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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我们之间如此沉闷,我拍拍他的肩,用愉快的声音说,不谈这些了,给我看看你的新作吧,我很想知道,康赛现在在写什么。
他似乎还有话没有讲完,他不理我的新话题,径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小西,我越来越感觉到,我的家乡不爱我这样的年轻人。以前我就有这感觉,从陶乐回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很少有人信任我,包括我的母亲,我儿时的伙伴,也许你还信任我,可你杳无音信。
小西,你还记得以前跟你讲过的荷尔德林吗?他的前三十年是在光明和天才的激情中度过的,在他三十岁那年,他悲哀地告别了青春。我经历得不多,但我的黄昏/那冰冷的呼吸已临近/我在这里寂静无声,如阴影一般/再没有歌,寒颤的心在胸中睡去。在他后四十年里,他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一个在朦胧和黑暗中写作“夜歌”的人,他说,我享过了世上的美好乐趣/青春的喜悦早已、早已远离/四月、五月和六月已走远/我什么也不是了,不想再活下去。
小西,其实我的生命只到陶乐为止,当我被母亲押回家乡,押到那个流水线上,我就已经不是我了。可我实在没有勇气第二次自杀。别看我还活着,别看我还神志清楚,其实我已经死了,我连唱一首“夜歌”的力量也没有了。
我想安慰安慰他,我试着向他伸出胳膊,想要抱住他,像以往那样,贴着他的后脑勺,贴着他的后背,猜猜他的心脏躲在什么地方。可他像没看见似的,两眼空空地站起身来,说,我要上班去了,再不走我就要迟到了。
我赶紧起身从旧物堆里找出那本《林间清唱》,掸了掸灰尘,把它递给康赛。
这是那些树林里的诗,我都给你整理好了。你拿走吧,三年前我回来的那次,就准备把它给你的,结果竟没有机会。
康赛小心地抚摸着好看的封面,抚摸林间清唱四个字,迟疑着不敢翻开。
我说你还记得晏子吗?要是能找到晏子,跟她那本合起来,就是你的全集了。
康赛终于打开封面了,扉页上是他的照片,他披着柔顺的长发,穿着那条有破洞的牛仔裤,站在刚刚泛青的田野上。他的背后,就是当年的陶乐。这张照片是我拍的,照片上,他眼光热切,兴高采烈。我记得他正在对我说,小西,一定要把陶乐摄进去,把那只老母鸡也摄进去。我连他说这话时的声音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康赛一页一页小心地翻看着,我看见他的手指有些轻颤,很久,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诗页上。
他突然抬起头来,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笑。小西,今生今世,我还想最后一次给你念一首诗,还是荷尔德林的,从陶乐回来后,我所喜爱的诗人只有荷尔德林。我常常觉得/如此毫无乐趣、徒然期待/还不如睡去,我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这样贫瘠的年代要诗人何用?
我不想附和他的想法,也不想帮助他开脱,当你责怪时代的同时,有没有想到,时代正是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的人开创的。所以我说,也许,没有贫瘠的年代,只有贫瘠的诗人。
我看得出来,他稍稍怔了一下。他本来是准备去上班的,他的自行车锁已经打开,两只车轮已经滚动起来,听了我的话,人和车蓦地停了下来。
小西,你还记得我们刚到新疆时阿原说过的话吗?他说你是用行动在这个世界上写书,而我是用笔在写,也许他说得对。毕竟,丢下一支笔是很容易的,比丢下任何一种东西都容易。
他说完就骑上车走了。快要拐上马路时,突然又掉转车头,朝我面前冲了过来。他从车筐里拿出《林间清唱》,往我面前一丢。
小西,还是你来保存它吧,这样,你就会记得,你和晏子,你们都会记得,康赛,他曾经是个诗人。
你呢?你什么也不要了吗?
也不知他听见没有,他丢下那本书,身体向前一躬,车轮就滚动起来,载着他飞快地滑了出去。
我又出发了。这次,我将去东部沿海的一个渔村。
没想到康赛会来送我上车,他默默地站在车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开车前,他突然对我说,小西,如果我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要叫他(她)陶乐,康陶乐。
报告政府
韩少功
韩少功男,湖南长沙人,当代著名作家,首倡“寻根文学”,在新时期文学中有重要影响。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中篇小说《爸爸爸》《女女女》,长篇小说《马桥词典》《暗示》等。现为海南省文联主席。
一
那天晚上闷热。警察把我的朋友送进2号仓,把我带到9号仓门前。我还在回想朋友刚才回头时恐怖的眼光,就听到一声大喝:“进去!”
身后有关门的咣当巨响,把我一个趔趄送进了黑暗。我在黑暗里摸索,瞳孔好一阵才慢慢适应昏黄的光雾,渐渐看清了这里的砖墙。房子高得像一口方方的竖井。沉淀在井底的一些活物醒过来了,纷纷坐起来,或者站起来。二三十颗人头中,年轻人居多,也有几张皱纹脸。他们大多剃着光头,目光一齐落在我身上,透出一种发现猎物时的饶有兴趣。
“又来了一盘菜。”有人打着哈欠。
“带了什么危险品?”这句话像是问我。
我摇摇头。
“你是不是冬瓜头的人?”
我还是摇摇头。
有人拽走了我腋下的棉毯。还有人开始翻我的衣袋,又在我的腰身和胯裆里摸了两把,一直捏到我的脚跟。他们肯定很失望,就像刚才搜我的警察一样,一边搜一边骂骂咧咧,气不打一处来。我真希望身上复杂一点,比方有成千上万的赃款被他们一举查获,起码也要有点凶器或者白粉什么的,让他们搜得顺心一些。我固然清白无辜,但总不至于乞丐一样可怜吧?可惜,我眼下偏偏就像个乞丐,很没面子,很没内容,只有刚领到的旧棉毯,一支牙刷也只剩半截。警察警惕一切金属物品,担心牙刷把也可以磨尖,长度足以抵达心脏,只给我一个没把的牙刷头。
“脱鞋!”这一声命令好像也冲着我来的。
我的鞋子肯定也会让他们扫兴。鞋底里没有什么夹层。一双胶鞋好几个月没洗了,一定臭气冲天。
“对不起了,各位兄弟,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很不好意思。不过,过几天家里人会来看我的。我知道该怎么办。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各位失望。今天请你们多多包涵……”我的声音哆嗦。
“你还懂规矩么。”一个小脑袋对我阴阴地一笑,“不过你今天搅了老子的好梦,早不来晚不来,老子一梦到表妹你就来!”
这能怪我么?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光头,没见过这么多邪恶的笑。也许是太拥挤,还刚进夏天,他们全光着油旺旺的大膀子,喷发出一团团酸汗气,像一种半生半熟夹须带毛的咸肉刚出蒸笼。他们生活在蒸笼里,脾气想必都在高热和膨胀,哪怕是一句好话出口,都是凶狠狠的烙人。目光这么一盯,就能在我的身上戳个洞。咧开大嘴一笑,热浪就能在我脸上燎起火泡。这些阎王爷想收拾我那还不就是捏死只蚊子?
“各位兄弟,各位大爷,我确实是冤枉,确实倒了大霉。是他们抓错了人。我不过是偷看了一下妓女。”
“这家伙偷看妓女!”有人大叫一声,引起再一次哄笑。
“我身体不好,从小就贫血,三岁得过脑膜炎,八岁得过肺结核,十八岁时的体重还不到一百斤。我今天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我信口胡编,想引起他们的同情。
“少嗦,你在外面打什么工?”
“记者,实习记者。”
“那你是大学生?”
“当然。”
他们又笑。有意思,记者也坐牢,教授也坐牢吧?什么时候抓几个教授来,让我们也听听教授放屁,看是玫瑰屁还是茉莉屁。有人这样说。
二
我注意到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一直伏在大床台的那一端,旁边有两个人正在侍候他,一个给他打扇,另一个在他背上按摩,把他侍候得皇帝一样,只差没站上几个太监和嫔妃了。这个人一身精瘦,撅着颗小屁股,背上和胳膊有刺青文身,是梅花或鳄鱼什么的。一只眼混浊不明,还有点斜视,因此两眼放出的目光处于交错状态,一道正面射过来时,另一道朝右上方斜过去了,照管着墙上一个堆放杂物的隔板。我注意到,犯人们笑过以后都把目光投向他,似乎在恭候指示。
他懒懒地说了句:“说话还乖巧。也会唱歌吧?”
我不知道他交错的目光是在看谁。
小脑袋立即冲着我大吼:“问你话呢!聋了?”
“是问我么?”
“当然是问你。”
“是问……唱歌?”
“就是!问你能不能唱歌!”
“能,当然能。”
“唱一个听听,唱那个莫斯科。”
床上又丢来一句懒懒的圣旨。
我还是犯糊涂,不仅没法对接发令者交错的目光,而且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莫斯科,是指《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是什么意思?枪战片突然切换成烹调节目,夜总会里冷不丁分发儿童课本,一定是视频信号乱套了。几个犯人不容我检查视频,又冲着我大吼:大哥要你嚎春,你耳朵打蚊子?你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要我们给你提提精神呵?……有人揪住我的耳朵往上扯,朝我屁股踢了一脚,让我把腰伸直一点,把胸挺高一点。他们只差没有塞来一支话筒并且升起大幕。
可这哪是唱歌的地方?这里没有舞台也没有伴奏,甚至没有一口干净清爽的空气。这还是在地球上吗?我的母亲我的未婚妻我的朋友们是否知道我在这个鬼地方?这还是在人世上吗?我的母亲我的未婚妻我的朋友们此时正在何处?一天来的逃跑、抓捕以及审讯过去了,录像带快进式的让人眼花缭乱,我突然定格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一头扎进这个汗气滚滚的蒸肉堆里,已经身软如泥和心如死灰,哪还有心情走向莫斯科手风琴声声的郊外?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只有树叶在沙沙响
……
我不能不唱,不能不打开僵硬的口腔。眼下就算是要我在粪池里扎猛子,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也只能闭着眼睛捏住鼻子往里扎了。我的音色和腹部共鸣一定镇住了他们,刚唱出两句,斜视眼就眼睛眨巴眨巴,一条缺水的鱼,在歌声的滋润和浇灌之下重新有了活气。他兴冲冲地在床上一跃而起,推开打扇和按摩的小伙计,找出一个笔记本,在本子里翻找着什么。也许是找到了熟悉的地方,兴起的地方,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嚎上一嘴。虽然我紧张得有些气短,声音有时也飘忽,但他并没有什么不满。后来我才知道,相对于我的跑调,他的声音更是完全大撒把,一声嚎上去,又一声嚎下来,再一声嚎上去,一台没有方向盘的坦克,在人口稠密的闹市区横冲直闯,一再把我的旋律碾压得粉身碎骨。
唱!再唱!还有第三段,妈妈的你唱呵!他碾得很开心,眉开眼笑地再点一首《亚洲雄风》。等我唱起了头,照例不由分说地上来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