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是个袖手旁观的角色,这时就更无从着手了。她只是说,这家里凡是你喜欢的,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她看姑夫倒也不客气,大到床上用品,小到锅碗瓢勺,哪一样也不落下,就连几块没用过的浴巾、擦脸巾,也是一分两半,不多拿,但也绝不肯吃亏。姑姑就想起当年结婚的时候,姑夫也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背包搬到的新房,但那个背包比这个背包要小多了,那个姑夫比这个姑夫也豁达多了,他的母亲为他准备的东西他一件没拿,背包里只放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姑夫对姑姑说,他是个看重大事不在意小事的人。这同姑姑的思想一拍即合,姑姑看着那个瘪瘪的背包曾幸福地想,一穷二白,才好画最美的图画呢。
姑夫用三轮车拉了三趟,才将收拾出来的东西拉完了。最后一趟要出小区门时,张板儿和李林忽然赶来了,李林换下姑夫蹬着三轮,姑夫则骑了李林的自行车和张板儿跟在后面。张板儿对姑夫说,是小区的门卫打电话告诉李林的。姑夫就说,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怎么认识我呢?张板儿说,他们干什么的,小区所有的人他们都认识呢。一路上姑夫再没什么话,张板儿和李林也想不起和姑夫说什么。就这样到了那边的旧房,将东西一件件地搬上去,又一件件地归置停当,张板儿和李林要离开时,姑夫才忽然说道,别走了,我给你们做饭吃。
姑夫的口气十分坚决,两人和姑夫到底是有些拘束的,相互望望,便留了下来。
姑夫在厨房里忙碌,张板儿和李林便站在阳台上看外面马路上乱糟糟的车辆、人群,他们都没再进那个放了自个儿的床和衣柜的卧室,怕见它们似的。这时的他们忽然有些理解,姑姑对那些旧家具的态度了。
厨房里很快飘出了饭香,姑夫将饭菜盛出来,由张板儿和李林端向饭桌。不过是一盘烧茄子,一盘炒青椒,一盘凉拌黄瓜、粉丝,一盆白米饭。张板儿便想起,那天从姑姑的冰箱里拿出来的,也是这几样,一吃,味道也一分不差。菜是从家里拿来的,也是一分两半,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往楼上搬时,张板儿还颇不以为然,觉得姑夫也太小气了,一点菜都往这里搬,现在吃着,才悟到了姑夫的细心。张板儿想,没有几十年做饭的习惯,是绝难有这份细心的。又想,不会做饭的姑姑这时在家吃些什么呢?
这时,张板儿就听姑夫说道,我,没想到你们会来。
张板儿就又把小区门卫给李林打电话的话说了一遍,并补充说,那个门卫从前和李林处得不错,他把这事看成了李林献殷勤的好机会。
姑夫说,你们完全有理由不来的。
张板儿不说话,李林就接过去说,其实就是您不搬来,我们也没办法住下去了,家具的事把姑姑气坏了。
姑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姑是个没准谱儿的人,这阵儿不让动,过一阵儿说不定她自个儿就要张罗卖了。
张板儿就问,姑夫离开姑姑,是因为姑姑没准谱儿吗?
姑夫没立刻回答,吃下几口菜,才慢慢说道,因为她没准谱儿,也因为我太计较,从前她不是这样,我也不是这样,老了老了倒变了,这么再住下去,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变得都叫人怕了。
姑夫说得很平静,张板儿却还是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凉意,由内到外,直传到了她的脚尖和指尖。她又不甘心似的问姑夫,要是姑姑往后每天给姑夫做饭呢?
姑夫立刻摇头说,不可能,你姑宁愿我离开她,也不会答应做饭的。
张板儿说,那她自个儿总得做饭吃吧?
姑夫说,她自个儿也不会做,她会到外面吃饭店去。不信你们就走着瞧。
吃完饭,张板儿和李林忙着收拾碗筷,姑夫在一旁看着,说,你姑这些年碗都没刷过。张板儿笑了说,姑夫您又计较了。姑夫也不由地笑起来。
张板儿和李林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姑夫笑,姑夫的嘴真大,一咧开脸立刻变了形,还不如不笑看着舒服了。
两人离开时,姑夫一再要他们常来,来了他给他们做饭吃。张板儿说,下一次,我们把姑姑也叫来。姑夫说,不管谁来,在我自个儿的家,这顿饭我是要做的。张板儿本是想试探姑夫对姑姑的态度,但姑夫这模棱两可的话,反倒让她感到了茫然。
这一次,因为要帮姑夫搬家,两人各自都骑了车,从姑夫家出来,张板儿便又赖着不肯再骑,李林只好让张板儿坐在自己的车上,一只手握车把,另一只手携了张板儿的车子。这样的骑法走不长一段路,就要摔倒一次,但张板儿死不悔改,摔下来还上,嘴里还直哼唱着那首不知名的歌:走吧走吧,不要回头,一直走到底。哪怕电闪雷鸣,哪怕山呼海啸,一直走到底。哪怕鞋子掉了,哪怕衣服碎了,一直走到底。走吧走吧……
路过一家饭店时,张板儿忽然叫道,姑姑,看,姑姑!李林循了张板儿的目光看去,果然就见姑姑坐在饭店靠窗的一张小桌前,脑袋贪婪地探向小桌,正专心致志地吃饭呢。近前去看,桌上是两菜一汤,十分鲜亮的颜色,还有红得诱人的葡萄酒、小巧玲珑的点心什么的。张板儿和李林站在窗外,出神地看着,姑姑却始终也没抬头向外看一眼。
前面的一段路,张板儿没有再坐李林的车子,自个儿蹬了车,骑在李林身边。李林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害怕了?张板儿反问说,害怕什么?李林说,害怕有一天像你姑那样呗。张板儿说,我姑怎么了?李林说,一个人吃饭呗。张板儿说,一个人吃饭怎么了?李林说,一个人吃饭挺好。张板儿说,当然挺好,我从没见过她那种样子,那种心满意足的样子。李林说,这么说,害怕的不是你,倒该是我了。张板儿说,你害怕什么?李林说,你身上那股劲儿。张板儿说,哪股劲儿?李林说,不知道,反正叫人挺害怕的。
这种时候,话就像到了一个什么边界,两人跃一跃,也许就能过去,但不知为什么,不约而同地绕过了它,开始说些具体的事情了。
具体的事情总是有的说的,一无所有的他们,工作要做,家要重新开始,一点一滴都要从头再来呢。好在,张板儿和李林对这一无所有的状况都没有多少沮丧,反而是有些兴奋的,且在这一天里,对姑姑、姑夫的不喜欢竟也比从前淡了许多,仿佛姑姑、姑夫收回了房子,也同时收回了对他们的不喜欢似的。
两人一时无法理清这心情的奇妙变化,便使劲地骑车,使劲地为买一件什么样的家具争吵,张板儿喜欢素雅,李林则喜欢红艳,争啊吵的,很快地,就到了他们新住的地方。这也是个顶楼,比姑姑的旧房还高了一层,上到半截,张板儿忽然对前面的李林说,蹲下来蹲下来。李林刚一欠身,张板儿便像只猴子样跳上了李林的后背。李林便背了张板儿,一级一级地爬了上去。
一条飞来飞去的鱼
孟 想
寇二的小妹叶田田是C城中学的一名教师,当初一(1)班的班主任,上(1)班和(2)班的语文课,还是学校语文组副组长和校刊《尖尖角》的编辑。学校领导对叶田田的关怀就像父母对子女似的,因此,学校有什么活动,需要合影留念,或者校刊需要图片什么的,叶田田就跟领导说,我请哥帮忙吧。
寇二原名叶子挺,他的青春期碰上了一个“开放”的年代,从此他迷上了摄影。现在的寇二一脸胡茬子,长发扎了个马尾巴,一心当他的摄影家了。寇二人活得艺术,个性如此出头露角,但他还是乐于为C城“服务”的,除了人文景观,自然山水,和他自己喜欢探索的题材,只要“党 和人民需要”,他同样在所不辞,接受一些收入不菲的业务。赚些外快又提高自己的知名度,这事何乐不为?
这一次,寇二又被小妹叶田田请到C城中学,帮忙拍一组校刊《尖尖角》创刊十周年的活动。寇二来到学校时,C城电视台也来了人,有一位看上去挺美的女记者正对着摄像机的镜头和手上的麦克风说话。寇二是搞摄影的,但他对扛摄像机搞新闻娱乐之类的,虽不反感也没好感,就不瞧她。但那位女记者做完了节目之后,在小妹叶田田身边挤了个位子坐下去,还和叶田田亲近,指一指寇二,然后远远地对寇二那么点头一笑。寇二也礼貌性地还了一个笑,心里嘀咕:这是不是又一个少见多怪的女子?但寇二觉得女记者和小妹叶田田一样可爱,就摁下小妹叶田田和女记者谈笑风生的一瞬间。
照片冲洗出来之后,寇二才知道那位女记者不是记者,而是小妹叶田田的同事,并且有一个和小妹几乎同音又同字的姓名:田恬。田恬刚刚师范大学毕业,在C城中学当初一(2)班的班主任,上整个初一段的音乐课。寇二后来去C城中学,就微笑着向田恬老师点一点头。田恬老师也微笑,也点头,并且抿了抿嘴角,把酒窝儿都抿出来了。这样微笑点头抿嘴角的次数多了,寇二就不得不动用上别的机体功能,比如用眼睛去看,用嘴巴去招呼。但寇二却不敢正视田恬老师的眼睛,也许是寇二的眼睛习惯了在镜头后面窥视人和物,面对田恬老师那一双比镜头更有可能捕捉到“风景”的眼睛,寇二算是乱了方寸。由于这个原因,寇二每次去C城中学,即使田恬老师从他身边擦过来擦过去,他也只是笑,点头。笑了点头了,寇二才骂自己一声笨!寇二从来不骂自己笨,遇到了田恬老师这是破天荒头一回。寇二意识到自己艺术家的自信和自负出了问题,就有点浮躁起来。
还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时,寇二拍过许多著名模特,还拍过人体。寇二想到田恬老师的身段,觉得那身段不应该是一名教师,应该是模特,不管是哪一类的模特,那肯定都是艺术的模特!可是,这么多次了田恬老师从自己身边擦过来擦过去,像一条鱼从眼皮底下溜过来溜过去。一个绝对模特的模特从一位充满自信和创造精神的摄影家眼皮底下溜过去,这是摄影家的失职,对美的一种亵渎!摄影家不就是美学家吗?摄影家的眼睛不去发现美,难道还让盲人去发现?寇二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发现”《二泉映月》的阿炳。于是,田恬老师就成了寇二心头上的一曲《高山流水》。
国足出线当晚,C城蓝鸟酒吧给球迷们提供了一个集体疯狂的场所和机会,气氛热烈,还引出了警区的保安人员,电视台也赶来,娱乐新闻一拍两得。这个晚上,寇二带着相机也转到蓝鸟酒吧,想不到在酒吧里遇见了小妹叶田田和田恬等几位女孩子。寇二对足球不是太感兴趣,但小妹叶田田是个十足的足球迷,没想到,上音乐课的田恬也是足球迷。几位女孩子兴致勃勃,还抓着酒瓶子和男同胞们一样,喝一口,喊一阵,喝一口,喊一阵。——中国队,加油!中国队,必胜!就差脸上没贴上国旗和足球了。这一晚,蓝鸟酒吧的轻音乐被国脚的踢球声、球场的拉拉队声以及球迷的呐喊声所替代,蓝鸟就变成了蓝鲸鱼,在欢腾的海洋上徜徉着。后来国足终于实现了那一句“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圆了国人四十四年的足球梦。寇二想着,这也有小妹叶田田和田恬老师她们的一份力,她们几乎是直接分享了足球的快乐!而寇二当时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