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黄春秋200907》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炎黄春秋200907- 第1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当彭柏山被带进审讯室时,他显得很平静,坐在我们的对面,用一双显得有些忧郁的目光看着我们。 
  方治华问道:“彭柏山,你想一想,你的问题还有什么没有谈的?” 
  彭柏山说:“该说的我都向组织上说了,现在没有什么要谈的了。” 
  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答:“是的,就这么肯定,因为我不会编造事实。” 
  问:“彭柏山,你曾经是党的高级干部,你应该知道你问题的严重性。” 
  答:“是的,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不能随意乱说。” 
  从审讯的情况来看,彭柏山态度不错,没有我审讯张中晓时的那种抵触情绪和拒绝回答问题的现象,他是每问必答,有根有据,也从不牵连别人,只谈自己的事情,遇着有关的人,他都说主要是自己的责任,与别人没有关系。 
  当问到与胡风的关系时,他也毫不隐瞒,一点一点的都作了交待,特别是近一年多来,他如何为胡风的工作问题想办法,又如何动员胡风找周扬面谈等等,与我们掌握的事实基本相同。只是他认为这些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正常交往与活动,根本就没有组织反革命集团的目的,更没有反党的意图。而我们则认为他与胡风的这些活动,都是在进行一种反革命阴谋。 
  对于公安机关的说法,他表示不能接受。 
  我由于刚外调回来,不太了解情况。加之在调查尚丁“军统特务”的过程中,我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感觉到胡风集团一案有着许多与事实不符的人为的因素。在当时的形势下,我虽然也有“左”的思想,做过一些“左”的事情,但作为一名办案人员,尊重事实应该是最基本的东西,这一点我还是始终不能忘记的。对于彭柏山一案,我一开始就有看法,但又不好说,因此在陪同方治华对其进行审讯时,我一言未发。 
  审讯下来后,方治华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说彭柏山与胡风的那些事情,都比较清楚了,我问还是那一套,没有什么好问的。 
  后来,审讯接触到了最实质性的问题,关于郭亮之死。 
  郭亮,湖南长沙人,192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从事工人运动。1927年当选为中央委员,同年参加八一南昌起义,先后任中共湖南、湖北省委书记。1928年3月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后被杀害。 
  方治华问:“你认识郭亮吗?” 
  彭柏山摇着头说:“不认识。” 
  方治华说:“可是有人说你认识。” 
  答:“别人说是别人的话,但我真的不认识。” 
  方治华说:“我们希望你能向组织上老实交待,不要隐瞒,否则后果得由你自己负责,我想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 
  答:“我当然明白,但我不能无中生有,这样做也是欺骗组织嘛。” 
  方治华见彭柏山始终不肯接触实质性的事情,就追问道:“你知道郭亮是怎么死的吗?” 
  答:“从党的报刊上知道,是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 
  方治华:“请你说详细一点。” 
  答:“我就只知道这么多。” 
  方治华见这样审下去没有结果,就单刀直入地说:“有人揭发说,你曾带人去抓过郭亮。” 
  彭柏山一听立刻站了起来,显得很激动,大声地说:“这是有人故意造谣迫害!” 
  方治华说:“你先别激动,我们也没有给你任意定罪,但你得说出让人信服的理由来。” 
  彭柏山是一个很有修养的人,他很快的冷静了下来,朝我们笑了笑说:“你们能相信这样的话吗?在胡风的问题上我可能有错误,但这郭亮之死与我却毫无关系。你们想一想,我现在才多大岁数,1928年郭亮死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社会上的普通青年,还没有加入党组织,而且后来我主要在上海参加‘左联’的文艺工作,怎么会认识郭亮?怎么有可能带人到湖南去抓他?这不是很可笑的事情吗?难道你们也相信这样的话?” 
  彭柏山于是与我们展开了说理“斗争”,我们听了觉得他的那些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审讯无法再进行下去。 
  我们将对彭柏山的审讯情况通过“胡风专案”办公室向上级作了汇报,但最后还是将他定成了“胡风分子”。 
  在以后的文化大革命中,彭柏山在河南省又遭受到严重的摧残,最后被迫害致死。 一场悲剧以生命的结束为代价! 
   
  责任编辑 杨继绳

哀李炳泉之死·李 普
  我认识炳泉,那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建国前夕我被调回新华总社,三年后调离,这个期间我认识了炳泉。我记不起同他有过什么个人交往,但是他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他总是带着诚恳的微笑,态度谦虚厚重。近来为了出版怀念炳泉的书,老友邢方群和李炳泉夫人刘可兴来找我,还有几位朋友多次谈起他。每次谈起,他那总是诚恳地微笑着的脸、那谦虚谨慎的仪态、那恂恂君子的形象,便在我眼前显现出来。 
  我最初认识他就听说他在地下工作期间做出过重大的贡献。我至今记得的有两件大事。一件是中共中央迁移到河北省平山县西柏坡以后,国民党方面探到了,准备重兵突袭。李炳泉以新闻记者的身份在北平做地下工作,以他为首的职业青年支部及时得到和传递了这个情报,使中共中央得以转危为安。我听过传达,毛泽东说当时中央身边部队很少,便唱个“空城计”,由新华社发表新闻,说我军已经获悉这个诡计,现正严阵以待云云。说得有鼻子有眼,对方见计谋败露,取消了这次行动。另一件是北京得以保全而没有毁于战火,李炳泉也有一份功劳。那时候北京叫做北平,平津战役中炳泉作为中共地下党的代表,会见国民党华北和北平的最高军政当局傅作义将军,转达了中共中央关于北平和平解放的意图,然后陪同傅作义的代表前往解放军平津前线指挥部谈判,结果是我国这座文化古城完整地保存下来了。 
  炳泉从西南联合大学读书时期开始从事共产党的地下工作,应当说贡献很多。别的不必多说了,仅仅是参与了这两件事,就足以令人敬重,但是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他那谦虚诚恳的微笑就更加叫人钦佩了。严格说来,不公然自吹自擂并不太难,许多人未必做不到。炳泉的过人之处在于叫人看不出来他做了些什么。现在回想起来,炳泉对他所做的一切泰然处之,表明他真正打心里认为,那一切都是他应当做的,不值得一提。有些人喜欢摆谱、喜欢摆老资格,这个“摆”字实在妙极了。他们不需要吹嘘什么,他们那神气、那身段、那姿态就十足表现出来。炳泉不“摆”,虽然他有摆的本钱,他的资格比某些“延安来的老干部”还老一点。宏观地说,这是那一代地下工作者的共像,他们把默默地奉献作为自己的职责。微观地说,这是他那高贵品质的表现。这一点更为重要,因为毕竟并非每一个地下工作者都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他那诚挚宽厚的笑容给我的印象如此之深刻,我相信我说这些话没有说错。可惜我见事迟,那时候没有这份敏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没有交上他这样一位可敬的朋友。 
  1971年我回到新华社,他已经不在了,他已经在1970年被迫害死去。他去世之前是新华社外事部主任、全国记者协会书记。1978年10月新华社为他举行了骨灰安葬仪式,我代表“李炳泉治丧委员会”致了悼词。老实说,最初我只是在办一件例行公事,所谓致悼词不过是念悼词罢了。但是悼词中说到了他一些事迹和他的遭遇,我念着念着自己也深深感动了,我记得我渐渐地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把悼词念清楚。这个可敬的人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啊:他一生致力于革命,但是他被他所从事的事业吃掉了,吃得尸骨无存。那天的仪式叫做骨灰安葬仪式,其实骨灰盒里只有他用过的一副眼镜、一顶帽子。 
  他究竟是怎样死的呢?最标准的说法是被迫害致死。被迫害致死有两种可能:自杀或者他杀。李炳泉属于哪一类,现在已经很难追究,并且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要追究,我只是要想一想。在李炳泉死去的时候及其以前的许多岁月,人们不仅没有不说话的权利、没有不举手的权利,而且没有不活的权利。哪怕是被迫害得走投无路而自杀,也是犯罪。如果李炳泉是自杀的,他的罪名就是“畏罪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当时那些人果然给他加了这个罪名。 
  炳泉有自杀的可能吗?“不可能!”陈理昂在电话里十分肯定地回答我说。他和炳泉属于同一类“犯人”,每天在“专案组”管制之下一起劳动。在炳泉死去的两天之前,他们偷偷地交换过对形势的看法,当然主要是关于他们自己的命运。那天炳泉说他们的问题一定会弄清楚的,这点是毫无问题的,党决不会冤枉他们的。“一个具有这样的信念的人会在两天之后自杀吗?”两天以后专案组贴出大字报,说李炳泉这个“无产阶级最凶恶的敌人”“畏罪自杀”了。理昂说得很激动:“我绝对不相信,那完全是胡说八道!” 
  陈理昂当然没有资格去察看尸体。王唯真看到了照片,他说照片很可怕,看来有伤痕,嘴角有白色的东西。我同几位朋友在电话里讨论:难道炳泉是服了安眠药吗?吃安眠药自杀的人是死得很平静的,而且他被关押着,得不到安眠药,也得不到悬梁的绳、割腕的刀片等等任何可以自杀的条件。既然不是自杀,就只剩下另一个可能:他杀。那么,那“他杀者”是谁呢,有什么证据呢?以上所说的都是推测,不是证据。而且我在前面说过,我只是要想一想,不是要追究,追究得一清二楚也不能使李炳泉复活。至于那些迫害者,简直不值得一提,他们普遍地不受法律的制裁,但愿他们能进行道德的自省,提升他们自己的灵魂。现在我认为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大家都来想一想,作为一个问题,李炳泉之死很值得我们好好想一想。 
  伟大领袖毛泽东说他一生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蒋介石国民党赶到几个小岛上去了,这件事全党都赞成、都说好;一件是文化大革命,这件事党内赞成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现在我们来回顾一下这两件事。前一件,从中国共产党成立的1921年算起,到1949年,用了二十八年。后一件,从1949年算起,到1976年,用了二十七年。对后一件事人们往往只从1966年算起,那是不对的,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毛泽东思想。任何事物都有一个酝酿和发生、发展的过程。如果把文化大革命看成毛泽东心血来潮的冲动,那就把他老人家和毛泽东思想太小看了、太低估了。那是毛泽东思想的合乎逻辑的产物,是1949年建国以来接二连三的批斗运动必然要走到的一步。我这篇文章之所以强调想一想,目的不在于追究,是因为在这个大形势之下,大家在劫难逃。至于受难者是李炳泉或者张炳泉、王炳泉,迫害者是女人或者男人、是这些人或者那些人,都带有很大很大的偶然性。至于双方个人的表现,当然大不一样。这大不一样的表现,决定于各人的品质、修养和经验等等,这又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 
  我认为文化大革命最大恶果之一是败坏了我们民族的道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