科级干部,但一张口就是国家的命运,他常说,工人农民没了地位,这个国家就要出问题了。他从前是把张板儿当农民看待的,有一种战友般的亲切,见面总是要问棉花的种植情况;现在张板儿不种棉花了,那份亲切也没有了,美容院的情况,他一句都没问过,就像张板儿是个可耻的叛逃者一样。对李林的保安工作他也没问过,李林从前当过解放军战士,保卫的是国家边疆,现在却只保卫几百户人家,这种选择让他更觉得不那么对头。李林不想来,正是因为姑夫的冷淡。张板儿总说,姑夫的冷淡只和国家有关,和他们是没关系的,就是有关系,姑夫在家也要听姑姑的。但李林觉得,事情好像并不那么简单。 
  从张板儿和李林摔倒的地方算起,还要往相反的方向骑上半小时,才能到张板儿的姑姑家。张板儿坐在李林的身后,顾自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走吧走吧,不要回头,一直走到底。哪怕电闪雷鸣,哪怕山呼海啸,一直走到底。哪怕鞋子掉了,哪怕衣服碎了,一直走到底。走吧走吧……李林说过,他不喜欢这首歌,但张板儿喜欢气李林,李林愈不喜欢她就愈要唱给他听。 
  张板儿姑姑住的小区叫石门东区,李林曾在那里做过两年的保安,有一次张板儿的姑姑从街上回来,手里提了太多的水果、饮料,李林帮她一直提到了四楼,让他进去喝口水他都不肯。后来张板儿的姑姑知道,这种事李林是经常做的,不只帮过她一个,于是她便想到了她的侄女张板儿。后来建了石门西区,李林被调到了西区,就离张板儿的姑姑家远了。但有了张板儿,再远也是近的,每星期张板儿都要往姑姑家跑两趟。房子是姑姑的,张板儿必须懂事。张板儿懂事,李林就更不能不懂事了。 
  但有件事李林一直没说过,对张板儿也没说过,那就是,调往西区是他自个儿提出来的,他想离得张板儿的姑姑家远一些。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因为说不清楚他才不好说。这件事让他初次体味到了做人的难处:想做的事往往没道理,有道理的事却又往往不想做。 
  张板儿到了姑姑家,就又是另一个张板儿了。这个张板儿懂事、勤快,洗衣、做饭的事不用姑姑、姑夫插手,她一人全包了。有时李林要帮她她还不让,一点不像在他们自个儿住的地方,李林饭做好了她都赖在床上不起来,还要李林背她到饭桌前。姑姑当了李林夸张板儿时,李林便只笑不吱声。姑姑不放过地问,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李林便一指张板儿,您问问她好了。 
  两人站在姑姑家门口,摁了半天的门铃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刚要走开,门却开了,就见姑姑两眼红红地站在门里,看见他们,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原来,姑姑和姑夫正在冷战,已经整整一天没说话了。姑姑说,我正琢磨怎么个死法呢,你们再不来,也许面都见不着了。张板儿问为什么,姑姑说,为国家的事。张板儿便有些想笑,说,为国家的事不高兴,国家也不知道,不是白不高兴么。姑姑说,你姑夫可不这么想,为了国家,他吃我的心都有呢。张板儿的肚子已是咕咕地叫起来了,她看看李林,李林板正的身材此时也有些哈腰,但她仍尽力装得没事人似的,听姑姑讲他们的事。从姑姑的讲述中她知道姑姑两顿饭都没吃了,和姑姑比,她就更不能着急吃饭的事了。 
  姑姑说,今儿吃完早饭原打算一块儿上街的,我衣服都换好了,你姑夫忽然又说不去了,说嫌街上太乱。我说,家里不乱,可也不能总憋在家里啊。嫌乱就甭逛街了,坐车径直去人民广场吧。你姑夫说,不去不去,上那儿踩狗屎去啊,好好的工人文化宫弄成什么广场,广场上到处都是狗,有几个人民啊。我说,那就去商场转转。你姑夫说,不去不去,去了你见什么买什么,我害怕。我说咱不带钱还不行吗。你姑夫说,不是怕你花钱,是怕你那股劲儿。我问他哪股劲儿,他说,喜新厌旧那股劲儿。我说,是人哪个不喜新厌旧啊,他说,我就喜旧厌新,如今就是哪哪都不如过去好。我知道又触着他的心病了,便说那就去公园,公园不乱也不用花钱。你们猜他怎么说,他说,那种地方更不能去了,年轻人一对一对的抱了亲嘴,你是看还是不看啊。我心里这气啊,索性脱了衣服,打开电视,哪里也不去了。你姑夫却还不肯罢休,指了电视里的一个吸毒者说,看看看看,过去哪有这样的,别说吸毒,就连小偷也没有呢,夜里睡觉门都不用插。 
  姑姑说,以往你姑夫说这话,我就打断他说点别的,这一回搅得我街都上不成了,我就要跟他较较真了。我问他,你口口声声说过去好,过去是吃得好还是穿得好,还是住得好呢?他说,吃得不好穿得不好住得不好,可是心情好,人这辈子还不就图个心情好么。我说那时候你在部队,学毛著积极分子,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员,敢情你心情好,可你了解老百姓的心情吗?他说,老百姓的心情要是不好,夜里睡觉就不会不插门了。我说,不插门你以为是心情好啊,是因为穷,穷得穿自个儿织的粗布,吃黑炭一样难看的红薯面窝头,你知道不知道?他说,你的意思,是现在比过去好了?我说当然。他说,那我就不明白了,过去毛泽东年代的时候你说好,你积极,现在你还说好,还积极,你倒是站在哪一头呢?我说,过去我说好我积极,是因为还没有今天的改革。他说,这就是你我的区别,我绝不会像你一样来了新的就扔掉旧的。我说,你那是顽固不化。他说,你那是浅薄、势利。我说,看看你身上穿的,看看这屋里摆的,你还要说今天不好,心亏不心亏啊。他说,我亏什么,比起那些贪污盗窃犯,我不过是个贫雇农,心亏的应该是他们。我们就这样吵来吵去的,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就各自关在屋里,谁也不理谁了。 
  姑姑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张板儿一边劝着姑姑,一边就要去厨房给姑姑做饭。姑姑说,不用做了,两顿的饭在冰箱里还没动呢。张板儿问是谁做的,姑姑说,反正不是我做的。张板儿看看那间紧闭的房门,说,我姑夫给你做了一辈子的饭,人家想说几句,还能不让人家说么。姑姑不服地说,李林也给你做饭,他要是尽说不对路的话,你试试。张板儿看看李林,李林也正朝了她看,她说,看什么,你想说不对路的话还说不出来呢。李林说,所以我才只说对路的话,不说不对路的话。张板儿不依不饶地说,对路的话你又说过几句,姑夫好歹还有个看法,你有过什么看法?李林说,那是你没给我说看法的机会。张板儿说,那你现在就说说,过去好还是现在好?李林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又没见过过去什么样。张板儿说,一个天生没看法的人,就是生在旧社会也是白搭。姑姑皱了眉头说,行了行了,你姑着急上火的,你俩倒有心闲磕牙,说吧,晚饭吃了没有?两人听了心里一喜,急忙抢着开冰箱去了。 
  饭菜端上桌子,姑姑仍是说吃不下,张板儿喊姑夫来吃,姑夫也不见回应。张板儿打开姑夫的房门,就见姑夫穿了一套压得尽是褶子的绿军装,头上戴了一顶深蓝色的工人帽,背对了门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桌上方的墙壁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奖状。姑夫的这打扮张板儿没见过,奖状她是见过的,无非是五好战士、劳动模范、学毛著积极分子之类,有部队发的,也有工厂发的,反正是集中了姑夫一生的荣誉。据说姑姑就是因为这些奖状才爱上姑夫的,两人志同道合,干起工作来都有足够的牺牲精神,他们甚至连孩子都牺牲掉了,姑姑提出不要孩子时,姑夫是全力应合,为此市报还为他们写了大块文章,号召全市人民学习他们的事迹。姑姑长时间地为这文章激动着,她在一所中学教语文,她得的奖状比姑夫一点不少,她曾连续十年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但姑姑的奖状张板儿从没见过,在姑姑现在的房间里,墙上挂的全是大大小小的照片,从1岁到60岁,就像是她个人的照片展。只正中的一张是她和姑夫的结婚照,服装是时尚的,脸却是背时的,虽都正值青春年少,那个时代特有的单纯、呆板仍是一目了然,时尚的婚纱、西服穿在身上,倒像是对旧时表情的一种欺凌似的。姑姑却不觉得,是她把旧照片送到电脑制作那里,执意让一对穿黑粗布对襟袄的年轻人换上了婚纱、西服。那里的人当时还煽情地说,电脑能让您的一切美梦成真。回到家里,姑姑对姑夫把美梦成真的话又说了一遍,姑夫看着照片却说,我可没做过这种张冠李戴的美梦。姑夫把那张旧照片镶进镜框,挂在了他的奖状们的正中,要和姑姑对着干似的。用姑姑的话说,派性严重的“文化大革命”时期他们都团结得一个人一样,现在改革开放了,没了派性了,他们自个儿倒闹起派性来了。 
  姑夫的打扮还是让张板儿感到了吃惊,她走到姑夫跟前,试探地摇了摇他的肩膀,仿佛他是个假人似的。姑夫看也没看她,目光凝聚在一张奖状上,神情严肃而虔诚。张板儿叫了声姑夫,说,吃点饭去吧。姑夫仍没理她。张板儿便把劝姑姑的话又说了一遍,无非是这样的意思:为自个儿的事也罢了,为国家的事闹成这样,国家还不知道,不是白闹了么。姑夫仍是一言不发,直到张板儿无奈地向外走时,他才忽然开口说了声,把门关好。姑夫的声音将张板儿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嘶哑、痛苦、陌生的声音,她几乎都想回过身去向姑夫表示同情了。但饥饿感还是将她拉到了屋外,她想,何必呢,他何必要寻这样的烦恼呢?她很快就和李林在饭桌上狼吞虎咽起来了,姑姑和姑夫两顿的饭菜,没一会儿便被他们打发得干干净净。 
  张板儿的家 
   
  这是一栋挨了马路的宿舍楼,向后依次排下去,同样的楼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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