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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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6- 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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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没有爱情,她太渴望了。”阿雨说:“爱情我倒想通了,不去幻想了。我现在感到威胁的就是时间,昨天看了晚报上登的婚介广告,男人三十八以上,女人二十五以下,免费登记。这就是市场的选择啊!过两年我三十了,怎么办呢?有落幕的危机感了。再往后走,就如花的凋谢,寂静而惨烈。说心里话,我倒愿意理解男人,古往今来,达官贵人公子王孙谁不是几妻几妾?可理解了他们,我们怎么办呢?世界越来越自由了,女人越来越艰难了。”柳依依说:“我现在只好倒过来想,从绝望出发往希望走,就像一个盲人有了一点点光感就非常幸福。这样有一点点希望,就有一份满足。”阿雨笑了说:“这也是一种想法。这样一想吧,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女人。”
  说到做女人,两人都感到轻松了一些。从衣服说起,说到头发,说到护肤,又说到健身。柳依依说:“这女人真的要钱做,工资奖金都拿上来,还不够的。”阿雨说:“钱存在自己身体上是最合算的,吸引了一个优秀的男人,全回来了。”柳依依拂着额头嘻嘻笑说:“你是为男人,我打扮是给自己看的。”阿雨说:“扯!给自己看的!扯!跟我就别扯了。”又说:“依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太朴素了,存那点钱能干什么?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精品。既然做女人,就当作一个事业来做,一丝不苟。做女人是我们的终身事业,要有敬业精神。”
  做女人是终身事业。这道理柳依依似乎也懂,可从阿雨嘴里说出来,就有了一种震撼。第二天她把钱全取出来,买了两套衣服,两双名牌鞋,买了欧莱雅系列护肤品,办了一张健身卡,又把头发染成金黄。在镜前看自己,不认识似的。这是自己吗?她伸一伸舌头,镜中人也学着她伸了伸舌头,再狡黠地挤一挤眼,又得到了回应。这样她放了心,这确实是自己,是柳依依。金发的柳依依还是柳依依。看久了她适应了自己新的形象,身上也飘飘飘的爽了许多。这种新的形象给了她信心,又省悟到了那种包装上市的意味。她伸开双臂学着电视中明星的姿势扭扭身子,又莫名其妙地一笑,嘴唇微启,上下两片轻轻张合,艳得可怜,可爱,像是想倾诉,又像在询问,在召唤,仿佛多少人生隐秘都藏在镜子的深处。在镜中看了几天,总有点遗憾,没那么一个人来欣赏。需要有人欣赏,还不能是小孙那一类的人。这样想着她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为什么不去见见夏伟凯?从绝望往希望想,夏伟凯总还不是那种没有一点亮色的人。这个念头刚冒上来,她自己也有点接受不了,我就那么没骨气吗?可她越想用力把这念头踩下去吧,这念头就越有浮力,像充足了气的救生圈。有些道理,她明白她懂得,可明白了懂得了还是没有办法,好像大脑不是自己的似的。
  周末的早晨,柳依依对着镜子慢慢收拾,头发,脸上都收拾好了,衣服也反复比试了几套,终于选定了。把自己调理到最佳状态,她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为了什么呢?”没有回答,就出了门。出了门好像身子不是自己的,飘着鬼使神差地上了公交车,到麓城大学去了。在车上柳依依碰见了吴安安,她在读研。吴安安问她去哪,她说:“周末没事,去爬麓山。”吴安安说:“你怎么会没事呢?”又指了身边一个男的说:“这是小彭,就在财大图书馆。”柳依依说:“你好幸福。”朝小彭点点头。看着小彭没有什么精彩之处,敷衍着说:“很好,很好。”下了车,柳依依想了很久,想出了来这里的十分恰当的理由,就在研究生楼前面慢慢地走,心里算着夏伟凯也差不多该出来吃午饭了。走了七八个来回,她看见夏伟凯骑着一辆小轮单车从那边往楼前来,单车后架上还站着个女孩,扶着他的肩。夏伟凯回过头跟女孩说话,没看见柳依依。柳依依赶快转身,单车从她身后掠过去了,传来那女孩清脆的笑声。柳依依看着他们在楼前下了车,手牵手进去了。这场景柳依依太熟悉了,连那辆单车都太熟悉,只是后面站的已经不是自己,也不是宝贝,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孩了。这是自己应该想到的,为什么竟然没想?为什么总是不可扼制地把自己的愿望当作现实?柳依依不理解自己,心在重重地往下坠着。她对自己说,根本不应该这么沉重,可是,还是这么沉重。没有办法,懂得了明白了,也还是没有办法。柳依依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陌生。


  54

  这一年回家过年,柳依依有了不同的感受。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能适应小县城的生活,刚回家两天,柳依依就感到麓城在遥遥召唤。麓城没有人在等她,也没有什么事情在等她,她还是非常明显地感到了麓城的召唤。忍了一天,到初三早上,柳依依喝着稀饭,突然想起来似的说:“还有几个材料要赶着去处理。”又埋头喝稀饭,斜了眼看爸爸的脸色。爸爸一下子紧张起来说:“不是说初八才上班吗?初八。”右手比划出一个“八”字伸到柳依依眼前。妈妈说:“你们经理想榨干你的油吧?”柳依依觉得爸爸很可怜,去年下岗了,人蔫了很多。柳依依说:“材料,材料,主要是材料。”不再说什么。她想着家里已经有了一种衰败的气息,房子也渗漏了,墙上有大片的水渍,自己还在办健身卡、染头发,心里有点愧疚。可再一想,卡不可不办,头发也不可不染。现在还不抓紧出落,等到哪天能够从容地出落,意义却渺茫了。
  姨妈来家里拜年,把表妹也带来了。姨妈大声地夸柳依依,上进、争气、爱学习、不乱交朋友。表妹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把头偏着,嘴撇着,鼻子哼哼着,捏着遥控器不停地换频道。表妹初中毕业,十五岁,就不读书了。在家里呆了一年,天天嚷着要去广东找工作。当时柳依依就很担心,劝她。她说:“呆在家像一头猪似的,去工作不比做一头猪好吗?”柳依依知道这道理也没错,只是事情的展开不会那么简单。去年春节后,姨妈拗不过她,让她去了,还托了人照应她。去之前柳依依把话敞开跟她说了,你还小,不要交男朋友,很危险的。这是她从夏伟凯那里得来的教训。表妹满口“我知道我知道”,全都应了。去年暑假回来看到表妹,头发染了,衣服性感了,说起话来也不自觉地卖弄风情。柳依依看她这包装上市的神态,暗暗着急,把那些话又沉痛地说了一遍,表妹满不在乎地,又全都应了。不出几个月,一连串的事情都来了。首先是工作的那家宾馆的两个保安为了她大打出手,又检查出肚子里有了搁不住的东西,却无人认账。姨妈元旦前去了广州,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接回来,在家呆了这一个多月,又天天嚷着要去工作了。
  姨妈偷偷交代柳依依劝表妹,柳依依劝了,但她知道,这是没有用的。爸爸妈妈不是给了自己那么多告诫吗,有什么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就像有一张织就的天罗地网,想逃是逃不出去的。柳依依并不特别责怪表妹,自己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有什么资格去教育她?在这个年代,女孩只能这样,除非她铁石心肠,抗拒诱惑,不然也只能这样,早几天晚几天,最后只有这样。表妹太小了,她很惨,她自己不知道。柳依依想,世界上的这些事情,当父母的也好,当表姐的也好,到头来也只好不去细想,闭了眼由她去。再多么宝贝的女儿,平时一汤一菜一针一线都细细安排的,这样的大事却只能闭了眼由她去,受了多少伤害都只有一个无可奈何。柳依依找机会跟表妹说了,话说得很重,告诉她,不想明天的人,是没有明天的,但她心里明白,全是白说,她要享受,谁来满足她?到头来也只有一个无可奈何。
  初六那天,柳依依无论如何要走了。吃过早饭,她收拾东西,爸爸在她跟前转了几次,欲言又止似的。柳依依看他的神情,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自己不要听。这时妈妈过来帮她收拾,爸爸对妈妈说:“其实我们的依依也可以找男朋友了呢。”柳依依装着没听见,心想,你们知道现在找男朋友是怎么回事?还像你们当年半年了连手都没握过吗?一吻定终身吗?妈妈说:“依依是可以主动积极点,不要被蛇咬一口就三年怕井绳。”爸爸说:“不过还是要稳重,小心谨慎。”妈妈说:“她会稳重小心,我们的女儿我不知道?”爸爸说:“不过还是要主动积极点。”妈妈说:“不过还是要稳重小心。”爸爸说:“是要稳重小心。”妈妈说:“是要主动积极一点。”两个人“稳重小心”“主动积极”,绕口令似的绕了半天,柳依依说:“那我就走了。”爸爸说:“刚才你妈说的你听见没有?”妈妈说:“还有你爸说的。”柳依依把挎包背起来说:“你们都说了什么?”爸爸妈妈对视了一眼,又把那绕口令重新绕一遍,还没绕完呢,柳依依爆发似的吼一声:“好了!”爸爸妈妈又对视一眼,一起望着她不做声。柳依依觉得天下的父母真可怜,生了个女儿就更可怜。她柔声说:“爸,妈,那我走了。”她本想在语言中对爸爸妈妈表达歉意,说出来却带着凄凉。她鼻子发酸,有想哭的感觉,仍笑笑地说:“爸,妈,那我走了。”

  上班几天,苗小慧来电话约柳依依晚上去酒吧一条街玩。柳依依本来要去健美俱乐部跳操的,经不住苗小慧一劝,就同意了。晚上两人走在酒吧街上,霓虹灯的各种造型,炫得她们有点喘不过气来。柳依依说:“没想到麓城还有这样一个时尚的地方。”苗小慧说:“这几个月才火起来的。”街上大多是时尚的男女,装扮既前卫,神情也爽朗。灯光闪烁之中,有一种暧昧气息,既是播散,又是倾诉。那气息,那声音,一点点,一点点,渗入人心,渗到人心最核心的地方去,像酒曲在那里发酵。柳依依说:“他们怎么都这么高兴?”苗小慧说:“新人类呀,不回忆昨天,不幻想明天,把今天抓住了,就是全部了。他们的活法也是一种活法呢。”柳依依有点神往说:“世界上还有活得这么轻松的人!什么时候我也活得这么潇洒就好了。”苗小慧说:“从今天开始,现在开始。女孩要潇洒,皮带松一松,什么都来了。”柳依依想起阿裴说:“不行不行,在一个地方摔一跤,那是天作孽犹可活,摔两跤那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她们在一家叫“魅力无穷”的酒吧前站住了。抬头看那霓虹灯的招牌。门口四个迎宾小姐都做出姿势迎她们进去。柳依依看这几个小姐,还有一个白人,一个黑人,穿着非常性感,长靴短裙,酥胸半露,肚脐眼儿明明白白地显出来,跟人打招呼似的。柳依依对另外两个小姐说:“冬天呢,会冻着呢。”小姐说:“两位美女进去了,我们的心就温暖了,身上也温暖了。”苗小慧望一望柳依依,柳依依听见里面音乐震耳欲聋,男主持人的声音正极力煽情,就说:“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吧。”就往前走。苗小慧说:“那我们到‘相约九点’去。”告诉柳依依,那是陌生的男人女人寻找情调的地方。柳依依说:“去!”抱着一种探险的心情去了。进了“相约九点”,里面很雅,灯光微明,音乐悠扬。苗小慧说:“坐在这里,没有情调都有情调上来的。”柳依依说:“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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