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尉萍给老师写纸条后不久,听说徐老师的女朋友从外地来找他,就住在学校里。因此我们的主人公尉萍就见到了她,一个面孔白皙有着希腊人直鼻子的年轻女子。徐佑正给大家介绍说:这是大瓦力士××(××同志)。当尉萍听到徐老师与那个年轻女子结婚的消息时,她偷偷地哭了,心里想:伪君子!并且她一个人又去爬了城墙,她自己用手扒着城墙缝一步一步攀上去,又坚持自己倒退着爬下来。她有了勇气,在走廊里遇见徐佑正,她截住他对他大声说:“我不喜欢那个大鼻子那个白鬼子!你听见没有?”她说着,眼泪流了出来。徐佑正有点不知所措,他说:“你还小呢,你不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在尉萍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尉萍认为一生中没有比这件事更令她动感情的了,幼稚、美好与荒唐之至,以后岁月的事件都没有了这次的纯净。
七十年代,她第一次听邓丽君唱“美酒加咖啡,我只要这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早知道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这是尉萍第一次知道爱情有这种解释。
半个世纪过去了,现在面前的这位直鼻子的老妇,想必是当年徐佑正的那位新婚妻子,只是岁月变迁、物是人非了。
尉萍转过脸又看看墓碑,她对白发老妇说:“这是我的老师,我要向他鞠躬。”尉萍的心境平和起来,她向徐佑正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说:“徐佑正老师,安息吧!”
然后她搀扶起白发老妇说:“走吧,我们一起回吧!这次偶然相逢也是一个缘分,我的弟妹在门口等我,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对于自己说出的话自己也感到有点突然,心绪的复杂使她一时还想不清楚。其实在她的潜意识中却有另一种心理。一本书里有这样一句话:“没有什么比视线之内有个敌人更让你精神饱满的了。”
当然,都是老人了,那种幼稚的偏激心理已逐渐宁和下来,过去的风浪已掀不起什么波澜,但对这样一个邂逅的、身份不明的白发老人,尉萍还是充满着好奇与同情,并且对她产生了一种无需缘由的警惕抑或亲切。
白发老人有些踟蹰不定,但她也想与尉萍一起多呆一刻,最后还是随着尉萍离开了墓地。
陵西公墓大门的马路对面有几家饭馆,尉萍和弟弟妹妹还有白发老人前后走进了一家“西北风”餐厅。尉萍向弟妹介绍说:“这是我年轻时代的朋友。”
白发老人腼腆地说:“我叫王苏,70多岁了,太老了啊!”
“西北风”饭馆里,热气腾腾,几乎满座。赶上清明节,对餐厅老板是一笔好生意啊!餐厅里的服务生彬彬有礼,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尉萍姐弟和白发老人找了一个临窗的长桌坐下来。先沏一壶菊花茶。
虽然只隔一条马路,但陵西公墓与这里判若两个世界。那里是一个肃穆、寂静的天堂般的世界,而这里却人声鼎沸、锅碗叮当,每一桌都仿佛是久别亲人的重逢聚会。
弟弟一坐下便高兴地说:“姐,今天又遇见了老朋友,咱们喝点儿酒吧!”
妹妹说:“来白酒!”
白发老人说:“啊,吃不动了,少要点吧!”
菜上齐了,凉菜热菜摆了一桌,肉丝拌拉皮、酱牛肉、清炒虾仁、干烧鲈鱼、西芹百合,还要了三鲜水饺等。
一年一度的扫墓一年一度的聚餐成了众多家庭的又一个节日。上次聚会是春节吧,过了两个多月便是清明节了。尉萍想,该哭的时候也哭了,该吃的时候就吃吧,这便是现实;并且当今扫墓时的哭声也日渐稀疏了,恐怕只剩下吃了。本来么,故去的亲人也祭过了,香也点了,钱也寄过去了,全塌心了,可不就是吃这件事了。
弟弟给每个人斟了酒,他对那位白发老妇说:“阿姨,吃菜吧!不要客气!”
白发老人只举了举杯,并没有喝。
长餐桌是面对面的车厢座,弟妹们坐一边,尉萍和白发老人坐对面。
弟弟问老人说:“您早就退休了吧?”
“嗯。”
妹妹说:“您怎么一个人来了?这么大年纪了。”
“嗯。有一个儿子在国外。”
弟弟又说:“您给谁扫墓啊?”
“嗯……别……提了。”
尉萍给老人夹菜,说:“都饿了,吃饭吧!”
于是弟弟和妹妹就说起了自己的家务事。
弟弟正在打离婚,妻子比自己小十几岁,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他们没有孩子只有财产分割问题,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一辆桑塔纳汽车,怎样分才合理?他要妹妹出出主意。弟弟说,她说房子归她汽车给我。妹妹说是吗?那你住哪儿去呀?再说了,房子是你分的你花钱买的。让她走!弟弟说已经谈了两个月了,达不成协议。妹妹说其他的呢?家具、电器、锅碗瓢盆,都是钱啊!弟弟挠了挠头,说对这种朝三暮四的女人我是一分也不想让,我简直快成了职业侦探了!妹妹说不能让不能让,分,分,房子一人一间,汽车卖了分钱,枕头一人一个被子一人一条。弟弟说其实她有地方住,她外面有人。妹妹说你也出去搞啊!我给你介绍一个,博士后,有房有车有气质:弟弟说我没有信心了,我可不想再下厨房了。再说我没房没车我能找谁去呀!
钱啊钱啊,现在钱成了问题。
弟弟妹妹说个不休,一点儿不避人。尉萍和白发老人沉默着,慢慢地夹一口菜。俩人不说话不是没话想说,脑子里都在想呢!
邻桌一家子刚坐下时还有点悲伤的样子,此刻已完全热烈起来,摆满了一桌子鸡鸭鱼肉,从碰杯开始就有了欢快的笑声。
两个老人还没开始谈,还在琢磨,便听到邻桌在做游戏了,是两个年轻人在说唱:
“两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啊,左飞飞,右飞飞……”
两个老人摇摇头,仍旧慢慢地吃。
忽然尉萍对白发老人问道:“冒失问您一句,当年到华北大学找徐佑正结婚的女青年,是不是您呀?”
白发老人沉了一下,她似乎在回忆,然后慢慢地说:“嗯,是我。年轻时我和徐佑正结婚了。我们生了一个儿子。”
“后来呢?”
“我们过得很幸福。”
“后来呢?”
白发老人想了想,说:“大约十年以后,他发生很大的变化。那时他在社科院工作,他迷上了宇宙天体科学,他说他讲了半生的从猿到人,现在却怀疑人类不是猴子变的了。他认识了一个女探险家,便和她一起去南极了,走了,家不要了,所有的一切都丢弃了!”
“真的?怎么会是这样?”
白发老人不说话了,她用两只满是褶皱的手捂住了脸。
尉萍说:“您别难过。后来,他回来了吗?”
白发老人慢吞吞地说:“再也没回来。”
“那,您和他……”
“他走前我们办了离婚手续。他说对不起,你往前走吧!他说他要为信仰而去探险。他还说,那个女探险家长得像他的一个从小就敢爬城墙的女学生,他只能和她一起走了。”
尉萍惊诧地听着,当她听到最后一句时,脸立刻红了并且眼里涌出了泪水。尉萍老人似乎回到了年轻时代,她的心乱了并且复杂起来:原来他没有忘记;也许他也喜欢;后来他一直在寻找?可是他找到的是别人。尉萍霎时想来想去。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那个哭着喊着的时光已经不再。人生无常的经历已使她懂得了很多,她想人生选择会是这样的吗?这么简单吗?也许是一个契机甚至是一个他自己也认识不到的借口。她的心里很乱。
白发老人说:“你不要为我难过。我现在找到了他的墓,心满意足了。人还要什么呢?”
两个老人都不说话了。
尉萍沉吟了半天,她对白发老人说:
“您向我坦白了您的一生,而我只能告诉您,我也一生坎坷,离过两次婚。为了追求一个影子。”
细雨更加朦胧。在餐厅前一棵新长出绿芽的大槐树下她们分了手。
白发老人佝偻着背,与尉萍拥抱。
尉萍迟疑着,仿佛还有什么事。她说:
“您坐什么车回去啊?”尉萍问。
“我……我还要去墓地。我想她会来的,我等她!”
“她?您……”
“是的。我想知道他在南极的生活。”
尉萍不说话了。她在树下站立不动,望着白发老人的背影。她想,人都在追求一个影子,而那个影子既是现实的又是虚幻的。
尉萍迷惘地站在那里。时光不停地流走,他永远不再回来。
到底是怎样的?尉萍还是迟疑不定。但她那纯净的年代已一去不复返。
她伫立在那里,舍又不舍,想了又想,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去。
责任编辑 洪清波
嘉庆本纪 张宏杰
张宏杰:蒙古族,1972年生,1994年毕业于东北财经大学。就职于渤海大学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作家协会理事,辽宁文学院合同制作家。曾获辽宁文学奖、东方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等多个文学奖项,出
一、 接班
老皇帝又一次在凌晨三点多就醒了。贴身太监早就料到这一点,皇帝轻微的鼾声一停,他就从地上站起来,开始给乾隆一件件穿好衣服。然后,老皇帝就垂衣静坐在御榻之上,耐心地等待三个小时后的阳光。
这已经是近年来的常态了。乾隆皇帝的身体是有史以来中国帝王中最好的,然而,自然规律毕竟不可违抗。《乾隆皇帝实录》记载,乾隆五十年之后,睡眠即开始减少,“年高少寐,每当丑寅之际,即垂衣待旦,是以为常”。
更何况今天的日子是多么特殊。就在三小时前的交子时分,大清帝国使用了六十年的乾隆年号永远地成为了历史。今天已经是大清嘉庆元年正月初一日。乾隆比平常更早醒了近一个小时,就是因为心中惦记着今天的“禅位大典”。生性周密的他在心中把所有的环节又盘算了一遍,再一次确认,万无一失。
年过六十,乾隆帝才不得不在年龄的压力下定下了太子。当颙琰的名字被秘密写入传位诏书中时,不过是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撇开那些年长的皇子而单单选了他,当然是因为他身上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当时出使天朝的朝鲜使臣回国后,向他们的国王汇报见闻时多次说:“第十五子嘉亲王颙琰,聪明力学,颇有人望”,“皇子见存四人,八王、十一王、十七王俱无令名,唯十五王饬躬读书,刚明有戒,长于禁中,声誉颇多”。
十三岁的年龄对一个国家的储君来说是太小了点,不过秘密立储的方式使乾隆有足够长的时间来从容考察。他在二十二年中,一直对这个孩子侧眼旁观,眼看着他由青春期的青涩、青年期的热烈,转为中年前期的稳健有力。到了举行传位大典的这一年,颙琰三十五岁,既精力充沛,又富于经验,正是接手帝国的最佳年龄。在乾隆心中,为这个接班人打了八十分。
让他满意的有四点:
首先,从性格上看,皇十五子性格中最大的特点是自制力强。他起居有常,举止有度,学习勤奋,办事认真,从不逾规矩一步。这是最让乾隆欣赏的。
其次,此人品质“端淳”,富于同情心,待人十分真挚,善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