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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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6- 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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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元旦,阿裴都没来电话。柳依依死心了,也安心了,就像在楼梯上忽然踩到一级很深的台阶,心中惊了一下,毕竟还是踩着地了。元旦后阿雨来上班,见了柳依依说:“前天看见阿裴了,在王府商厦。我上电梯他下电梯,没来得及打招呼,一晃过去了,他可能没看见我。”阿雨停住了,等柳依依来问。柳依依淡淡说了一句:“真的?”不再说什么。阿雨有点惋惜地叹一声说:“好像跟个女孩手牵手在一起。”柳依依说:“真的?”不再说什么。阿雨说:“不过我没看清楚,一晃就过去了。”柳依依幽幽地说:“没关系呢,你放心好了。”
  下午柳依依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是阿裴打来的。柳依依说:“我不想跟你说话。”阿裴说:“为什么?”柳依依说:“你自己知道。”阿裴说:“我真的不知道。”柳依依气愤了,世界上还有这么能装傻的人,把别人当傻瓜吗?她说:“不知道就算了。”阿裴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让我有个赔罪的机会吧。”柳依依说:“你没有罪,你都是对的。”想把电话挂了。这时门边传来了同事的脚步声,柳依依出乎自己意料地说:“下班再打来。”把话筒放下。
  下班时柳依依在抽屉翻来翻去。同事说:“还不走?”柳依依说:“就走,就走。”又自言自语说:“咦,放到哪里去了呢?”同事刚出门,电话就响了。柳依依说:“我不想跟你说话。”阿裴说:“你不想跟我说,只想跟我做。”柳依依说:“你脸皮薄一点行不行?”阿裴说:“实事求是嘛。”柳依依说:“我真的不想跟你说话。”阿裴说:“只想做。”又说:“为什么?”柳依依说:“你自己知道。”阿裴说:“其实我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只是圣诞节那天我就出差去了,去了昆明,忘记带你的电话号码了。昨天深夜才回来,今天一早就给你打电话了。”柳依依说:“你编,你再编,你再往下编,你再编故事。”他说:“跟你实话实说,你又要这样说我,不信你现在打电话问我同事好吗?”柳依依干脆说:“我前天在王府商厦看见你了,那不是你的影子吧?”阿裴顿了一下说:“说真的我是太忙了,第二天没给你打电话,第三天就不敢打,怕你怨我。犹豫了几天,想想还是不打不行,不打这个电话我自己心中都不同意,我没想到我自己的心中会这样想。”柳依依没想到他还能往下说,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她说:“你会下象棋吧?”阿裴说:“会那么一点点。”柳依依说:“肯定是高手,将你的军是将不死的。”喘口气下了决心说:“我看到你不是一个人。”阿裴吃惊地说:“还有谁吗?”柳依依有点糊涂了,他这么镇静,是不是阿雨看错了?她顽强地说:“当然不是一个男人。”阿裴说:“商场女孩多,我身边站了一个女孩也是可能的,你看见我跟她讲话了吗?”柳依依更糊涂了,几乎断定是阿雨看走眼了。她咬了咬牙,更顽强地说:“不但说了话,还手牵了手。”
  阿裴好一阵没做声,喉咙里发出一种模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我表妹呢。”柳依依说:“你编,你再编。”阿裴说:“真的是我表妹,她在电信局工作,不信你打电话问我家里的人。”柳依依说:“你再往下编,你编故事。”阿裴嘿嘿笑:“依依呀,是你呢,不是你我还没心情编故事呢,我的谎言都是善意的谎言。”柳依依没想到他还有话说,说:“要将死你是不可能的,怎么将你都是活棋。”又说:“我真的不想跟你讲话了。”阿裴说:“我真的很想跟你讲话。”柳依依说:“你去跟你表妹讲好了。”阿裴说:“我不想跟她讲,只想跟你一个人讲。你一个女孩,嫉妒心怎么这么强呢?嫉妒是一种卑下的感情。”柳依依说:“那至少还是人的感情。哪天大家都大方得连嫉妒都没有了,那我们看人间就是看动物世界了。”阿裴嘿嘿的笑,柳依依说:“还笑,你这样的男人我是第一次见到。”阿裴马上说:“那说明是珍稀品种,不可多得。”柳依依说:“你死人都能说活,是不是有个烧成了灰在坟墓里躺了三年的男人昨天突然复活了?碰上别的女孩你肯定死缠烂打得到了。你脸皮怎么这么厚?”阿裴说:“对别人我还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呢。脸皮厚是男人的美德,这是对女孩的最大尊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脸皮那么薄怎么表现诚意呢?”柳依依说:“我真的不想跟你说话了。”就把话筒挂了。柳依依关上办公室的门,听见铃声顽强地响着。她站在门口,听见铃声不屈不挠地响了三次,没完没了的架势。柳依依听见铃声再一次响起,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一跺脚离开了。


  52

  回到宿舍阿雨说:“刚才阿裴打电话来找你。”柳依依说:“哼,他想打来就打,打给谁听?”她觉得可笑,又有一种愤怒,难道真能没完没了?
  晚上电话铃响了,柳依依不接。响第三次柳依依接了,是阿裴。柳依依说:“你烦不烦人吧!”阿裴说:“不是那个人拿钱要我去烦她,我还不去赚那点钱呢,我只烦我爱的人。”她说:“你去爱别人吧。”他说:“我不能说自己没爱过别人,但现在爱的是你。爱情是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是真的,为什么不能这样理解呢?”她说:“说一段一段太长了,应该说一节一节的,今天一节,明天一节,白天一节,晚上一节,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九点一节,十点一节,都是真的。”阿裴大笑起来,“你是这种状态?”又说:“过几天我带你到阳朔去玩好吗?”柳依依说:“你带你那个所谓表妹去好了。”阿裴说:“我只跟你一个人有情绪,没办法。”又说起自己几年前去过桂林,没去阳朔,很遗憾。再说到桂林的风光,问柳依依去过哪几个地方。柳依依说:“哪里都没去过,连麓城都没去过。”阿裴惋惜地叹了一声,又说起张家界和庐山。柳依依说:“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钱去这些地方。”不知怎么一来,两个人谈起了庐山,很有同感似的。阿裴又说到阳朔,听朋友说过,是东方的小欧美,不去看看实在不甘心,而这个周末就有一次机会。他说:“那我把你的名字也报到旅行社去啊。”柳依依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阿裴说:“能够跟依依你一起去旅游,那是旅游的最高境界了。”柳依依又想把那个所谓表妹拿出来说,说到嗓子眼上像一根鱼刺卡住了似的,没说出来。
  放下电话,柳依依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种结果,就像猎人提枪进了深山,却随着黑熊进了它的巢穴。阿裴是什么人,她心里明白。他跟所谓表妹手牵手逛商场,他把作案的工具带在身上跑,他不屈不挠死缠烂打。自己并不傻,也不贱,怎么几句好话就被缴械了呢?柳依依听说过,在特定的情态中,女人的智商为零,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在说自己。自己已经没有原则,原则已经被全盘摧毁。于是,只要他愿意骗,自己就愿意受骗,明明知道受骗,却还失去了意志似的,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心。这万分之一的侥幸,就成为了柳依依说服自己的全部理由。
  三天后,两人手牵手走在阳朔的西街上。阿裴说:“眼前是仙境,身边是仙人。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柳依依也有些微醺的感觉说:“仙境是真的,仙人是夸张的。”忽然又醒了似的说:“你这话说得很实在。”阿裴笑笑说:“我说真的呢,我从来就是实事求是。”柳依依说:“所以我说你的话说得很实在。”阿裴说:“你注意没有,这街上除了外国人多,就是情侣多,到这里找感觉来了。”柳依依说:“别说呢,阳朔的感觉是不同一些。”阿裴说:“我在旅行社登记的是夫妻,晚上你不会让大家扫兴吧?”
  回到麓城是星期天晚上。大客车进入麓城时下起了雨,打得车窗沙沙地响。窗外的街、灯、人,还有车流都模糊起来。柳依依的心情突然阴郁起来,她不知跟这雨有没有关系。阿裴在耳边不停地说话,她却没了说的情绪,也没了听的情绪。回到宿舍心情仍没好转,她想弄明白为什么,却想不清楚。她泡一杯茶喝着,一股暖流贴着喉咙渗下去,在身体中蔓延开来。这种温热把冻结的思想融化了似的,一丝思绪从身体说不明的某个深处蜿蜒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这一次出去,似乎是诗意的,其实是窝囊的。自己算什么?恋人?情人?爱人?很暧昧,很暧昧。自己竟把这种暧昧咽了下去,太贱,太贱,太贱了。这是事实,完全不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暧昧意味着他有权利,却完全没有承诺,没有责任。而自己呢?连追问所谓表妹的权利都没争取到。阿雨问:“你不舒服?”柳依依说:“我妈病了。”她去阳朔之前说是回家两天。怕阿雨再来关心,她蒙了头去睡,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恨自己竟抗不住出去游玩的诱惑,太贱,太贱,太贱了。自己首先不值钱,就不能想让别人看你值钱。柳依依想到自己竟然还含糊地答应阿裴到外面去租房子,简直是疯了。
  阿裴再打电话来,她冷冷地。约她见面,不见。没有任何承诺,就不要想得到热情的回报。这是对权利带着悲凉意味的争取,这点东西都争不到,后面只有一个惨,惨,惨。柳依依也不说穿,让他去悟,他不缺这点悟性,装傻是不行的,完全不行,坚决不行,彻底不行。柳依依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博弈,哪怕是温情的诗意的博弈,也仍然是博弈。柳依依并不想这样,这与她对爱情的想像相去太远,可这是现实,无可奈何,别无选择。说到爱情,她觉得这个词有点太庄重了,太遥远了,太不合时宜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情已经水随天逝,渐行渐远。
  阿裴很顽强,天天有电话来,好听的话像开了自来水龙头,源源不绝。他还连续几天叫花店送来了玫瑰,但就是没有任何承诺,也不把两人的关系提到庄重的层面来讨论。可柳依依已经不是那种见了玫瑰就以为这是至诚至爱的女孩,她心中有若干故事,那些用玫瑰为象征的爱情,很快都如泡影般消散了,证明着那些玫瑰只是他们的一种策略。柳依依把玫瑰养在瓶子里,看着花慢慢开放,清淡的香气溢出来,心中也有一种温情在弥漫,要瓦解她的意志和理智似的。她咬紧牙坚持着,这是一场博弈,在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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