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越来越像康赛了!
阿原起得很早。我要跟他一起出去。阿原打着哈欠说其实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我说我要回陶乐,那里有我的工作等着我去干。其实我是怕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去重新打开那些衣柜。有几个衣柜还没有打开过,我害怕那里面全是女人的衣物。我有理由这么怀疑,因为,我又发现了一个秘密,我看见了一张照片,是阿原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阿原坚持要送我,可我宁愿坐完汽车再走着回去。我的脑子有点乱糟糟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双红拖鞋而引起的。我原以为身体的疯狂可以冲淡这种感觉,事实证明这根本是不可能的。难道我是在吃醋吗?我不愿承认,我一贯认为吃醋是一种很无聊的行为。要么打败她,要么甘拜下风,有什么必要恨恨地吃醋呢?但是,我的脑子里还是有点乱糟糟的。
正是上班时间,大街上的自行车流浩浩荡荡整整齐齐,仿佛大家约好了去奔赴一个约会。公共汽车也装得满满当当的,精神抖擞地冲过来冲过去,似乎一夜之间洗去了所有的疲乏和无奈。人人都有一股初生牛犊、冲锋陷阵的气势。走在这支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里,红拖鞋的故事慢慢淡去,仿佛是新鲜的空气渐渐地冲走了隔夜的宿味。我终于被挤下了人行道,像我这样身份不明、脚步不紧不慢的人只配挤出人行道。在店铺招牌底下,在马路边上,一个人默默独行。这样的早晨是最能伤害我的。所有的人,甚至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向我示威,它们整齐有序,步调一致,排山倒海,势不可挡,一起向我这个逃学生似的孩子冲过来。我只有瑟缩在马路边、店铺旁,低眉顺眼,心事重重,脚步零碎。我一边跌跌撞撞躲躲闪闪,一边幽幽地想:没有谁知道这个姑娘叫小西,没有谁会朝小西看上一眼,没有谁知道小西此时正在想什么。
我终于发现了一个和我一样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的人。那是个裹着绒布头巾、手提家常布袋、身穿大棉袄的老妇人。我还注意到她穿了一双手工的棉鞋。这让我猛然想起我的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妈,她也是这样提着家常布袋,脚穿自己纳就的老棉鞋,走在街上像一只四平八稳的老猫。只是老妈是不包头巾的,她戴一顶绒线帽,绛红色的,花白的头发从帽檐底倔犟地支楞出来,脑袋看上去就像一只绛红色的毛边大绒球。她的颧骨上总是有两抹根深蒂固的紫红,嘴唇又青又紫,这是典型的风湿性心脏病人的面容。这样的面容再加上那顶绛红色的小帽,她的脸看上去拉拉杂杂地红得一塌糊涂。老妈怎么样了呢?
我控制着自己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个老妇人的背后走着。她拐进了一个副食商店。我看见她踌躇了许久,买了一小包佐料后,才慢慢走了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往刚才来的方向走了。一大早出来就为买一包小小的佐料,也是个寂寞无奈的老人。说不定像我的老妈一样,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住在一套陈旧不堪的房子里,一夜一夜地睡不好觉,清早起来,无处可去,又不好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搜索枯肠,才想起可以去买一小包佐料。这是一个很好的上街的理由,又不至于太浪费。我看了一下,那包佐料才三角二分钱。我想起老妈也曾做过这样的傻事,为了买一小卷灰色的棉线走完了三条街,其实那种线在楼下的小杂货店里就有卖。我相信她是知道的,她跟杂货店的老板娘好得像一对老姐妹,动不动就扎进店里,叽叽哝哝地聊个没完,她怎么会不知道那里就有她要买的棉线呢。她满脸挑剔地这家商店进那家商店出,不是嫌那线是尼龙的就是嫌那颜色不对,她走得越远就越坚信自己真的是在寻找那卷也许并不存在的棉线。好几次,她的吹毛求疵的态度惹恼了人家营业员,只得悻悻地走进下一家商店。最后,她终于走完了三条主要的街道,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楼下的杂货店,她对老板娘大声抱怨:现在的商店有什么好呀,要那没有要这没有,连一卷棉线都找不出来,真不如您这小杂货店,要什么有什么。她终于拿着她的灰色棉线心满意足地上楼了。
离家这么长时间了,该给老妈写封信了。我拐了个弯径直去了邮局,坐下来后又不知该写些什么,写我找到了陶乐?写我遭遇了阿原?我相信这都不是她爱听的。想来想去只好给她画了一幅画,我画了我自己,我在画上穿着新买的漂亮时髦的衣服,新的皮鞋闪闪发亮。我还长胖了,小脸鼓得圆圆的。然后我斟酌再三,吝啬地给了她六个字:一切都好勿念。落款的地址我写上了阿原的公司,如果没有地址,那是比不给她写信还要糟糕的。她一定会认为我连个安身之地也没有,怎么谈得上“一切都好”呢?付钱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双红拖鞋,事实上并非一切都好啊。
接近中午,我才拖着酸乏的两腿回到陶乐,顾不上看看我的那篇巨著,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困倦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好几天,阿原都没有回到陶乐来了,我也没去找他。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只等他来找我,我从不主动去找他。而且,我现在有了《来去如风》了,我的时间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富余了。
一天,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才清晨七点多钟,阿原就抱着两个大纸箱趔趄着闯了进来。一个纸箱装满了奶粉,一个纸箱装满了各式主食。打开摩托车工具箱,里面又是点心和精致的速食。我说阿原,这些够我过好长一段时间了。阿原说也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我也想来陶乐隐居一段时间,陪陪你,我快要出远门了。一听说出远门,我总是很来劲,我说你要去哪儿?我可以跟着去吗?阿原说生意上的事情,你有什么好去的。
阿原似乎心情欠佳,闷闷地坐着。我说阿原,你今天不高兴?
是有点。
能不能告诉我为了什么?
不必。
啊,很好。我重又闭上眼睛。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到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这是另一个人的荣幸。我耐心地等待着阿原的心情慢慢好起来。 小西,整个乌市有多少家经营乳制品的公司你知道吗?有五百多家,我的公司在里面能占第几你知道吗?四百多名,现在,有一个机会,我想与一家排名在十名以前的公司联合。这样,新公司的名次可以一下拉升到前五名,而且以后还会更靠前,新公司的目标就是走向垄断经营,垄断整个新疆甚至整个大西北的乳制品市场。你说这样可以吗?
嗨,有这种机会你还来问我?换上是我,千方百计给它搞定。
可是,联合是有代价的。
像电影里那样,你必须与那个大公司老板的女儿结婚吗?
差不多,但不是女儿,是老板,女老板。
我说不出话来了。我不知道一位精明强干的女老板是什么样子,我想了又想,始终没有办法让她成形,我缺乏这方面的概念。总之,我想,那是个十分了得的女人,不然,为什么男人们会望着她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呢?我还想到了那双红拖鞋,说不定就是女老板的。看看,他们在城里斗智斗勇,热火朝天,我们却在地里悠闲地挖着野菜,而他们还要假惺惺地来问我们:你说这样可以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因为我已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了。我拿过指甲锉,小心地锉起指甲来。
阿原猛地吼起来:我的话你听清楚没有,我要结婚了,我要和一个大我十岁的女人结婚了。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为了什么结婚,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卖了,你无动于衷吗?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爱结不结,爱卖不卖,跟我什么相干?我算你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对你的生活发表意见?我慢条斯理地说。
你说真的?阿原神色严峻地问。
你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替我想一想?你一边跟我胡来,一边还质问我:我跟那个女人结婚,你无动于衷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如果我说我想杀了她,或者就杀了你,你相信吗?
杀了她我也不会跟你结婚的,看你那个没大没小的样子。
谁要跟你结婚,别臭美了。虚伪的东西,明明早就决定了的事情,还跑来假惺惺地问我,还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来问我。你以为你有资格痛苦吗?她大你十岁又怎么样?要卑鄙就要卑鄙得纯正,要敢于对所有人大声说,你爱她,爱她满脸的皱纹,爱她慈爱的眼神,还有她的全部产业。
我的嚷嚷还没结束,阿原一骨碌爬起来,冲了出去。我听见摩托车发动的声音。阿原走了。
去你妈的。我气愤地扔掉了指甲锉。
其实我并不像我表现的那样生气。我真的不生气,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非常理解阿原所做的一切。他不可能跟我和康赛一样,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里每天都上演着各种滑稽戏。既然阿原在那个世界里卖力地活着,他就得遵守那里面的游戏规则。至于我们,我们早就对它失去发言权了,我们早就不想关注它了。
一直到傍晚,阿原才旋风般冲进陶乐。他似乎忘了早上的争吵,笑嘻嘻地过来亲我。
我们寒碜的晚餐被打扮得很有情调,面包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整整齐齐地放在盘里;两杯牛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两只硕大的黄元帅苹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只平口白色搪瓷缸里插着路边采来的野草,是那种颜色青黄的野草,无端地透出一番挣扎过的痕迹,像一个饱受风霜雨露的流浪汉,突然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两支蜡烛温情地照在我们的脸上。我们望着桌上的晚餐,不约而同地被感动了,谁也不忍心吃下第一口。
阿原突然长叹一声,掏出一支烟来。小西,我现在理解你的陶乐了,一把野草,一只癞头癞脑的母鸡,在你的眼里都会变得有灵性,你总是能把贫穷无奈的生活升华成悠闲。有时我想,也许你注定要流浪一生,清苦一生,所以你才能开怀地面对一无所有。我不行,我无法忍受贫穷,要我穷困一生,我宁愿马上去死。
我说,我自去受苦,你们去享福,苦乐孰长久,只有天知道。
阿原突然将我抱在怀里。
小西,今天早上我对你说的话你不要当真。我在跟你开玩笑,还有什么人能盖过小西的光芒呢?其实,我早就离不开你了。白天,我生活在城里,在人堆里鬼混,在生意场上打滚,一到傍晚,我就想,我要到小西那里去,我要看她开荒的样子,煮野菜的样子,坐在简陋的小屋里写作的样子。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可怜,相反,我羡慕你,嫉妒你,我觉得你才是真正生活得精致的人,而我,虽然我有美屋华服,可我却生活得粗糙无比。
我突然有个大胆的设想,我说阿原,你可以同时拥有两种生活呀。你既可以在城里继续你的事业,联营也好,垄断也罢,尽情地做你的老板,又可以在陶乐过一过村夫式的生活,你完全可以这样做呀。
阿原百感交集地看着我,我向他举了举杯。
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没有第二个你这样的女孩子。阿原望着我说,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的,你永远是我的小西。
是吗?我有个预感,你可能会一只手抱住我,一只手又抛弃我。我哈哈大笑起来。
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