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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版的《尝试集》,是鲁迅博物馆于 1996年从中国书店收购回来的。封面上有胡适的毛笔题字:“送给树人适十三、一、卅”。这本书是不是寄出了?鲁迅是不是收到过?为什么会流散在外?迄今未见任何文字记录,或许已成了“谜”了。
胡适修订《尝试集》,决定删诗,并广泛征求朋友的意见,是为第四版做准备。在《尝试集》四版自序中胡适写道:“删诗的事,起于民国九年的年底……后来又送给‘鲁迅’先生删一遍……”关于这件事,现在还保存有鲁迅的信,其中说:
适之先生:
今天收到你的来信。《尝试集》也
看过了。
我的意见是这样:
《江上》可删。
《我的儿子》全篇可删。
《周岁》可删;这也是《寿诗》之类。
《蔚蓝的天上》可删。
《例外》可以不要。
《礼!》可删;与其存《礼!》,不如留
《失望》。
我的意见就只是如此。…… 胡适请鲁迅删诗,自然是一种重视,他曾说过:“我所知道的‘新诗人’,除了会稽周氏兄弟之外,大都是从旧式诗、词、曲里脱胎出来的”。鲁迅的意见,反馈在第四版的《尝试集》中。但也并非完全接受。《四版自序》有这样的说明:“他们删过之后,我自己又仔细看了好几遍,又删去了几首,同时却也保留了一两首他们主张删去的。例如《江上》,‘鲁迅’与平伯都主张删,我因为当时的印象太深了,舍不得删去。又如《礼》一首(初版再版皆无),‘鲁迅’主张删去,我因为这诗虽是发议论,却不是抽象的发议论,所以把它保留了。”行文中鲁迅二字都打上了引号,与前引《五十年来之中国文学》是同样写法。综观胡适的题词,有按传统中规中矩的“豫才先生”的,有称笔名“鲁迅先生”的,有直呼其名“树人”的,大概是随意的吧。
在后来的日子里,鲁迅对胡适多有讥刺,那根本的原因,可以引鲁迅于1936年 1月5日写给曹靖华的信来解释:“新月博士常发谬论,都和官僚一鼻孔出气,南方已无人信之。”
但在学术上,鲁迅对胡适还是重视的,并不一笔抹煞。1934年5月鲁迅修订《中国小说史略》,为了曹雪芹卒年的考证,曾向杨霁云求借1930年12月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的《胡适文选》。在鲁迅藏书中,还有一种没有题字的胡适的书,即1935年12月由商务印书馆发行的《胡适论学近著》 (第一集)上下两册。
今天翻看当年胡适送给鲁迅的书,依然能够感受那浓厚的时代色彩。胡适摒弃一切繁文缛节的题词,多么简单,明白如话。可见胡适推行白话之彻底了。
“录之者尚有人”
■ 戴 逸
尽多日之力,我匆匆地读了来新夏先生的新作《清人笔记随录》,它将我引进了一个饶有趣味的知识境界,大则国计民生,军政要事,典章制度以及经史议论,科场掌故,风土人情,园林佳胜,里巷习俗,世态炎凉,直到谈狐说鬼,脂粉灵怪,因果报应。中国传统封建社会生活中的众生相,毕呈于眼前,绘声绘色,光怪陆离,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我以前也读过不少笔记,但从来没有这样一下子集中接触到如此巨大的数量。来新夏先生此书著录的笔记作者有一百四十余人,有的作者所写笔记有两三种,甚至五六种之多,因此全书谈到的笔记总数将近二百种。清代笔记数量很多,二百种远未囊括清代所有的笔记,但数量已是洋洋大观,可称是清代笔记的渊海。
笔记在我国古代著作中是一种特殊的体裁,传统书籍的分类中并五笔记一类,因其内容庞杂,界划不清,经史子集,不知分属何类。有的笔记入杂史类,如冯更《见闻随笔》、杨捷《平闽记》,《四库全书》皆入于史部杂史类;有的笔记可入地理类,如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吴绮《岭南风物记》、方式济《龙沙纪略》、厉鹗《东城杂记》,《四库全书》皆人于史部地理类;有的笔记可人儒家类,如程大纯《笔记》、范尔梅《读书小纪》,《四库全书》人于子部儒家类;有的可人小说家类,如王啤《新世说》、钮绣《觚媵》、吴陈琬《旷园杂志》,《四库全书》皆人子部小说家类。更多的笔记则归于杂家类。笔记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内容杂,大干世界,芸芸众生,兼收并蓄,无所不包,凡无法按内容界划分类的,都可以归进子部杂家类。因此,我们在《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可以看到各种类型的“笔记”,如:顾炎武《日知录》、姜宸英《湛园札记》、王士祯《居易录》、《分甘余话》、张贞生《唾余随录》、张文炳《公余笔记》、高士奇《天禄识余》、徐昂发《畏垒笔记》、谈迁《枣林杂俎》、张尔岐《蒿庵闲话》、宋荦《筠廊偶笔》、陆廷灿《南村随笔》、魏裔介《佳言玉屑》、赵吉士《寄园寄所寄》、黄叔琳《砚北杂录》等等。这些笔记,体例不一致,价值有高下,有论有叙,或庄或谐,《四库全书》都把它们纳入子部杂家类;并且,条分缕析,谓:“杂之义广,无所不包……以立说者谓之杂学,辨证者谓之杂考,议论而兼叙述者,谓之杂说,旁究物理,胪陈纤纤者谓杂品,类辑旧文、涂兼众轨者谓 之杂纂,合刻诸书,不名一体者谓之杂编,凡六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杂家类)某种笔记,如果按照传统的分类法去寻找,真不知道该在何部何类中去搜检。
大多数笔记篇幅短小精悍,每则记叙,长则数百字。少则几十字,简单明快,很少千字的文章,更无万言书。史梦兰叙述自己写作《止园笔读》的情形:
园居无事,惟以卷帙破寂,偶有所
触,辄赫厩记之,以备遗忘。客至则藉
为谈柄,读书快意,则相呼浮一大白。
遇有以杂事、异词、琐语相告,可以资
劝惩、广见闻者,亦收拾缀辑,付之毛
生,积久成帙,遂亦忘其为我谈、为客
谈、为今人之谈、古人之谈,而概之为
笔谈云。(见本书第372页)
大多数笔记都是在这种环境、心态中,兴之所至,随笔书写,情意率真,较少做作,故多清新可读。读笔记,就像是听讲有趣的故事,展现情节,生动曲折,跌宕起伏,描写人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可以增加历史和生活的知识,又可以得到艺术的享受,许多笔记都是上佳的文学作品,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张潮的《虞初新志》、梁绍壬的《两般秋雨庵随笔》等。
笔记中所记保持较多的真实性,因为作者或闲居自娱,或消愁解闷而作笔记,无心沽名传世,亦非刻意著作,故无所避讳,无所顾忌,无所掩饰,能透露某些真实情况和真实思想,比起官方史书更加可信。如嘉庆十八年,河南滑县天理教抗清起事,史载滑县知县强克捷死难,清廷优礼褒恤,赐谥立祠,但在张昀的笔记《琐事闲录》中却有不同记载:
封丘邑侯全大令福与强公(指强
克捷)戊辰通谱。强公逃至封署,拟为
恢复计,比闻滑邑既失,公之眷属已阖
门遇难,即欲自尽。全大令再四阻之,
且百计防范,所以潜居二十余日迄无
知。及恤典既下,全不得已,始具宴邀
强公痛饮。二更后,延至花厅,将衣裳
棺椁妥为料理,握手拜别,强公乃从容
捐躯。吁!亦悲矣。(见本书第381页)
尽管张昀对强克捷充满了同情,但毕竟写出了事情真相。原来强克捷并未慷慨殉节,而是逃到封丘县,躲藏二十多天。等到朝廷封恤令下,他无法再在人世露面了,才不得已自尽。当然,笔记中所记内容,因为信笔所写,作者或未能核实,或有传闻失实或记忆有误的地方,甚至还有故意造作赝品的笔记,如记载太平天国的《江南春梦庵随笔》与《膦血丛钞》二书,是并不了解太平天国内部情形者所写的做伪之书,已由罗尔纲和祁龙威两位先生考证阐明,来新夏先生也将此两部伪书剔除,没有放在本书之内。
笔记最重要的功能是补正史之不足,历史上很多大事为正史所不记或少记,笔记作者常能据其闻见,透露更多的信息。如朱子素《嘉定县乙酉纪事》,记载清兵下江南,三屠嘉定城,“直书北兵淫掠屠戮之惨状,无所忌惮”(跋文,见本书第115页),城内外死者二万余人;王家桢《研堂见闻杂录》记载清初科场、哭庙、奏销、通海、庄氏史案几次大狱,惩治严酷,罗织极广;萧爽《永宪录》记雍正朝史事,详于雍正杀弟和年羹尧、隆科多事件。邓之诚先生赞其为信史,说:“使多得类此之作,史之征信,为不难矣,而惜其不可得也。”(邓之诚跋文,见本书第242页)陈昙《邝斋杂记》、薛福成《庸庵笔记》记载抄没和坤之家产,可比较其详略异同。叶梦珠的《阅世篇》、钱泳的《履园丛话》记载田价、米价、银价以及其他物价之涨落,可以了解清代的经济和市场情况;王韬《瀛孺杂志》、畹香留梦室主《淞南梦影录》记载鸦片战争上海开埠后之经 济繁华、风俗奢靡;李斗《扬州画舫录》、顾禄《清嘉录》、陈作霖《凤麓小志》记载扬州、苏州、南京的风土人情、园林胜地;张祥河的《关陇舆中偶记编》叙述北京宣南诗社结社的始末;昭裢的《啸亭杂录》对朝政国事,耳熟能详,娓娓而谈,如数家珍,可当作康雍乾盛世的别史阅读,其中所谈的很重要历史情况是官书和正史难以见到的。
来新夏先生是史学大家,勤奋治学,见闻广博,识断精审。他写作此书,有长期的积累,平日读书,时有所得,笔录整理,已积稿成帙,不意十年浩劫中,投之祝融,悉遭焚毁,痛心饮恨,情难自己。但来先生壮志不灰,理念常青,深自激励,愈挫愈奋,重理故业,几乎从头做起,使我想起明清之际史学家谈迁稿件被窃,重新写作的故事,其执着追求之心志,令人感佩。“文革”以后,来先生的作品更加成熟、更加繁富,《清人笔记随录》即是其中的一种。他研究清人的笔记,大力考证其作者,详尽介绍其内容,精心甄别其版本,还有许多别具新见的评说议论,足以窥见作者的功力与识断。例如,李慈铭诋刘献廷的《广阳杂记》,“糅杂无序,大率浅谬”,来先生不以为然,为刘献廷辩护,称此书“识见甚新颖可喜,他的厚今求实之说是当时不可多得的高论”(见本书第156页)。而李慈铭为人狂傲怪僻,他所写《越缦堂日记》,读书甚广,多有新论,亦为人诟病,鲁迅先生即评其“做作”,而来新夏先生对李慈铭的《梦庵游赏小志》评价颇好,称其“文笔优美,清新细腻,可当游记美文读”(见本书第413页)。可见,他评论作品,能够分别对待、客观地做出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