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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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4期-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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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辩不过他,没有他那么多学问,更没有他动不动就提到的《圣经》。但我已察觉到他白中透青的脸上有一种死亡气息——那一夜他是不是对厄运已有所预感? 
  多少年以后,我从老魏那里知道了安妮的行踪,一心想找到安妮,想知道她是不是那个给黎头透风的女犯,或者说她知不知道那个女犯——这是黎头在我心中永远的疑点。当时老魏已经离开机关了,公司又破败了,办公室里堆了半个房间的旧货包,一台传真机据说是坏的,冰箱里只有西红柿和几包方便面,桌上和地上还有薄薄的灰尘。看来这里没有安妮那样的小秘书来侍候老总了,也没有多少谈判和会议了。但这并不妨碍老魏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叠豪壮的项目书,一个劲儿向我描绘公司的大好前景。也并不妨碍他看在囚友的面子上,慷慨接纳了我,要我当营销部经理。 
  “日本贷款还没到位,因此我暂时不能给你工资,但公司的股份给你10%,或者12%,你看怎么样?” 
  我很感动。 
  “我是最念旧情的人。与你共过一次患难,对你还是够朋友吧?虽说事后没把你们那些弟兄都捞出来,但看守所面貌的彻底改变,践踏人权现象的基本杜绝,还不是靠我魏总?那两个去考察的著名作家,都是我哥们儿。他们把内参一写,把政协提案一交,公安局就得来乖乖地整改。我本来还想搞个记者团去好好曝它一下光!” 
  这似乎是事实。 
  手机响了。从他突然溶化如泥的五官来看,从他立刻扭腰和翘起小手指的青春活泼来看,手机里想必有女人的香风扑面。他乐呵呵地说不行不行,时间这么晚了,他刚见了中央一个领导,还要等两个美国的传真,实在没时间呵。他又哟哟哟几声,被一只蝎子咬着了似的,说好吧好吧,宝贝,我联系一下美国再说。 
  他收线了,气恼地摇摇头:“唉,都是我大观园里的一帮妹妹。好厉害!现在没多少客人了,天天把我的手机打爆,要宰我的冤大头!” 
  他无可奈何地带我去了一个夜总会,一进门碰上领班就吆喝:“还有哪些没上台的?都来都来,都算我的!” 
  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一涌而出,雀跃欢呼又饿虎扑食,把我们严密地押进了一个KTV包厢。其中有一个还坐到他腿上,攀到他的肩上,差一点就要骑到头上。不过,她们今天有点高兴得太早了。老魏确实是来收容她们,不过日本贷款没到位,今天不能给现金,只能开白条。 
  花蝴蝶们哪吃这一套?她们柳眉倒竖,翻脸不认人,咸鱼小摊上的粗话脱口而出,七手八脚把魏总来了个围抢。不仅搜走了他身上的发票和几张小钞,还搜走了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的一副太阳镜也被人抢走,大概是便宜货,被那个女子看了看,又给甩了回来。一只手表还没解下手腕,已陷入三个疯婆子的争夺之中。 
  “你们欠打不是?”魏总一脚踢翻了茶几,这才吓得花蝴蝶们一哄而散。“你们也不看看你们自己的样子,眼睛画得熊猫一样,衣服穿得咸菜一样,一看就是个卖甘蔗的,没一点品位,也想在这里混钱?” 
  看她们低眉顺眼,噘着嘴嘟嘟哝哝,气焰不再嚣张了,他把散乱的头发抹了抹,气平了一些:“叫化子嫌饭馊,还想要现金。哪来那么多现金?现在是文明社会,中国要申请进入WTO,各行各业都要讲道德,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你们首先就要端正服务态度不是?不要惟利是图急功近利不是?不要把一个钱字顶在额头上。钱钱钱,俗气!别说你们这些破冬瓜烂茄子,就是国色天香来了,也不能开口就是钱!你——”他指着一个女子,“要你去矫正牙齿。为什么不去?一嘴桂林山水,还不把客人吓出十万八千里?”他把对方气得哇的一声哭着夺路而去了,又指着另一个胖丫头:“你们也站好!你——讲话最没有礼貌,一点文化都没有,还口臭!只唱得了几首港台歌,连英国在哪里都不知道,美国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素质怎么行?你们白天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不读读书?像唐诗,宋词,元曲,总要知道一点吧?像国家的基本法律和政策,还有最新发生的国家大事,总要知道一点吧?……” 
     他的政治教育和人生指导看来没完没了,我把一个点歌簿翻过好几遍,最后装作上厕所,溜出了空气混浊的包厢,逃到了大街上。 
   
  二十二 
   
  眼前的街口靠近华天宾馆,有一个贴满小广告的邮局报亭,居然还是三年前的老样子。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被抓的,当时被警察反剪双臂,额头顶住了一个肮脏的垃圾桶,屈辱的牢狱生活由此开始。我曾经在监仓里狠狠掐自己的大腿,想把时间掐回到这个垃圾桶,掐回到我到达垃圾桶之前的一刻。 
  现在我回来了,对着垃圾桶忍不住泪流满面。我的两个同案犯后来终于落网,使案子得以审结,我可以获得轻判和出狱。但我不知道自己得到这一消息时,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像经过旷日持久的排队,总算排到商店柜台前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买什么,不知道柜台里的东西是否物有所值。母亲的床上已经空去并且积有灰尘。未婚妻的床下已经有了另一双男人的皮鞋。朋友们的电话号码大多已经改变——我现在应该往哪里去?我当然还能慢慢地找到朋友,听他们谈GRE,谈技术移民,谈欧二标准,谈真人秀,谈上网灌水,谈党校中青班,还有台阶和助巡……这都是我听不大明白的,就像我当初听不懂犯人的黑话。他们还会拍我的肩膀,给我加上葡萄酒和巴西烤肉,约我下一个周末去打球,看他们如何赢下350杆的耐克或者300杆的登喜路……这又是我不懂的黑话,再一次让我额头冒汗,手心发凉,一肚子话说不出来了。他们像我当初见到的犯人,对我这个新来的家伙饶有兴趣。 
  我不是一直在向往这样的自由吗?不是一直向往这样的明亮和舒适吗?为何一落到自由的摇篮里反而一身哆嗦? 
  是的,我自由了,听不懂上等人的黑话但还是应该高兴自由的降临。我一遍又一遍说服自己,我现在不必担心陌生的男人和女人,不必担心任何保安和警车,就是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队伍开过来,我也可以在这里吹吹口哨。我没犯法,没有案情。你应该明白这一句话的意思。这就是说,我可以在这里自由地看看天色,挠挠头发,挖一挖鼻孔。我既可以上中巴车又可以招的士,既可以看广告又可以看橱窗,既可以摸电杆又可以摸墙壁,既可以踢一个饮料纸盒又可以踢一块小石子,既可以走进一家小酒吧又可以走进一家理发店……我再一次确认头上的天空没有四方形的边框,确认自己可以在这里幸福地打滚,翻斤斗,做广播操——我曾经昼思夜想的一幕。 
  我给安妮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电话号码是老魏告诉我的。 
  “我怎么不认识你呢?”电话里口香糖的咀嚼声,还有歌舞厅嘈杂的喧哗。 
  “我是收音机,你不记得了?” 
  “什么收音机?” 
  “我是9号仓的男高音呵。” 
  “有这样的事吗?” 
  “我当劳动仔的时候,帮你递过不少条子,还替你到外面补过鞋。”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你不是安妮?” 
  “对不起,我不叫这个名字。” 
  “你又改名了?” 
  “国家机密,不告诉你。” 
  “不就是藏在哪首诗里吗?怎么不藏在性病广告和老鼠药广告里?” 
  我有点生气,也生自己的气。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做什么?是要与她分享自由的幸福或者沉重?是要与她分享回忆的辛酸或者快乐?还是要找个女人唱上一支《红河谷》然后蹭她一顿饭再蹭她两支烟?我已经重返生活,正在与人们相忘于江湖。方形天空下的往事一去不返,不再需要我暗暗地坚守。 
  “喂喂,”她打断我,“你小子怎么这样嘴臭?不是想来绑票吧?你这个人,想绑票也得先引诱引诱吧。你小子听着,你要是说借钱给我,要是打算送我什么金项链玫瑰花,就再打这个电话。” 
  啪,对方挂机了。 
  我像挨了一记大耳光,怏怏地走出电话亭,把门上掉色的“中国电信”四个字看了好久,好像我还能镇定自若。我看了看天,那片无限开阔的云天,被城市灯光映照得一块块发红,如同一片片无人扑救的大火。大巴车在疲惫地喘息,出租车在鬼鬼祟祟地逃窜,自行车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像是在跟踪前面的自行车。三两成群的街头闲人看上去在观望与等待,等待着一片无人扑救的大火之下某个事件的发生。 
  我被三个黑影围住了,退到了墙根。这里离路灯较远,我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但脖子下凉凉的刀刃,表明了他们的来意。我有点好笑,因为提包里只有两件臭烘烘的衣裤,我身上也没有手机、手表、钱包以及金戒指,仅有十几块钱还是老魏刚才借给我的,只能让他们白忙活一阵。但他们发现了我手臂上的刺青文身:有一条小龙,是我的属相。数字1994612——是我被捕的日子。这都是黎头用瓷片扎进肉里去的。 
  “唐家河出来的?”一个黑影这样问。看来他也是个蹲过仓的人,知道看守所就在唐家河,知道唐家河这个俗称。 
  “当然。” 
  “哪个仓的?” 
  “9号,12号。” 
  “刚出来吧?” 
  “三天了。” 
  “刚出来的日子不好过呵。这么晚了还轧马路?提了个包跟真的似的!”黑影生气地把什么东西往我衣袋里一塞。 
  等他们走远,我掏出衣袋里的东西,发现是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大概是他们一气之下,勒令我打车滚回家去! 
   
  二十三 
   
  很多结了案的犯人没法“投劳”,是因为劳改单位大多人满为患。我的刑期是四年,抵掉看守所里的两年,所剩不多,所以我就当上劳动仔,算是在看守所就地服刑。 
  劳动仔住的监仓要好一些,仓门白天也不上锁,这样说吧,这相当于从三等舱搬进了二等舱,乡下户口转成了郊区户口。因为参加劳动,我们这些劳动仔也有较多自由,有时甚至能跟着警察出外买菜或者运垃圾,看一看市井的繁华,嗅一嗅汽车废气或女人头发的美好气味。但一般来说,我们都不会借机逃跑,谁也不会干那种因小失大的傻事。我们有的种菜,有的帮厨,有的喂猪,有的打扫卫生或者修汽车,分成了若干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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