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基本上是封闭的系统里还有一个独立的,但却也是由心脏搏动驱动的“凤汉管系统”,而且血管里边有“凤汉管”,血管外边也有“凤汉管”,像这样的说法,在我们看来是违背常识的。但是金凤汉教授是专家,不是像我们这样只有一些常识的常人。好吧,那么让我们听听中国的专家们是怎么说的。
《人民日报》全文发表金凤汉《关于经络系统》后的第三天,即1963年12月17日,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邀请在北京的院内外解剖学、组织学、组织化学、生理学和生物化学等方面的科学家,在中国科学院院部举行了由竺可桢副院长主持的“关于经络系统座谈会”。在此之前,12月14日上海《解放日报》摘要发表《关于经络系统》。这一天正好是政治学习日,中国科学院在沪的生理、生物化学、实验生物、植物生理和药物等几个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在政治学习小组会上,自发地对金凤汉的研究报告展开讨论。不论是北京的座谈会,还是上海的研究人员的自由议论,两地生物学家对金凤汉经络系统的看法是一致的。
生物学家们说,经络系统有没有实体是一个长期争论悬而未决的问题。金凤汉的报告如果确实可靠,将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但是这份研究报告存在许多疑点,很难说明研究结果是可靠的。生物学家们从实验研究的方法、观察的结果等许多方面提出了疑问。例如在进行解剖学和组织学的研究时,用什么材料进行观察,这些材料取之实验动物身上的哪些部位,用什么方法对材料进行固定和染色;在进行组织化学和生物化学研究时,用什么方法摘出凤汉小体和风汉管,等等。所有这些,研究报告都没有说明,而这些是科学论文必不可少的内容,不然别人如何验证。另外,有些方法使用不当,是会影响数据的准确性和结论的。金凤汉在进行组织学、组织化学的实验研究中使用的几种方法,特异性不强,可能出现假象,难以作出正确的结论。他们还指出研究报告中描述的凤汉小体和凤汉管是相当大的,不用解剖镜和显微镜,肉眼就该看得到。解剖学是一门古老的科学,已经有数千年历史,从古至今,成千上万解剖学家居然谁都没有看到过这种凤汉小体和凤汉管,岂不是咄咄怪事?生物化学家对凤汉管中的DNA含量高出正常肝脏细胞DNA含量六、七倍感到难以理解。生物学家们还提出了许多问题,他们一致认为由于存在着一系列问题,很难对金凤汉的研究工作的可靠性作出肯定的结论。
生物学家们觉得金凤汉可能是在弄虚作假。他们担心《人民日报》过早发表肯定性的、高度评价的意见,会在科学上和政治上造成被动,产生不好影响。
神经生理学家张香桐说,这份研究报告的内容可能有真有假,但是真的不多。即使有的是真的,也不一定与经络有关。《人民日报》用了两版半篇幅发表金凤汉的报告,还加上评论员文章,都嫌过早。把不可靠的研究工作作为伟大成就予以评价,在政治上也是一个大的错误。万一金凤汉的工作是假的,怎么办?
神经生理学家冯德培说,按照金凤汉的描述,凤汉小体和风汉管是够大的了,几百年来全世界的解剖学家都没有发现,真是不可思议。要记住大跃进年代浮夸风的教训,像《人民日报》这样宣传,我是不赞成的。
生物学家们指出:我们在政治上支持朝鲜,但在科学问题上要实事求是。他们对《人民日报》不征求科学家的意见,就发表金凤汉的报告表示遗憾。他们无可奈何地说,对金凤汉的工作我们是不相信的,但是宁愿它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太糟糕了!
我国科学家访问朝鲜经络研究所
1964年1月中旬,中国科学家代表团应朝鲜邀请,去平壤医科大学金凤汉的经络研究所,进行为期约十天的学习访问。代表团的团长是卫生部部长钱信忠,副团长是中医研究院院长鲁之俊,成员有生理学家张锡钧(中国医学科学院基础医学研究所)、徐丰彦(上海第一医学院)、胡旭初(中国科学院生理研究所)、病理学家梁伯强(广州中山医学院)、组织学家李肇特(北京医学院)等。
代表团出国前,国家科委主任聂荣臻指示:一定要团结友好,虚心学习,实事求是。不能肯定的不要去肯定。政治上支持和科学上的实事求是一定要结合。
中国科学家代表团到达平壤后,金凤汉在会见时讲了话。他说,中国《人民日报》全文发表他们的研究报告,使他们感受到中国的有力支持,受到很大鼓舞。希望代表团回中国后立即对他们的工作进行验证,把结果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朝鲜打算就经络系统的研究成立一个国际组织,由朝鲜、中国等国发起,由二十人左右组成,金日成曾说要求中国出百分之五十的力量。
代表团既要顾及中朝两国人民用鲜血凝成的兄弟友谊,又要在科学问题上实事求是,没有疑问,他们要完成的任务是艰难的,他们承受的压力是沉重的。
在朝鲜学习访问期间,中国科学家们仔细地观察了该研究所用兔子做实验的结果,在显微镜下观察了切片,看到了“风汉小体”;在兔子的血管中看到了“凤汉管”。在整个访问过程中,不议论,只是在看不清楚的地方提一些问题。在这个研究所里,研究人员之间没有横向联系,更谈不上学术交流与讨论。个人的研究结果都直接向金凤汉等两三位领导报告,由金凤汉等汇总成整篇论文。对这种做法,代表团员颇为吃惊,但未公开表示意见。
中国科学家的重复实验
代表团在朝鲜考察过程中,团长钱信忠向国内发回两次报告。这两份报告都是实事求是的。代表团于1月29日回国,第二天在卫生部召开了有中共中央宣传部、国家科委、中国科协有关领导人参加的汇报会。汇报会上有两种不同意见,因此决定在中国中医研究院成立实验室进行验证工作。2月2日验证工作开始。
首先得出结果的是否定了“凤汉管”的存在。这项实验是代表团成员徐丰彦教授设计的。做这项重复实验的是代表团成员胡旭初教授。他们先重复金凤汉的实验方法,用兔子实验,从兔子一条大腿的血管滴入生理食盐水,在兔子另一条大腿的血管上做一出口,使血液和生理食盐水不断地流出,当血液流完,血管里只有生理食盐水时,点滴停止。这个过程约需十几个小时。这时剪开大血管,看到血管内有一条明显的白线,同金风汉做出的“凤汉管”完全一样。对这种现象,胡旭初解释说,生物化学和生理学的知识早已证明,血液的正常成分之一纤维蛋白元,在血液凝固时变为细密的网状的纤维蛋白。它把血液的其他成分网住,呈凝固状。如果用玻璃棒搅拌,白色的纤维蛋白就缠绕在玻璃棒上,留下的红色液体就是除纤维蛋白元以外的其他的血液成分。这条白线的形成,正是由于纤维蛋白元在长时间点滴过程中,随着血液的流动方向,而凝固成一条线状的纤维蛋白。人们都知道肝素具有抗凝血的作用,它能防止溶解在血液中的纤维蛋白元转变成凝固的纤维蛋白。于是,胡旭初等按照金凤汉的做法再重复一次,不同的只是在滴入的生理食盐水中加进一定量的肝素。点滴的结果,同预期的一样,肝素阻止了纤维蛋白元的凝固,血管里再也见不到有白线出现。同时,经过分析证明,这条白线的成分根本不是金凤汉所说的DNA,而是蛋白质。至此,“凤汉管”的存在被否定了。
但是“凤汉小体”的验证工作却遇到困难,由李肇特教授领导的小组,花了两个月时间,仍然找不到金凤汉所说的、到处存在的“凤汉小体”,所看到的只是皮肤的毛囊。后来他们集中了约三十人的研究队伍,把兔子全身的皮肤都制成切片,在显微镜下一个切片接着一个切片仔细地观察寻找,终于找到了同“凤汉小体”一样的组织,但这个组织只见于兔子的肚脐。至此,“凤汉小体”也被证伪了。
我国科学家以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拨开重重迷雾,显示了金风汉弄虚作假的真相。他们本来应当把否定的结果向领导报告,但是当时少数领导者认为经络是客观存在的,一定要做出结果来,并一再批评他们拿不出肯定的结论,要他们尽快做出正面结果。在这种政治压力下,他们只能用科学的语言表达说,找到了各种“风汉小体”,但这些都是组织学上已经找到过的组织。即使如此,他们还不得不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进行照相制图等工作,一直忙到“文革”开始。主持这项重复实验的科学家李肇特谈起这件事遗憾地认为,十分可惜地是浪费了那么多青年的宝贵时间。而设计实验否定了“凤汉管”存在的徐丰彦教授,日子更不好过。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他却被看作犯了政治性错误,受到了打压。他没有屈服,坚持向学校党组织阐明自己的观点。
事情的结局
前面说过,金凤汉事件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金凤汉其人其事;另一个方面是我们。事情的结局是:金凤汉方面,因弄虚作假被同胞揭露,受到应有的惩处,他自杀了,一了百了;我们方面呢?也是四个字:不了了之,或者换四个字:无可奉告。
当初轰轰烈烈、史无前例地用最高的规格宣传,用最美的形容词赞扬金凤汉的成就,如今为什么不声不响,一个字的交代也没有?
情况比较复杂,我们颇为尴尬。除了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说,我们还能做什么?
早在中国科学家访问朝鲜回来的时候,他们就没能无所顾虑地谈谈自己的看法。科学家们做了大量实验工作,否定了金凤汉的研究结果以后,他们既不能把实验结果公之于众,也不能向“局外人”述说事实真相。面对着人们的质询,他们只能保持沉默。这沉默;从1964年春天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如今,当年设计并参加重复实验的徐丰彦、李肇特、胡旭初教授已经带着遗憾仙逝了。代表团的成员还健在的只剩下团长钱信忠一人,不知道他还要奉命沉默到什么时候。
我们有什么错?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有什么错,错在什么地方?
我们开头没有处理好,或者说我们的工作程序颠倒了。我们是先宣传赞扬,然后科学家出访,了解情况,然后回来重复实验,最后证伪,事情弄清楚了,我们保持缄默。如果先请科学家上场,就不会宣传赞扬,不会如此尴尬。
也不大好责怪新闻媒体。媒体的误导,有的时候是限于主事者的知识水平和辨别真伪的能力;有的时候也难免是奉命行事,替决策者受过。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决策的失误呢?看来是我们太性急。中朝人民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在中国和朝鲜的土地上,中国人民和朝鲜人民的鲜血曾经流在一起。朝鲜有了突出的科学成就,长了朝鲜人民的志气,我们自当立刻大力支持,况且经络学说又是中国中医理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太性急,忘记了应该先问我们自己的科学家的看法。金凤汉的研究工作报告在《人民日报》发表后,我国那么多生物学工作者和基础医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