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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文和易荔没能逃过这一劫。易荔习惯于早早上班,在皮亚尼来到之前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当她发现人群涌进办公室时,已经晚了。所幸她作为女性和秘书,只是被限制行动和通话自由,没有受到过多的非难。
温文则有些冤。他属于来后就发现情势不妙者,本来完全可以溜之大吉,但考虑到自己负责的财务部是要害地方,担心钱款或重要资料有失,还是毅然进了办公室。结果一进大门就被人认准了:看住他,看住他!别让那个假洋鬼子跑了!
他也是罪魁祸首。驰德公司就坏在这伙吃里扒外、为虎作伥的混蛋手上!
叫他表态,叫他老实交待搞垮驰德的内幕……
七嘴八舌的抨击和詈骂声中,一伙人前呼后拥地将温文裹挟到财务部,此后就被死死地困在自己办公室里。他听说皮亚尼还没到,想给他打电话,办公室电话已被掐断,刚掏出手机,电池就被人卸走了,后来还饱受惊吓和羞辱,成了那个事件中最倒霉的一个。
一开始,静坐示威者还是表现出相当的理智和组织性。作为普通工人,他们难以明了真相,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们的生存面临巨大的威胁。他们不想下岗,企图放胆一搏以挽救自己面临的危局。所以他们只是静静包围办公楼,要求与皮亚尼对话,要求公司收回裁员决定,立即补发拖欠的工资等等。
可是皮亚尼没来公司之前,因为找不到情绪宣泄的对象,失望产生的焦虑烦躁,和病毒般蔓延在人群中的种种猜测、传言,加剧了工人的不安。少数人率先躁动,部分示威者的情绪一度几乎失控。口号此起彼伏,门窗砰啪乱响。几个后来逐渐显露出来的动机不良者再一挑唆,一带头,场面越发混乱。会议室的桌椅被冲动者一一掀倒,一些窗玻璃被砸,几个杯子从大楼里飞落出来,虽然没有砸到人,却又引发楼下静坐者更加激烈的怒骂。
幸好,示威者中的组织者及时努力,制止了进一步的过激行动。
皮亚尼本来也是完全可以回避这一困境的。
小刘到公司开车,去市区酒店接皮亚尼时,差一步就出不了大门。他在车里目睹了人群蜂拥而进,打出横幅的场面,知道大势不好,因此一见到皮亚尼,就劝他回避一下,这时候去公司,无异于束手就擒,弄得不好,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可收拾了。皮亚尼严厉地瞪了小刘一眼:你未免太悲观了吧?劳资纠纷在西方也很常见,我理解工人的感受,也预计到会有这种事发生,知道该怎么处理。
小刘还是很担心:这种事在中国是很少发生的。一旦发生,弄不好就会激化。因为中国的社会保障制度还不健全,工人一旦丢了饭碗,很难再找到像驰德这种合资企业的工作,生活难免受到威胁……从他们的标语来看,他们的情绪已经相当激烈普通工人都不清楚事情的真相,都把你误解为罪魁祸首,你在无形中已经成了替罪羊,混乱中,搞不好真会有什么危险!
皮亚尼这才有些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但仍然毫不退缩:真这样的话,我更要赶快去公司。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时候,你看见船长溜上救生艇了吗?我也是船长,我知道我该在哪里。
可是……老实说,我怀疑这事件背后会不会有什么特殊背景,驰兴集团的社会关系本来就很复杂,黑道白道都纠缠不清。一般工人们都是很老实的,轻易不敢惹是生非。刚才我就看到闹事的人中有好些个陌生面孔,有的胳膊上还刺着青龙。我在驰德公司从来没见过他们,我怀疑会不是黑社会的人?
黑社会?皮亚尼嗤之以鼻,你以为我没领教过他们?西西里的黑手党全球闻名。我的家族中也曾出过黑手党,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小刘无奈,便问他:那么,那几个工程师总不要去公司了吧?
一句话提醒了皮亚尼。他立即折返酒店,在大堂拦住正在等车去驰德上班的所有德籍工程师,叫他们立刻回房,没有自己的通知,寸步不得离开酒店。而后,他又找到酒店保安部,要他们加强警戒,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外籍人员的安全。
料理完后,皮亚尼喘息着,一挥手钻进车里,风驰电掣地赶往公司。
在路上,他不断拨打宋文国手机,总是提示关机。拨通他办公室,接电话的秘书告诉他宋总去外地了。打到集团保安部,保安部说他们只负责集团的警卫,而且没有宋总的指示,他们也不便干预驰德公司的事务。
这个阴险的混蛋!皮亚尼差一点把手机给扔出车外,这种时候他居然也袖手旁观?你说他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是想借工人之手把我们吓跑?
小刘摇摇头没接他的话。皮亚尼也顾不上多想什么了公司内的混乱场景让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于是他赶紧叫小刘先把车停在路边,果断地叫他打电话向警方求助。
小刘拨打了110。不多会儿工夫,一辆警车就呼啸着来到公司门前。皮亚尼也赶紧让小刘把车开进公司。不料,车上下来三个警察,四面转了转,又看了会儿安静下来的人群后,对小刘说:告诉你们老板,这事我们管不了。皮亚尼急了:你们没看见这儿正在发生什么吗?公司的秩序和我的人身安全正受到威胁!
警察说:除非有人流血,否则,一不是治安案件,二不属刑事案件,只是你们企业的劳资纠纷,我们不便干预。
说着,三个警察向皮亚尼敬了个礼,上车欲走。皮亚尼怒不可遏地扑到车头前,想拦住他们,不料已是身不由己大群工人围拢上来,一不动手,二不骂他,就这么静静地裹挟着他上了三楼。
一进办公室的门,皮亚尼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玻璃门的右半扇被人撞裂,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碴。房间中央躺着一个破碎的花盆,青翠的芭蕉叶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办公用品和各类文件散落一地,墙上和窗玻璃上被人用鲜红如血的油笔写满了“外国骗子滚出驰州”、“还我工作”等歪歪扭扭的标语,易荔则抱着膀子,脸色苍白地缩在角落里啜泣……
皮亚尼慌忙冲过去,揽住易荔上上下下急切地打量着:他们伤着你了吗?
我没事。
皮亚尼松了口气,回头呆望着室内的一切,粗重地喘息着仍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他松开领带,一把扯下来,愤愤地挥舞着,厉声怒斥: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如果这样有意义,如果这样能够帮助你们解脱困境,那就闹吧,砸吧,把大楼放把火烧了吧!甚至,杀了我吧,只要你们觉得管事!来呀?动手呀?
毕竟是洋老总,他的目光又锋利如刃,围在头前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纷纷后退。皮亚尼步步紧逼,口气却和缓多了:如果你们不想放火,不想杀我,那么,继续呆在这儿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请各位回去吧,让你们的首领来见我。刚才我都看见了,我知道你们的工作对于那些躺在轮椅上的人或者正在求学的孩子们的意义。我要坦诚地告诉你们:我为他们难过,为你们难过,也为驰德公司今天的处境难过并且……内疚。但是,事情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皮亚尼也不是唯一该对这一切负责的人。所以,我要说的是,其实我们面临的是同样的困境,我们都是牺牲者。当然,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需要的是实际的安慰,我们都需要的是,尽量挽救驰德公司的彻底倒闭,只有她恢复生机,你们的工作才有可能恢复,一切的困境才有可能迎刃而解!遗憾的是,目前我对此能说的也只有一句话: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竭尽全力,比如,最大限度地争取给予你们较多的经济补偿……
突然,走道拐角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人们像炸了窝的黄蜂般嗡嗡地拥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皮亚尼略一迟疑,立即大吼一声:躲开!人们不由自主地闪开一条通道,皮亚尼飞快地奔到财务部门口,一脚踹开大门,蓦然怔住
温文独自一人,被几条粗壮的大汉围在室内,其中一个光着膀子的家伙,胳膊和背上都刺着巨大的青龙。这些人打落了温文的眼镜,撕裂了他西装的一条袖管,逼迫他交出财务账册,打开保险箱。温文始终不从,他们就试图将一只柜式铁皮保险箱搬走。温文拼死阻挡,撕扯中,铁皮柜訇然倾倒,发出巨大的响声。
放开他!
皮亚尼怒不可遏地冲过去,双手揪住那个刺着青龙者的光膀子,使足吃奶的劲猛地一推,那家伙猝不及防,踉跄地倒向门口,被围观者托住,才没跌倒。
他*的,狗老外敢打中国人?他瞪圆双眼欲扑向皮亚尼,但被人们拽住动弹不得,只好跳着脚,喷着唾沫星子恶詈一气。
皮亚尼听不懂他的话,也根本不屑于再理睬他,而是冲到温文跟前,母鸡护雏般张开双臂围护着他,冲着另外几个惊呆的人怒吼:滚出去!立即,马上,统统给我滚出去!
那些人看着这个瘦长却异常刚强的洋老头,都被他的气势慑住了。他们放开温文,仓皇地交换着眼色,谁也不敢说什么,却谁也不肯退出去。一时间,双方陷入了胶着的僵局。
易荔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皮亚尼挥舞着手中的领带,对易荔说: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驰德公司的命脉,是心脏!你们必须马上滚出去,否则,我将以抢劫罪把你们都送进监狱……
可是,人们虽然有所畏缩,却依然不肯离开。皮亚尼又把自己的意思重复了几遍,也依然起不了作用。相反,却有更多人挤到门口,向里面探头探脑。
皮亚尼的喘息越发沉重,汗水像蚯蚓一样爬满他青筋暴突、胀得血红的脸颊,灼灼的目光愤怒而失望地逐一环视着面前的人们。突然间,他做出一个令所有人都异口同声惊呼开来的动作他一把将手中的领带套住自己细长的脖颈,松松地打了个结,双手各拉住领带的一端:
我数到3,你们再不退出去,我就1、2……
还没有数到3,他竟真的扯紧了领带!霎时,皮亚尼目光锐利的双眼猛凸出来,脸色也胀得猪肝一样吓人。易荔尖叫一声抱住了皮亚尼,温文和其他人也都如梦方醒,一拥而上,紧紧扯住皮亚尼的双手,并收走了他的领带。
你们还不走呵?易荔一声哭喊,人们都如梦方醒,一转眼统统退了出去,也不知是谁,还主动将门关了。
皮总,你没事吧?
没关系……皮亚尼嘴上说没事,却弯着腰干呕,涕泗交流,好一会儿才渐平了喘息。温文扶起把椅子让他坐,他不肯坐,眨巴眨巴眼睛一阵诡笑:别担心,我可没活够呢,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况且,你们真相信一个人可能将自己勒死吗?
怎么不可能?易荔眼里仍闪着泪花:人颈部的交感神经是很敏感的,刺激得不巧完全会有生命危险。
皮亚尼耸耸肩:我不是好好的吗?一瞬间,他的神情又凝重起来,转过脸,仔细打量了温文一眼,见他额上有块淤青,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温,你是好样的。但是……我现在才意识到我犯了个错误,大大的错误。我应该接受你的辞呈,我太自私了……劳驾你再写一份吧,不必提任何理由,我这就签字批准……
皮总你说什么呀?这种时候……温文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