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唯唯诺诺的鲁日会抛出这么一个点子。这确实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但问题在于,这是不现实的。
我正准备回应鲁日,老赶说话了,你这不是扯鸡巴淡吗?难道别人会相信甄家坟都是一样穷吗?世界上有这种地方吗?
鲁日说,那我看这事评不下去了。你看现在,没评上的有意见,评上的也有意见。说他比别人更穷,要更突出一些才行。
老董咳了两声,说,莫扯远了,赶快表态,我们到底是开会还是不开?
老赶说,开什么开?老子就不信阴沟里还翻了船!
老董说,那望跋子真去告状呢?
老赶把烟头扔到地上,踏了一脚,他要告告去!
这时,吴燕子出现在门口了。老董说燕子,怕你不来了,鲁日在做饭呢。吴燕子望了我一眼,我真是不想来了,可是,想去想来,又来了。再怎么也不能让你们都饿着肚子吧,又不是你们乱嚼我!
吴燕子的眼睛红红的,这时眼睫毛上还挂着泪。我想她一定回去大哭了一场。
我说,你要是忙,完全可以不来,其实吃饭的事,是个小事。
吴燕子笑了一下,就进了灶房。
我说,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老董说说吧,直截了当地说。
我想到村里转转,了解了解情况。我说,如果有可能,我回去给扶贫办汇报一次,看看能不能追加几个贫困户指标。
正说着,有人在岭上奔命似地叫老赶。
鲁日跑出去听了一下,跳进屋里,说老赶,闹出豁子来了。大狗子把自己的东西割了,现在人已晕死了。
老赶显然没听懂,问鲁日,你说什么?
鲁日说,说大狗子把自己的卵子割了。
这事真是太奇怪了。我感到有点震惊。老赶骂道:割了又怎样?这种东西本来就该断子绝孙。
老赶嘴里这么骂着,人立马站起来了,样子很急。给狗日的,未必还弄一条人命出来?
看着老赶边骂边往外走,我和老董、鲁日都跟着出了门。
大狗子家里已涌进了一些人。有人把大狗子按在一把竹躺椅上。大狗子裤子还褪在裆下,下身血糊糊的一片。
大狗子已经苏醒过来了。看着我们进去,嚎叫起来:你们放开我。
大狗子挣扎着,挥舞着一只血乎乎的手。让老子割干净!让老子割干净!看老赶那个狗日的还说老子什么!
大狗子裆里塞了一条毛巾,老赶拿手按了按,就把裤子往上拉。大狗子别着腿,不让老赶拉他裤子。你个狗日的滚开,你不要动老子!老子不要你个狗日的管!
老赶把大狗子身子往上提,鲁日给他提上了裤子。老赶吩咐鲁日,送他到镇卫生院去!一会儿鲁日就要人找来了一辆摩托,让人把大狗子绑在车手背上往卫生院去。
老赶对鲁日说,你也租辆车去吧。
鲁日有点不愿意。说,这事说出去就丑,别人还说我是他什么人呢?
老赶说,你不去还有哪个去?难道还真让他死了,让他把根断了?
9
老董陪着我往老赶家里走,一路便给我说这大狗子。
老董说,大狗子真名叫王发全,年纪擦三十的边吧。就是不务正业,懒,真正的游手好闲。你说说看,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正壮年啊,一不出门打工,二不种地,脚走错了,也不会往自己田里一步。那么好的田土,草长得齐腰深。他爹指教他,说他这么大了,也不想个人生道路,这样活下去,将来连媳妇也说不到。你说他怎么说他爹?他说,你说到了媳妇,是你的狠气?是政策好,那时都搞集体!说媳妇就像是摊派。更好笑的,在外面打工的小狗子过年回来,给他爹买了一双皮鞋。大狗子逼着要他爹脱下来给他穿,说他爹,你又不找媳妇了,穿什么皮鞋?
老董说到这里时,我忍不住笑起来。想不到世上有这么出格的人。
说着说着,到了老赶家里。老赶见我们进门,望着老董说,大狗子的事,我有点担心鲁日处理不好,我想去卫生院跑一趟。你就在家里陪陪韩干部。
正在这时,鲁日从乡里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镇卫生院,大狗子有一个睾丸已差不多要掉了,镇卫生院的医生不愿接收。鲁日求医生,医生就问鲁日还救不救睾丸。鲁日问什么意思,医生说如果要救住那个睾丸,镇卫生院做不了这个手术,只有弄到县医院。鲁日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救睾丸,就打电话问老赶。
老赶说怎么办?叫去哪儿去哪儿!鲁日说,镇卫生院的医生估计这种病起码要四五千块钱才能收进去。
老赶说,你先在镇上找个车,往县里送。我一会儿赶到县医院去,好歹先抢人。
老赶说着就往房内走。我听到老赶在房里翻得叮叮咚咚响。
一会儿老赶拿出一个存折出来了。老赶说燕子,早晨还有一只鸡没吃吧?你用高压锅压了,用两个塑料袋套紧,一会儿我给那个狗日的带去。
老赶给吴燕子交待完,又对老董说,我这存折上,也就是一千多块钱,我去转转钱。
老赶说完就朝外走。我听到老董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我想不到专横要强的老赶会对大狗子这样,就像父亲待儿子一样。我想,他可能是意识到自己今天过火了,大狗子自宫,他不得不考虑后果。
或者,他这纯粹就是虚情假意吧。我又想。
这可真是!老董说,尽添乱!
老董又说,你说大狗子的下身医得好吗?万一医不好,老赶他有不有责任?我看这事怪不起老赶。老赶那些话都是真的。一点也没冤枉。完全是大狗子自己犯病。韩干部,这事万一闹起什么来,你都是亲眼见的。
我想,老董肯定不知道老赶拿假处方诈唬大狗子的事。我含含糊糊地说,大狗子这伤,到县医院,是会治好的。只要大狗子伤好了,老赶就啥事没有。
老董和我正谈着,灶房里传出高压锅激烈的排气声。
一会儿老赶回来了。老赶一进门就钻进了灶房问,鸡煮好没?我借了一个砂锅,把鸡汤装在砂锅里吧,我快点跑,可能到县城还是热的。
10
老赶临出门时,把老董喊到一边嘀嘀咕咕了一阵。我想老赶可能在给老董交待什么。
老董回屋坐下,就闷闷地吸烟杆。烟雾缭绕,样子像是脑袋着了火。一会儿,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来。可是老董还是狠劲儿吸着。他把一锅吸完,在鞋底板上磕掉烟灰,立马又按上一锅。
我说老董,咳嗽,烟就不要抽那么凶了。
老董慌张地抬起头,腾出一只手架在耳边。
显然,他刚才没有听到我的话。我想,老董此时在想什么?
天渐渐黑了下来。吴燕子已将灶房收拾停当。她走过来,拉亮了灯。然后又把电视打开了。这时,老董才把烟袋绾住,站了起来。韩干部,我走了。明天,我一早过来约你。今天,太,太累了。你,就早点歇了吧。我,我也要回去了。
老董说这话时,眼光不断地瞟吴燕子。
我想不到老董现在提出来要走。眼光也不太自然,话也有点吞吞吐吐的味道。
我说,昨晚上不就在这儿睡的,今儿怎么要走?
家里还有两头猪哩,怕饿极了,出来害人。老董想了一想说。
吴燕子站了起来,说您等等,我去给您找个电筒。
吴燕子找了手电筒出来,说我送您,帮您喂猪去。
老董声音大起来,这是哪里话?把吴燕子手里的手电筒接过去,就往外面走了。
吴燕子并没有坚持去送老董。我和吴燕子走到门口,看到老董一步步走入黑夜里,一束不太明朗的手电光在山路上晃动。
送老董出了门,我和吴燕子回到屋里。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老董这一走,屋里就剩下我和吴燕子两个人了。
我下意识地望了吴燕子一眼。
而吴燕子没有望我,她坐到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手拿着遥控器卡嚓卡嚓调着电视。
我说吴燕子,老赶,他今天晚上,还能不能回来?
吴燕子没有回答我的话,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就像在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吴燕子可以称得上美人坯子,应该说她身上的各个部位都是诱惑人的。而她的气质又带着乡村少妇的纯朴、无邪。实事求是的说,我对吴燕子很有好感。即使我已知道她或许真的做了那些为村民们所鄙视的事。
吴燕子看了我一眼,就丢了遥控器站了起来,说,你要不要洗澡?
现在?我说,天还早不是?
吴燕子望了望屋外,转身去把门关了。
吴燕子关了门,重又坐了回来。眼光投到电视上。
电视先被吴燕子调到一档空白上,只有满屏的雪花闪动。可吴燕子并没有去拿遥控器。我把遥控器抓起来,用它敲一下吴燕子的臂膀:想看什么?
吴燕子没有回头,她很随意地一扬手,把遥控器接了过去。电视画面又卡嚓卡嚓跳起来。我感觉她今天有点怪,就像是有意地等待着什么。
我想站起来,抱住她。
吴燕子这时回过头来,望我一眼。老赶,你说老赶,他现在到了县城吗?老赶他骑车快,平时他一般跑两个钟头四十分钟。
吴燕子这话,我一时没有听懂。
可能……可能到了吧。我不经意地说,哦,老董我说,他
我发觉我的喉咙干枯了。话说得有点嘶哑。
吴燕子翻了我一眼,轻声地说,他,是老赶叫他回去的。
果然,今天这个场景就是老赶设计的。我像一只打满气的皮球,现在突然被锥子扎破了。我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说吴燕子,我今天有些困,想洗了睡觉。你,你也好早点去歇息。
吴燕子把遥控器丢了,怔怔地瞪了我一阵。一会儿,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滚了下来。
韩干部,你,你是个好人,吴燕子拿手抹了抹眼泪,老赶,他,他确实是难……
11
老董一大早就赶到老赶家里约我。待我吃了饭,老董和我上了路。老董问我,昨晚上休息得还好吧?我笑了笑,还好。
我和老董哼哧哼哧地走着,有点沉闷,无事找话说,老董,怎么没见到老赶他老婆孩子?
老董说,他老婆跟一个货郎子跑了,好几年了。儿子上大学去了。拿钱买的大学,说学的茶叶,书念完了就回来搞茶叶。让我们这儿满山遍野的茶叶都能赚钱。
我脑子里跳出一个想法:老赶和吴燕子,一个孤男一个寡女,为什么不组合成一个家庭?
说着话,便走了一岔路口,老董问我想往哪儿走。
我说,随便,党是引路人啊!
老董问我,你是想比较比较呢,还是随便看一看?我说,随便看一看。老董说,你随便看一看的话,我可得事先给你露个底,要说我们这村是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穷。你看了也就看了,千万莫动别的心思。
正说着,听到有吵架声。循声望去,是不远处的一个屋场。
我说,就去那儿,听听他们吵什么。
老董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刘采芹和郝婶,怎么又吵起来了?
我说,这是老赶惹出来,他要别人比,所以多了一些矛盾。
老董说,老赶想的,在会上抵,人总有个见面之情吧。没想到是这样。这些人,简直就像疯了!
老董嘀咕时,脚就往那儿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